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悠悠江南 依依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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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1-11-29 20:09:56 字數:5794

十月。

江南。

忘憂湖。

蜿蜒千裏的迷蒙。

江南的油紙傘綽約多姿,一朵朵美麗的花兒在上面游走,有時候盛開在江南三月的驕陽裏,有時候又在江南的煙雨裏低眉信手。

細雨飄飄灑灑的落下來,父親牽著我的手走在忘憂湖寧靜的堤岸上,手裏舉著他的油紙傘,淡藍色的底白色的梨花,我依偎在父親的腳下,擡頭仰望的時候就可以看見梨花盛開在父親的肩頭,美麗而憂傷。

父親看著遠方說:“江南,真的是溫婉啊,連著秋雨都是溫柔的。”

我拉著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安穩而寧靜,我說:“爹爹,什麽是溫柔啊?”

父親抱起我,笑著說:“溫柔啊,就是梓雅長大以後的樣子。”

我趴在父親的肩上,看著雨水從油紙傘上滴落到地上,濺起一圈圈的花紋,然後停留在父親寬大的長袍上,水漬慢慢的盛開,終於連成一片,我搖著父親的肩膀說:“爹爹,雨在你的衣服上盛開了一朵花。”

父親呵呵的笑著,笑聲爽朗。腳步在江南的雨水裏踏出我心裏的一片明媚,我想,等我長大了,就是溫柔的樣子了。然後我閉上眼睛,在父親的肩膀上進入夢鄉。我知道每到這個時候,父親就會帶我回家,帶我回到溫暖的地方。

醒過來的時候,父親不再身邊,我看著婆婆安靜的坐在我的床邊縫著衣服,我輕輕的叫了聲:“婆婆。”

婆婆站起來抱著我,說:“小姐,你醒了。”然後拿過小小的衣服給我穿,我穿好衣服,走出院子,雨已經停了,天氣明媚而溫暖,陽光照在地上的樹葉上,散發著金色的光澤,很美好的樣子,我蹲在地上一片片撿起那些深陷泥潭的樹葉,然後看著樹上的樹葉一片片的又掉下來,我覺得秋天就是一個美好的季節,只是一個盛開了無數黃色花朵的春天,這樣的日子真好。

“梓雅。”父親熟悉的聲音在背後想起,我回過頭,陽光從父親的頭頂灑下來,把父親的頭發染上了一層金色,我站起來飛奔向父親,父親蹲在地上張開雙臂等著,撲進父親的懷裏,我說:“爹爹的身上有滿滿的陽光,金色的陽光。”

爹爹笑著說::“那梓雅的心裏是不是也有滿滿的陽光呢。”

我用力的點點頭:“是的,梓雅的心裏也有慢慢的陽光,梓雅覺得好溫暖。”

爹爹摸著我的頭發,眼神裏滿滿的寵溺,我看著父親,父親從未變過的容顏展現在我的眼前,他的眼睛黑如墨,每當我看著這雙眼睛的時候,心裏就滿心歡喜。

“梓兒。”父親站起來叫著。

我回過頭,母親站在院子裏,看著我和父親,臉上的笑若隱若現,我看著她微笑著,她走過來,隔著高高的距離,說:“梓雅,不能一直賴著爹爹的,梓雅要學會自己長大,懂嗎?”

我擡起頭,陽光擋在她的背後,眼前時濃重的陰影,我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拉著父親的衣角。

父親抱起我說:“梓雅還小,這些話以後再說吧,別嚇到她。”

母親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了屋子,我摟著父親的脖子,溫暖的氣息從指間傳入我的身體,我覺得無比的眷念。

父親問:“梓雅,馬上就五歲了,想要什麽禮物。”

我想了一下,然後說:“我想要一個姐姐,那樣以後姐姐就可以帶著梓雅走過長長的堤岸陪梓雅玩了。”

父親笑了笑沒有說話,“抱著我走近屋子。”

我趴在父親的肩上,陽光已經慢慢的沈下去了,紅紅的色彩鋪滿了整個天空,讓原本明凈的天空變得濃墨重彩,我看著這漫天的夕陽,覺得很美。

十月十四,生日那天,婆婆給我穿好粉色的裙子,我知道是我每次醒來時婆婆縫著的那件,我穿好衣服,抱抱婆婆:“婆婆,謝謝你。”

婆婆笑著說:“梓雅喜歡就好。”

我高興的說:“梓雅好喜歡。梓雅最喜歡穿婆婆為梓雅做的衣服”

婆婆慈祥的說:“只要梓雅喜歡,婆婆每年都給你縫一條。”

我提著裙角高興的在房間裏轉圈圈,婆婆坐在椅子上微笑著看著我,眼角的皺紋更加緊湊了,我看著,然後走過去伸出手撫摸她的額頭:“婆婆,你看,你的額頭上有一個梯子。”婆婆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肩膀一顫一顫的,說:“是啊,等到梓雅長大了,婆婆就會從這個梯子去天堂了。”

我看著婆婆,問:“婆婆,天堂遠嗎,婆婆會帶梓雅去嗎?”

婆婆的笑容落下來,眼神蕩漾:“等到梓雅長大了,婆婆就抱不動梓雅了。”

我搖搖頭說:“不對,那個時候,梓雅會扶著婆婆爬上梯子。”

母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婆婆站起來叫了聲:“夫人。”

我看著她,今天的她很漂亮,施了淡淡的胭脂,我走過去,遠遠的站著:“母親。”

母親看著我,安靜的笑了笑,說:“大娘,麻煩你把梓雅帶到正廳去,老爺在等她。”

婆婆回答了一聲:“好。”然後牽著我的手走過長長的回廊去到正廳,跨過門檻,我看見父親坐在左邊的椅子上,旁邊站著一個溫順的小女孩,睜著大眼睛看著我。

父親說:“梓雅,過來。”

我看看身邊的婆婆,她低頭看著我,笑容沈寂,我一步一步走向父親,看著他眼睛,所有的那一點點的抗拒都在他溫柔的眼神裏沈醉,我撲在父親的懷裏,父親伸出大手把我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問我:“梓雅,你希望爹爹給你什麽生日禮物?”

我說:“一個姐姐。”

父親指著站在的旁邊的小女孩說:“你過來。”

小女孩怯生生的走過來,站在一邊看著我,我微笑著看著她,父親說:“這是爹爹給你的姐姐,喜不喜歡?”

我點點頭,掙紮這下來,走過去牽著小女孩的手,她把手縮了縮,我又抓著她,說:“我叫梓雅,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細聲細氣的說:“付清卓。”

我看著清卓,潔白的面容,比我高出半個頭,我回過頭看著父親:“爹爹,這就是姐姐嗎?”

父親走過來拉著我們的手,然後說:“這就是梓雅想要的姐姐。”

然後父親對著清卓說:“清卓,這是小姐,以後你們要好好照顧彼此。”

清卓眨著大眼睛看看父親又看著我,然後回過頭來,甜甜地說:“妹妹。”

父親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就走出去了,我順著父親的身影回過頭,這才發現母親又在院子裏刺繡了。父親停在母親的刺繡前,巨大的刺繡快占據了半個院子,我遠遠的望過去,父親此時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顯得分外不真實,直到他經年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母親一直沒有擡頭看看父親,在我的記憶裏,每到我生日這一天,母親就變得分外冷清,會一直在院子裏繡著她的畫,很多時候,不和任何人說話。

我牽著清卓回到自己的房間,清卓說:“妹妹,你的裙子真漂亮。”

我看著清卓,素色的裙子,頭發簡單的挽在後面,我打開裝衣服的箱子,對著清卓說:“姐姐,這以後也是姐姐的衣服,只要姐姐喜歡都可以穿,以後還可以讓婆婆給你挽像我這樣漂亮的發髻,好不好?”

清卓笑著牽起我的手,高興的轉圈圈。

我說:“姐姐,我們去蕩秋千吧,院子裏的秋千是父親給我做的,是我四歲的生日禮物哦。

清卓點點頭,我看見清卓的眼睛裏閃動著晶瑩的光。

來到院子裏的時候,母親已經不在那裏了。清卓拉著我跑到刺繡前,我看到畫中宮殿前的水中盛開了無數的紅梅,星星點點,隨著清澈的湖水慢慢漂流。我伸手去摸的時候,婆婆叫住我,說:“梓雅,那個不能動。”

婆婆走過來收拾好刺繡,然後看著清卓和我,搖搖頭走了,我是那樣的快樂,在我五歲的生命裏出現了我期盼的一個人,清卓就這樣出現在我的生活裏,安靜的叫我妹妹。

我和清卓在院子裏蕩著秋千,秋千連著樹枝搖搖晃晃的有無數的樹葉慢慢落下來,地上的落葉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母親從來不讓人打掃院子裏的落葉,只有父親回來的時候,才會拉起掃把一層層把落葉堆積起來,那個時候,掃把在地上摩挲出沙沙的響聲,我總是坐在秋千上一動不動的看著父親寬大的背影在院子裏靜靜的移動,那個時候,婆婆站在我的旁邊,我覺得無比的安全。

母親走出來,遠遠的看著我和清卓,過了很久,母親把我喚到身邊,輕聲的說:“生日快樂,梓雅。”

我欣喜的看著母親,我看得出她眼裏的疼惜,那些我一直不敢靠近的距離一下子仿佛不見了,我伸出手想要抱一下我的母親,可是她已經轉身離開了。我站在原地,清卓走過來牽著我說:“妹妹,沒事的。”

我擡起頭迎著清卓的目光,心裏的一點點難過就這樣沒有了。

有清卓在的日子裏,我變得很快樂,不會再一直纏著父親,父親很多時候都不在家,當我和清卓在院子裏玩的時候,婆婆就在屋裏忙碌著,而母親總是坐在房子裏繡她那幅永遠也修不完的刺繡,畫中漫天冰雪在周圍散開,然後可以看到無數的流水漫過畫中間的小小宮殿。有時我和清卓手牽著手經過門口的時候,母親會叫住我,看著畫對我說:“梓雅,你喜歡江南嗎,你喜歡你的家嗎?”

我從來沒有回答過母親的這些問題,我看著母親沒有歡樂的臉龐就覺得緊張。我不知道要花多少的時間才可以靠近她一點點,所以我總是安靜的出現在她的身邊,我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想起我,就像五歲生日那天一樣,那樣溫柔的看著我。

每當我玩累了的時候,我會習慣一個人坐在家門口的小石凳上,無論別人怎麽叫我都不會理,然後太陽下山、月亮升起來,清卓會走過來說:“妹妹,我們回家。”

有時候我能等到父親回來,他會抱著我快速的進屋,他從不責怪我,只是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裏出現時會有一點心疼的光在我的瞳孔裏撞擊,然後,父親會提醒家裏的婆婆,在冬天的時候要給我披上多一點的衣裳。

我會一直不放手的抱著父親,直到趴在他的肩膀上睡著,夢裏寧靜而安穩,我和父親走在忘憂湖邊的煙雨裏,柳絲輕撫,溫暖明媚,等我醒來的時候,清卓會在我的旁邊,我們會一起穿好自己喜歡的衣服,然後走出屋子,在院子裏玩鬧,整個忘憂湖邊都有我們的笑聲,天和地都暈開在一種柔和的光線裏,我和清卓就在忘憂湖邊安靜的成長,我們都不和外面的人交往,父親會帶給我們所有需要的東西,我們只需要在這忘憂湖邊寧靜的日子裏生活,看著彼此,燦爛了笑容。

當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終於落下來,冬天終於來了,院子裏再也沒有父親的掃把掃地的聲音,一場一場的白雪紛紛揚揚的灑下來,忘憂湖邊的柳樹結成了白色的冰淩。

我拉著清卓站在院子的回廊上看著忘憂湖安靜的湖水覺得冰冰涼涼的,清卓說,“那是因為冬天來了。”

我看著清卓,她總是能在我安靜的時候告訴我,一切都是應該的,沒有什麽奇怪的。

我說:“姐姐,是不是等到冬天過去了,梓雅就不會覺得冷了。”

清卓點點頭說:“等到冬天過去了,我會在忘憂湖裏種下無數的蓮花,然後養一些小魚,這樣忘憂湖也不寂寞了。”

我點點頭:“謝謝姐姐,這樣,梓雅也不會覺得冷了,梓雅要和姐姐一起種蓮花養魚。”

整個冬天,父親都待在家裏,有時候看著母親可以一兩個時辰不動,而母親就在父親的目光裏安靜的繡著畫,畫布還在蔓延,我不知道母親要繡多久,我知道,繡花是母親漫長日子裏不能分割的生命輪廓。

雪停的時候,我和清卓在院子裏笨拙的堆著雪人,父親陪著我們堆著,這個時候,我看見父親年輕的樣子映在我的腦海裏,我們所有人的臉上都是溫暖的微笑,我知道每一個季節都是美好的。

天空又開始飄飄揚揚的下起了雪,我和清卓站在回廊上,父親拿出劍開始在院子裏舞,我看著雪花纏繞在他的劍鋒,父親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上傲然而立,我想象著偉大的樣子,我想一定是眼前父親的樣子。

父親終於停了下來,我走到父親跟前說:“爹爹,梓雅也要學舞劍。”

父親摸著我的頭說:“梓雅乖,劍是男孩子用的,梓雅要長成溫柔的女子。”

我搖了搖頭,拉過清卓,我說:“以後,我要和姐姐去很遠的地方。”

父親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淩厲,看著清卓說:“你對梓雅說了什麽?”

清卓不由自主的躲在我的後面,我拉著清卓,看著父親,我突然覺得眼前的父親很可怕,父親從我的背後把清卓拽出來,我看見眼淚在清卓的眼裏轉著,就是不掉下來。

父親的臉色慢慢變得溫和了些,問清卓:“清卓,你和小姐說了什麽?”

清卓搖搖頭說:“我什麽也沒說。”

我拉著父親說:“爹爹,是梓雅以後要帶著姐姐去看看院子外面,每天聽著,就覺得好熱鬧,梓雅想去,梓雅想讓姐姐陪著。”

父親看看清卓,然後抱起我說:“等到梓雅長大了,爹爹陪你去外面,好不好。”

我看著清卓說:“還要帶上姐姐。”

“好。”

父親的回答裏沒有任何情緒。父親把我放在地上,走進了屋子,我走到清卓的身邊拉起她的手,清卓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慌亂的擦著她臉上的淚水,清卓推開我跑到墻角蹲下來,我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我輕輕的叫著:“姐姐,我們回去好不好,梓雅好冷。”

清卓慢慢站起來,走過來牽著我,我擡頭看見她的眼睛又紅又腫,我說:“姐姐不哭,梓雅不會兇姐姐的,梓雅也不許別人兇姐姐。”

清卓雖然只比我大一歲,卻已經高出我半個頭了,我必須擡起頭才能看清她的表情,清卓低下頭說:“梓雅乖。”

回到屋裏,清卓安靜的坐著,不怎麽說話,我看著她,我想我一定要學會舞劍,以後誰欺負清卓我就可以保護她。

我走到父親的書房,父親坐在椅子上看著墻上掛著的劍目不轉睛,我進去都不知道,我走過去鼓起勇氣說:“爹爹,教梓雅學劍好不好。”

父親看著我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我拉著他說:“爹爹,梓雅想學劍。”

父親把我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平靜的問:“為什想學劍?”

“以後,可以保護姐姐。”

“那,母親呢?”

“母親有爹爹保護啊。”

父親牽動著嘴角笑了笑:“好,從明天起爹爹教你和清卓學劍。”

我高興的摟著父親的脖子說:“爹爹最好了。”

父親掰下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說:“學劍很幸苦,梓雅能不能堅持?”

我用力的點點頭,父親也點點頭,只是沒有微笑。

我跳下父親的膝蓋,說:“我要去告訴姐姐,以後沒人敢兇她了。梓雅會學好劍保護她。”

回到房間,我幾乎是撲到清卓的身邊,我抱著清卓說:“姐姐,爹爹願意教我們舞劍了,以後沒人可以兇姐姐了。”

清卓抱著我說:“妹妹不擔心,清卓會好好的,一直陪在妹妹身邊。”

我興高采烈的拉著清卓,沒有人知道我有多快樂。

一直以來,我想要的東西,父親都會在適當的時候給我,我覺得我是這個世界最幸福的孩子,雖然母親安靜而遙遠,可是我還有父親還有婆婆,現在還有清卓,我怎麽能不快樂。

第二天雪停了,父親拿出兩把連夜做出來的木劍交到我和清卓的手上,然後說:“你們要好好學,這樣才可以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我看到清卓和我一樣,重重的點了點頭。

父親駕著馬車帶我們走了很久的路,下車後我們就置身在一片竹林,葉子已經沒有了,僅剩的那幾片也被白雪裹著,看不出顏色,我和清卓高興的在竹林裏跑著,等我們終於願意停下來的時候,父親說:“你們所學的每一點都是以後用來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所以,現在要每一步穩紮穩打。”

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清卓安靜的站著。

竹林裏的雪一陣一陣往下掉,在蒼茫的冬天裏透出了靈動的色澤,我和清卓一下下開始學著,是的,我們以後都要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姐姐,我一定會保護你。

回來的時候,母親等在院子裏,看見我們三個人都拿著劍,母親問父親:“不是不打算教她武功的麽?”

父親低聲笑了笑:“我想比起成為溫婉的女子,能夠保護自己重要的人會更快樂。”

母親笑了笑沒有說話,母親只有在和父親說話的時候,才會一直保持這樣的微笑。我想,我真的喜歡這樣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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