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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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早已坐好等著了,但多半都渾身透濕了,十分狼狽。秦錦秋環顧教室,發現有幾個位子空著。一問之下才知是家隔得太遠,趕不過來了。理解地點了點頭,她吩咐關窗,然後走回講臺,宣布上課。

這一課講的是環境問題。地理是她的強項,再加上知識深度被壓到小學線上,她的概念儲備當然是夠用的。然而不知為什麽,板書時粉筆一連斷了三根,弄得她不禁心浮氣躁起來。窗外暴雨如瀑,不歇止地打在窗上。室內蕩起一股悶熱之氣。

“環境問題是指由於人類活動或自然原因使環境條件發生了變化,並對人類及其他生物的生存和發展造成影響和破壞的問題,主要可分為環境汙染和生態破壞……其中,生態破壞包括……”

她講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忍不住地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游走,形成一條明晰的通路,但很快又被新的霧氣所遮蔽。玻璃上盛開的裂紋一刻不止地變幻著。更遠方的山林成為了窗上疊加的黑影,令人惶然地沈默著。

“老師。”小班長舉手提問。

秦錦秋示意她繼續。

“‘強降水引發滑坡和泥石流’這一句……‘強降水’是什麽?”

她笑了笑,指指窗外,“就是這樣的雨哦。”

肆意的雨聲壓過了她的聲音,一堂課下來嗓子竟已啞了。大家似乎對這一課的內容興趣十分濃厚,整個課間都纏著她問這問那,直到下一課的鈴聲響起還遲遲不肯散去。秦錦秋一擡頭,見林嘉言拿著教案微笑靜候在門邊,不禁臉一紅,慌忙解決了最後幾個問題,讓出講臺。

林嘉言還沒開口,他的肩頭就冒出路和的腦袋。

“不賴嘛。”

又偷聽。秦錦秋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指去戳一旁笑而不語的少年,“怎麽你也跟著學壞?”

“我是自願的。”

林嘉言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只能默默蹲去墻角揮發臉上的餘熱。路和不給面子地哈哈大笑。

孩子們聽不懂,卻也感到有趣,附和著起哄。

秦錦秋只覺得一陣脫力,拔腿正要落荒而逃,忽然感到一陣異常的震動。

是整幢樓,不,是整座山的震動。

林嘉言註意到她一瞬間煞白的臉色,以為她禁不起玩笑,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不想秦錦秋抓住了浮木般緊緊回握住他的,指頭冰涼,微微顫抖。

“強降水引發滑坡和泥石流……”

她的嗓音如斷了的弦,尾音顫動飄忽。

林嘉言沒有聽清,俯下身來,“阿秋,你說什麽?”

秦錦秋死咬住下唇,大步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暴雨如註,打入屋內,遙遠處黑影重疊,步步逼近。

天地震動。

“快!”她回身緊緊攥住林嘉言的手臂,“是泥石流來了!快走,快走!”

她怎麽會忘了呢,當年,師繪的家,桑慧穎的故鄉,是如何毀於一旦的……原來真的是噩夢,真的是噩夢。

不容許揣測,絕不容許揣測。那種震透四肢百骸的恐懼與不安,若非親身經歷,絕對無法體會。

“阿秋。”林嘉言驀地出聲喚道。秦錦秋一怔,回過神,楞楞地望著他。林嘉言的雙瞳溫潤如黑玉,他望著她,輕輕握住她的手,“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路和也沈默了下來。眼下的首要任務是疏散孩子們。中低年級今天都被帶到山下鎮子裏去玩了,校園中只有六年級在,人數不多,但他們也沒有把握將所有的孩子都送往安全之處。盡管學過遭遇泥石流時的緊急逃生辦法,但他們,對這兒的地形並不熟悉。

“錦秋姐、嘉言哥!”

熟悉的聲音讓秦錦秋眼睛一亮。

門邊,師繪氣喘籲籲,渾身濕透,手中的傘折了一角。她穩了穩呼吸,迎上屋內眾人的註視,堅定道:“跟我來!”

師繪選的是校舍後方的一條小道。秦錦秋跟著跑了一段,忽然覺得周遭的景致有些眼熟。再仔細看去,才發現,原來這竟是那**與林嘉言上山捉流螢時所走的路。

明明應該沒事了,再仔細數,所有的人都在了,為什麽心裏還是不得踏實?

忘了誰?他們忘了誰?

“顏……喬安……”

林嘉言與路和同時剎住腳步。

“梁未來和顏喬安不是和C班的人一起去鎮子裏了嗎?”讓師繪帶著孩子們先去避難,路和皺皺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生病了,說不定還睡著……她……”秦錦秋攥了攥衣角,又松開,“我回去找。”

林嘉言與路和互相看了一眼。這種情況也許的確是由女孩子出面比較合適,但是,此刻回頭,賭的是命。

“我陪你去。”林嘉言平靜地跟上她。

路和笑了笑,跑了兩步趕到她前方,“別丟下我啊。”

大雨冰冷地打在身上,可她心裏卻融融地暖了起來。

老舊的校舍已經撐不過山體的劇烈搖動,碎石磚屑細細簌簌地落下。好容易躲開了雨,又得躲磚石,三人都已筋疲力盡。本打算直奔宿舍,卻見遠遠地有一人走來,腳步虛浮,十分吃力的樣子,然而脊背挺得筆直。

是顏喬安。

見了她,秦錦秋大喜過望,路和與林嘉言也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顏喬安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她面色潮紅,呼吸也有些紊亂。秦錦秋伸出手去摸她的額頭,她退了退,卻沒有掙開。手心摸到的溫度灼熱燙人,秦錦秋忍不住低呼一聲。

路和彎下腰,朝她招招手,“來。”用背的自然要更快些。

顏喬安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正當她要開口時,樓體一陣劇烈的晃動,朝南的一面窗嘩啦一聲整個破碎。林嘉言背身站在窗下,反應不及。離他兩步遠的秦錦秋眼疾手快地推了他一把,將他推離窗口。

尖銳的玻璃渣紮進她的腳背。

秦錦秋倒抽一口冷氣,疼得眼眶泛紅。突如其來的變故令路和與顏喬安都楞住了。屋宇的晃動越來越劇烈,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然而腳背上鉆心的疼令她舉步維艱,只能努力地睜大酸疼的眼,抑制淚水的溢出。

疼。

她害怕了。

任何英雄主義都蒼白無力,“你們先走”,“不用管我了”,這樣的話,就算能說得出口,心裏又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更何況她連假話都說不出來。

很自私吧。

太差勁了。這樣的自己,真的是太差勁了。

“阿秋。”

她聽到有人在喚著。

如玉石般溫潤清遠的嗓音,每一聲每一聲,輕緩溫柔,都刻進了骨子裏去。

攤在面前的手掌骨架修長,形狀優美得讓人嫉妒。可不知為何,她的眼前模糊了一瞬,竟將它與很多很多年前,那雙白玉包子般細嫩可愛的小手重疊起來。一個剎那又一個剎那,匯集,堆砌,原來,已經成為了如此漫長的年華。

秦錦秋伸出手。

咬咬牙拔去**腳背的玻璃碎片,她借著林嘉言的扶助站起身。令她意外的是,顏喬安和路和竟也還在等待。

此時落下的已不是不痛不癢的石灰屑了。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校舍塌了一角。不容再做拖延,林嘉言牽起秦錦秋,路和支著顏喬安,盡最大可能地向外奔跑著。

走廊上一片狼藉。顛簸中,一樣東西掉出了口袋。

顏喬安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掙脫了路和,彎腰去撿。然而就是那一瞬間,一塊斷梁當頭砸下,生生將她一人堵在一邊。

揚起大片塵埃。路和被嗆得連連咳嗽,才發現手中扯著的人不見了蹤影。

“喬安!喬安!”他嘗試性地喊了兩聲,許久,才聽到低不可聞的回應:“我在這兒。”

高燒不退,加上斷粱的阻隔,她的聲音顯得尤其虛弱。

路和著急地跺了跺腳,正要攀過去找她,卻被林嘉言拉住。

“我去。”

路和詫異地望著他,又轉臉看了看同樣難以置信的秦錦秋。好似早料到他們會如此反應般,林嘉言笑了笑,道:“這是我對述謠的承諾。你們先走吧。”

他輕輕松開秦錦秋的手。

冷風溜過指間,凍徹心骨。

秦錦秋無意識地揪住了他的衣袖,“言言……”

“阿秋,信我。”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可又一塊巨石轟然砸下,路和眼疾手快地扯開她,可這一扯,與林嘉言之間的距離便隔得遠了。灰塵蔓延成陰霾,遮蔽了少年溫雅靜好的身影。路和一把拉起秦錦秋向出口飛奔,邊回頭大喊道:

“你還欠著我們一頓飯呢,記得還啊!”

遠得聽不到回答了。

[八]

夕陽銹黃銅綠。

她力圖讓目光能投向更遠方。暴雨不知何時已歇止,暮霭驅散陰雲,然而天地間的晃動卻仿佛沒有終結。終於,它出現在視野中——

黑色的浪潮席卷吞噬一切,所過之處滿目瘡痍。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目光如折斷的劍戟般從山體滑落。

在最後的剎那,一道單薄的身影被人用力地推了出來,房屋轟然傾塌,然後,萬物歸於寂靜。

曾經繁密茂盛的一切,在洪流過後都已成為欲訴無言的廢墟。

僅剩下的一朵矢車菊飄飄忽忽地落了地,跌入泥窪裏,滲水,下沈。

再也不見蹤影。

>>>

尾聲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想起,也許她曾經見過林述謠的。

那是一個對冬日而言格外晴朗的午後,天空湛藍而高遠,雲朵如溫水中絲縷散開的彩墨。她著急地跑出門,去買媽媽指定店家的調味料。

在巷口撞上了一個人。

見了那人的面容,便也不在意道歉了,只是慢下腳步,回頭招招手打了個招呼。

對方一怔,隨即揚起笑容。記憶裏的那個笑容心無城府,清朗純澈如天邊最高遠的雲彩。當時也僅僅是察覺到些許異樣,卻很快將它棄於腦後。現在想來,那天遇到的那個人,大概就是林述謠吧。

最初的交集。

比她想象的,要早許多許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出生活了多年的巷子。經過那扇門的時候,她頓了頓腳步,但這一次,到底是毫不留戀地走過了。

因為她知道,再也沒有人會回來。固執等待著的老榆樹也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個幽深的樹坑,證明著它曾經的存在。

坑旁有一座小小的墳,其中永遠睡去了的,是陪伴了她多年的貓兒。在那個人離去後的某個清晨,她推開門,看到它靜靜地躺在門邊,軀體冰冷,神色卻沒有絲毫痛苦。該是這樣的吧,它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陪伴另一個人了。

巷口,大字張貼的拆遷令醒目而刺眼。

有些東西,終究是留不住的。

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她仿佛看見,那兩個少年站在年輕的歲月裏微微笑著。

永遠不會老去。

我用了一個剎那又一個剎那,堆砌起與你息息相關的年華。

而那些沒說的話,那些沒能說的話,也就算了吧。

再見。

END.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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