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天上人間 半步天涯

關燈
更新時間2013-6-2 22:15:09 字數:5351

書宣告訴我,莫蓀伊死了,在海邊玩的時候被海浪沖走了,屍骨無存。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看著很遠的地方,我沒有問什麽,我知道這一切是在劫難逃,就算我再怎麽努力也沒有辦法改變什麽,我突然就想起回到忘憂湖邊的那個夜晚,那個我流光了所有淚水的夜晚,我一直固執的相信,清卓是在我身邊的,在那樣一個夜晚。我還是發現我沒有辦法不去想念清卓,時間越久,她的笑容就越清晰,我知道,我終於是變了,我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單純的相信那些難過與悲傷都是自然情緒的小孩子,沒有了清卓的保護,我也終於明白,失去的種種不過是一種逃不脫的宿命,只是,我還是回到了以前的狀態,我再也沒有心情去問那些為什麽的問題,我知道很多事情是我不能明白的.,

琉璃島有了新的王。第戎坐上王位的那一天,我和即墨站在人群裏,遠遠望去,年輕的面孔,桀驁而堅毅,一瞬間我覺得那就是即墨,沒有遇到我之前的即墨,可是,我知道他終究不是我的即墨,那個有著安定眼神和無限憂愁的男子現在只站在我的旁邊。

然後我聽到這個王下的第一道聖諭:“莫丞相勾結朋黨,圖謀不軌,誅。所有餘黨既往不咎,務求恪盡職守,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

我看著身邊的即墨,表情平和。

我們離開人群,在白色的雪地裏向暖雪閣走去,那些在地上鋪開的雪宛若盛開一地的梨花。即墨送我到門口說:“梓兒,你收拾好東西,明天我來接你,然後帶你離開。”

我點點頭。琉璃島雖然是母親夢裏的故鄉,可是即墨在這裏有太多的負擔,他若要走,我亦會跟隨,天涯海角。我微笑著看著他走進梨花林,然後回到房間收拾東西,收無可拾,我站在月光裏,多想再看一看那張黑色長袍照耀下的臉,那主宰我命運的王的臉。

即墨的宮殿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我突然覺得心裏無比慌亂,走到門口卻停住了,我看打第戎坐在昏暗的燈光下詭異的臉,他顯然是看見我的,只是沒有動,我行了禮,然後問:“王,即墨呢?”

“你們不是明天才走嗎,現在還只是半夜。”

我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第戎大笑起來,走到我身邊說:“梓雅姑娘先回去吧,王會在你十八歲的時候娶你,所以這中間,他不會帶你離開了。”

我驚恐的看著他,在黑夜裏,他的臉無限的向我逼近,我站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他終於走開了,他說:“你別擔心,我說的王,是我心中的王,也是你的王。”

那麽他現在在哪裏?

本王讓他去完成一些他原先沒有處理好的事情,放心,十八歲之前王一定娶你。

我的恐慌稍微變得平靜了些,我退了出來。我知道,即墨不會丟下我,他一定會回來,可是我同樣有種預感,即墨還在琉璃島,只是他不能來見我。

走在梨花林的路上,寂寞一層層的包圍我,我覺得天地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我早該明白的,莫丞相,位高權重,可是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死掉,而自己也難逃被誅殺的命運,那麽還有什麽是真正不能理解的原因呢,我想,即墨一旦從那高高在上的王位上走下來,不是得到了自由,而是失去了自由,就連著我們的距離,也變得遙遠起來,我想起莫丞相那晚對即墨說過的話,記得即墨說過:“我只想以我即墨的身份陪在她的身邊,過去的恩恩怨怨都與我們無關。”

我的心不由得又提到了嗓子眼,只想以即墨的身份?過去的恩恩怨怨?

回到暖雪閣的時候,書宣已經幫我收拾好東西,看見我一個人進來,臉上掠過一絲不解,然後走過來扶著我說:“姐姐,該休息了。”

我點點頭。

這一夜,聽著窗外梨樹葉被風吹過的聲音,沒有入睡,我怕閉上眼睛,夢裏又是無窮無盡找不到出口的黑暗,晨曦漸露的時候,我起床慵懶的梳了頭,看著一地的樹葉,我終於知道,秋天已經來了這麽久了。今年,是我第一次一個人過這樣的秋天吧,我的身邊再也沒有什麽是可以在這個季節失去的了,我身邊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書宣給我披上披風,我想哭,可是還是哭不出來,我想,我的眼淚只能為那幾個人流了吧,我再也不願走出暖雪閣一步,我怕我走出去就再也沒有辦法找到回來的路,那樣子,如果即墨回來,又是怎樣的傷心呢。

書宣一直陪著我,我拿出我的琴,想念即墨的時候就會彈那些在我心裏的曲子,我想,我的琴聲一定會隨著無殤國的風吹到這島上的某一個角落,然後即墨就能心安。書宣從來沒有問過我關於即墨的事情,我想她心裏比我還明白。

第戎站在我的前面,擋著秋天的陽光,我低頭彈著,我的世界已經只有即墨了,其他的人,即使站在我的身邊我也看不見聽不見。可是他說:“梓雅,過完這個冬天你就十八歲了吧。”

我的心疼了一下,擡頭看著別的地方,第戎走過來掰著我的肩膀說:“等你十八歲,王會娶你回家。”

那種恐懼的笑再一次在他的臉上浮現,只是這一次,我看的見他的眼裏深深的悲哀,我看著他,會不會這是另一個即墨呢。

我突然想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也讓我有了這種錯覺。我搖了搖頭推開他,我說:“王,我累了,請你回去。”

然後我坐下依舊彈琴。

第戎看著我說:“你從來都沒想過要找他嗎?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等的是一場未知的命運?”

我沒有擡頭,說:“不找他就不會有事,一找就什麽事都來了。命運是不是未知我不知道,可是你知道。”

第戎轉身走了。

是的,不找,就什麽事也沒有。我又何嘗不知道即墨消失的原因,只是這一次,我們面對的是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王,只要我一動,即墨會是怎樣的命運,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往下想。

我看著站在旁邊的書宣,她的眼裏滿是淚水,我說:“書宣,沒事。只要我不離開這暖雪閣就不會有事,我們的王,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書宣走過來抱著我,沒有叫我姐姐,卻把眼淚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想,即墨,如果你真的有聽到我的聲音,請你回來吧,這裏,我在等你回來,帶我離開。

書宣消失了,在她的枕頭地下放著一封信,她說:“姐姐,我走了,我要去找我的王,第戎針對的是你,你不能找可是我可以,請你安心,我會帶我們的王回來。”

我走出好久沒有走出過的暖雪閣,梨樹的葉子掉光了,花壇裏的花也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寂寞的站在風裏,琉璃島又是漫天冰雪,我想,我一定要把書宣找回來,她離開和我離開的結果是一樣的,第戎不會放過她。

走到正殿的時候,只有第戎正和丞相在商量事情,我看到書宣倒在地上,不斷有血從她的身體裏流出來,整個宮殿都是詭異的氣氛,我跑進去,抱著地上的書宣,鮮血染紅了我的白色披風,書宣說:“姐姐,你不該來。”

第戎看著我,我真的快被逼瘋了,為什麽一直都是這樣,為什麽我就不能擁有安寧的生活,我已經退讓我,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我,我的命運到底有著怎樣的秘密,我不想再退了,已經退無可退了。我站起來拉著他的衣襟,用盡全身力氣朝他吼道:“你為什麽不肯放過我,放過我身邊的人,為什麽?”

第戎沒有反抗,只是輕聲的說:“這是命,你遇到我們開始就註定的,不對,其實,你沒遇到我們就已經註定的。”

我搖頭後退:“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又是命運,可是你們誰能告訴我,我這命運到底從何而來,結果又在哪裏。”

書宣躺在地上叫著:“姐姐,帶我回家。”

我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她,可是我沒有辦法,一瞬間我就覺得我像那些年衰老的婆婆,當我想要用力的時候卻什麽也做不了。

我說:“第戎,你是這裏的主宰,如果你知道我的命運,請你把那最後的結局給我。”

我扶著書宣一步步向暖雪閣走去,書宣說:“姐姐,對不起,我以為第戎死了,我們的王就能回來,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什麽也說不出來,我想,或許我的命運就是這樣的,任何與我靠近的人都會萬劫不覆。我想,我是該反抗了,這一路我卑微的承受只是讓目空一切的命運變本加厲,我已經沒有什麽是害怕失去的了,既然無論如何都逃不脫躲避不掉,那麽,我只有接受。

我把書宣安頓好,我想,我要去找即墨。

漫天冰雪的琉璃島,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所有的東西都覆蓋在厚厚的白雪之下,顯得那麽美好,可是誰又知道這些美好的背影裏有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我的白色披風在風裏留不下一點痕跡,我想念即墨穿著黑袍站在雪地裏的樣子,那麽明顯、那麽清晰,可是,我看不見,我只是遠遠的看著第戎穿著他華麗的王袍走過雪地,雪地上發出殘酷的斷裂的聲音,然後他朝暖雪閣走去,我看著他,真的不想見他的,可是書宣還在暖雪閣,我跟了上去。

第戎並沒有進暖雪閣,卻朝梨花園裏走去,我跟在後面,然後,梨花移動,地上裂開一道口子,第戎走了進去,我看著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我沒想過我最愛的梨花園居然有著這樣一個秘密,我不知道該不該進去,腳步只能朝暖雪閣移去。

書宣沈沈的睡著,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淚水泛出晶瑩的花朵,我看著,最單純的東西只存在在夢裏吧。哪裏面,連悲喜都是清澈的。

第戎走了進來,看著我,這一次,他說:“春天來的時候,王娶你回家。”

他的眼裏是那該死的悲傷,我不敢再看他,我怕我所建立起來的防備會淹沒在他的情緒裏,我太容易相信一個人的悲喜,我以為那真的是他們最原始的情緒,我怕我忘了我早已不是生活在只有清卓的忘憂湖。

我說:“你走吧,如果這是這份命運要給的結局,我會接受的。”

第戎走了,我知道即墨一定在梨花樹下,你一定聽到我的聲音了,那麽,你從來都不孤單是不是。我迫不及待的打開了那個洞口,沿著蜿蜒的臺階走下來,我突然發現我難過的想哭,然後我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了,能夠在這裏我已經很滿足了,謝謝你告訴我那琴聲是我女兒的,別的,我什麽也不知道。沒有我,她會過的更好。”

我聽著這聲音,記憶裏遺忘很久的容顏再一次清晰,可是我已經沒有勇氣走下去了,我沒有想過是這樣的結果,這十三年來,我恨過的人愛過的人卻出現在這裏,我不知道我該怎麽面對,我想退出去,可是我的雙腳卻帶我出現在他的面前,滿頭銀發,胡須已經花白,我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看了我很久,然後渾濁的淚水流下來:“卓兒,是你嗎?”

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叫我卓兒。誰能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只是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記憶裏熟悉的人卻說不出一句話,他說:“卓兒,別怪父親,當年帶你離開你的母親去陪梓雅,是真的沒有辦法,梓雅需要人陪,她是梓兒的女兒,她們都太苦。當我知道你和王回來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琉璃島畢竟才是你真正的故鄉,在這裏才有你的幸福,你的哥哥會保護你的。”

我終於知道卓兒是誰,清卓,我的清卓,在你離開那麽就之後,你還能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嗎,我好難過,好難過,你知道嗎?我的父親既然不是我的父親,是你的,這是怎樣的荒謬啊,那麽我每次叫他父親的時候,站在旁邊的你,心會不會痛,你會不會難過?

我蹲在地上,眼淚一直不停的流,我看著這個我叫了那麽多年的父親的人,你是怎樣用你的手掌把我和清卓推去這悲傷的命運,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啊。

他看著我,不再說話,過了很久,他終於說:“你不是清卓,你是梓雅。”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只是楞楞的問:“父親,請你告訴我,這一切都為的是什麽?”

他嘆口氣說:“梓雅,你不該來琉璃島,來了這裏,你就逃不開了。”

我一直重覆的問:“為什麽?為什麽?”

他不肯再多說一句,也不肯再看我,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生活裏到底還剩下什麽是屬於我自己的呢,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怎樣走出了這梨園,我跌坐在暖雪閣的臺階上,我不知道,母親溫柔的臉在我的記憶裏顯得那麽悲傷,我的父親,那個偉岸的男子,原來真的是有妻兒的,而清卓就是他的女兒,我想起清卓叫我姐姐時他臉上的憂傷,那時候的他是怎樣的心情呢,帶著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出現在我的母親身邊時,我的母親要用多大的寬容才能接受這一切,這個世界真的很好笑,所有我相信的都是不存在的,所有我不相信的卻是烙印在我生命裏的東西,清卓,原來,你真的是我的姐姐麽。如果只是這樣多好,可是這背後為什麽還要牽連著我們的母親的憂傷,我該怎麽面對,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在雪地裏坐了多久,我沒有辦法停下來,我的心裏有太多的疑問,這些年我努力要求自己不去問不去想,我終於有能力去告訴自己幸福來了,我可以忘記所有的悲傷,可是到最後不過也是鏡中花水中月,還有什麽是殘酷的麽,還有什麽是我必須接受卻沒有承受的麽。我感覺我好累好累,眼睛越來越沈,我想,我真的要睡覺了,我要好好休息,再也不要醒過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走出那條陰暗的通道看著這潔白的梨花園,整個人頭暈目眩,最後渾然無覺,當我最終醒過來的時候,我看到第戎坐在我的床邊,雙手握著我的手,眼裏滿是心疼,我試著想要把手抽出來,可是沒有絲毫的力氣,第戎看著我,我知道,他的感情也是真的,可是我也知道不該勉強,可是為什麽第戎卻不明白呢,我張開眼睛看著第戎:“要怎麽樣,你才肯放了我父親還有即墨?”

我明顯感覺到第戎的手顫抖了一下,他說:“你見過即墨了?”

我微笑著,我知道,此時的第戎還能這樣問,那麽想必即墨現在是安全的吧,我搖了搖頭:“只要你放了他和我父親,我什麽條件都答應。”

第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容中滿是悲愴,這句話於我也是萬劫不覆,他說:“好,三日後,你便是本王的王後,只要你做到了這一點,我不僅放了他們,而且會保他們一世平安。這也是你所求的吧,你別想著放他們出來了你們可以一起逃出去,我會天涯海角找到你們,這琉璃島四面環水,你們想走也不容易,到時候別怪我翻臉無情。”

我看著第戎,說出了這些年最不願意卻是最堅定的一句話:“好,此生此世,我當做你上官第戎的王後,只求你保他們一世平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