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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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過了元旦後日子就過得飛快了。總覆習的擔子當頭沈沈壓下,各門科目的模擬卷以每日兩套的速度向前刷新,幾乎要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日歷。從擔憂逐漸變為麻木,當考試最終到來時緊張感已被蠶食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歡呼和對漫長寒假的期待。

三天的期末考同樣很快成為過去式。發成績單的那日,秦錦秋早早來到學校。幾日無人,桌面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灰。新臺的冬天濕冷刺骨,裹上厚厚一層冬裝依舊能感到關節處傳來的陣陣寒意。遠方的天空滲出淡淡的灰藍色,淡得近乎泛白。前日裏剛下過雪,積得不厚,眼下已被人踏成了臟兮兮的黑色泥水。

城市裏的冬天,總是這樣的。

高一的教室裏沒有暖氣,僅寥寥數人抵達以至於顯得空曠。攏緊了衣領仍然覺得冷,她開始懷念起松風鎮的冬天了。

至少雪很白,天地很幹凈。

耐心擦去桌面的薄塵,秦錦秋掏出寒假作業,卻看不進去題目。

心不在焉地做了幾道題,教室內人漸漸多了起來。新年將近,大家的心情都輕松愉悅,雖也不免為考試成績擔心,但這些許低落情緒並不足以蓋過興高采烈的嬉笑吵嚷。

水筆斷了墨,在紙面留下淺淺的白色細痕。自才藝表演後就交情不錯的幾個女孩子招呼她一同去取成績單,秦錦秋邊搖頭拒絕,邊在心中為自己的膽小怯懦感到羞愧。

盡管在林嘉言的提點下學習輕松了許多,可依舊趕不上從前在松風鎮的名次,幾次測驗下來成績也不太好看——自己的努力,恐怕還不夠吧。

分數擺在那裏,避是避不過,但能拖一時是一時。她試圖自我麻痹。

想來還真是辜負了表姐和家中二老的期望啊。

原本背得爛熟的公式此刻也斷斷續續起來,正咬著筆桿對一道綜合題大皺其眉,忽聽前門“哐”地一聲響,只見路和以一貫的招搖姿態晃進教室。

“喲,早!”神準地將書包投向座位,他揚手打招呼,看起來心情極佳。

秦錦秋面無表情,“不早,你已經遲到了。”

“什麽遲到不遲到的,今天可屬於假期範疇哦,假期範疇。”路和嘖嘖,忽地又湊過來,“你還沒去拿成績單?”

秦錦秋猛地嗆了一口。

路和恍然大悟般地一擊掌,“啊,我知道了——你該不會就是那種,放榜前會緊張得睡不著覺的類型吧?”

“要、要你管我啊——”她氣極反駁,卻感到有什麽東西啪地拍上額頭。

下意識地攤手去接。一張紙飄飄悠悠落入掌心。

成績單。

一年A班21號秦錦秋,班名次6,年級名次35。

“小姑娘要自信些才討喜噢。”路和做長者狀無限慨嘆地拍著她肩膀。

這超出意料的漂亮名次讓她腦海空白了一瞬,隨即脫口而出的話卻風馬牛不相及:“誰準你這麽拍我腦門的!你當我是欠符咒貼的僵屍呀!”

將手中的另一張成績單隨便團一團塞進口袋,路和笑嘻嘻地躲避攻擊。

心口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感覺舒暢不少。正打鬧間,忽覺對方動作遲鈍了些,目光似乎偏移了方向。配合地停手,秦錦秋好奇地轉頭循著他的視線看去——那個方向,只有林嘉言。

像是無法忍受教室裏的喧嘩,所以獨自在走廊上透氣。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喜靜啊。

盡管路和很快收回註意力,但這一瞬的失神成為鯁在秦錦秋喉間的一根刺。彼此間自然熟稔的氣氛也好,難以言喻的默契也好,她隱隱感覺到,兩人也許在更早之前就有所交集,並且,有著什麽秘密。而對她來說,這之間的空白期只有初三一年,林嘉言絕口不提的一年。無從得知。一種被剔除在外的失落感取代了拿到漂亮成績的喜悅。

為收拾行李盡快回到松風鎮家裏,放學後秦錦秋婉拒了路和的午飯邀請。挎著書包慢慢走出教學樓,哪知在樓下又遇見了林嘉言。

對方也很意外般,一怔之後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放慢腳步等她跟上。

於是順理成章地一路同行了。

“下午就要回去了?”

“嗯……過年家裏很多事,我得幫忙呢。”想起早已人去樓空的林家老宅,秦錦秋不禁有些傷感。怕是再也不會有人回去那裏了吧。也許是拜那一年的空白期所賜,與林嘉言談論起松風鎮的事情她總感到不自在。

似乎察覺了這一點,林嘉言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移了話題:“光沂姐不跟你一起?”

“高三補習。”她簡短地回答道。

膽怯也好,逃避現實也好,林嘉言當初無聲無息地離去已經成為她心口一塊瘡疤。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探究到答案的話,還不如埋藏到內心最深處。

直到某一天,她自己也忘記了它的存在。

“假如……”

“什麽?”

林嘉言頓了頓,沈默下來。許久才問:“你買了車票嗎?”

秦錦秋莫名其妙,但還是如實回答:“沒有,我想中午……”

“那麽,”林嘉言打斷她的話,“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秦錦秋一震,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少年垂首對上她的目光,黑眸中漾著淺淺的、柔和的笑意。但她又隱隱感覺到其中有一絲堅定存在。

[二]

我曾經在夢中一次又一次溫習你的笑容,無論過去多少個日夜都依舊明晰如掌間的日光。但每每醒來後腦海中僅殘存模糊的影像。

用力地去回想。用力地去回想。

都無濟於事。

無法觸摸。無法企及。只能遠遠觀望。遠遠地,在前方。

夢中的我努力奔跑,氣喘籲籲汗流浹背,卻再也無法抵達你身旁最親昵的位置。

當你再次駐足停留。

哪怕只有一個剎那也好,至少我也能再往前一步。

離你更近一步。

[三]

“我說小秋啊——”謝光沂支著下巴,拖長尾音喚道。

被點名的某人置之不理,徑自翻箱倒櫃拾掇衣物零碎,速度之快令旁觀者嘆為觀止。

受了冷落的姐姐有點傷心,扭頭涼涼地哼道:“你的嘴角都快咧上天嘍。為了區區一個男人你值得嗎,拜托有點骨氣吧表妹。”

秦錦秋手裏的動作慢了一拍,緩了好一會兒才扣上行李箱。

“這樣已經很好了。”她說。

謝光沂嘆氣,“你覺得你懂林嘉言多少?撇開前頭你們在一起的十五年不談,他的家世,他當初為什麽離開松風鎮——連我這個外人都看出來絕對發生了什麽,他卻不願意告訴你?”

問題太過犀利,卻又正中紅心。秦錦秋張張嘴,一時無言以對。

恰好電話鈴響起。謝光沂順手拎起話筒應了幾句,掛上後說:“他到了,在樓下等你。”

秦錦秋點點頭,拖起行李走向門口。

“小秋。”身後,謝光沂又喚道。

她回過頭。

抿抿唇,謝光沂吐了一口氣,朝她笑了笑,“……走好哦。”

那個時侯,小光是不是還想說什麽呢?

事情好像越來越覆雜了。

一直處於思緒混亂狀態的秦錦秋乖乖聽從林嘉言指示,在位子上坐好,看著他打開頭頂行李架將自己的幾個大包裹塞進去。東西太多,他顯得有些吃力。

久違的被照顧的安心感令她鼻頭酸了酸。

總算將行李全部擠入窄小空間,林嘉言松了口氣,也坐下來。車子尚未啟動,車廂內喧嘩吵嚷,彌漫著飲料零食混雜的氣味。

他是個不喜歡嘈雜的人。

如此雜亂的環境令秦錦秋感到有些愧疚,“對、對不起……”

“說什麽呢。”林嘉言一楞,隨即失笑,“我們以前不也常坐大巴車的嗎?”

他說的是從前在松風鎮時的事情。因為兩人學習都算游刃有餘,周末自然也不必費時在補習上,於是常常偷空去鄰近鎮子轉悠。想來其實並沒有確切的目的地,一日下來大半時間都在車上度過,但掙脫慣常生活束縛的自由感卻令人全身心地愉悅輕松起來。

那時,因為一直在一起,住著比鄰的屋子,用著同一間教室,甚至文具雜物都統一到讓人覺得可怕的地步,所以無論一起做什麽都覺得理所當然。而眼下,卻切實地感覺到了溝壑的存在。

也許它從一開始就存在了,只是自己一直沒有察覺罷了。

“啪。”

“咦咦你幹嗎打我——”秦錦秋捧著後腦勺哀哀叫。

車子緩緩開動。

“又在亂想了吧。”林嘉言無奈地看著她,語氣中卻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要不要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閉上眼,腦海中依舊亂糟糟一片。表姐的話、路和奇怪的表現交織纏繞成一團難以理清的毛線。身邊少年熟悉的清雅香氣繚繞於鼻尖,令她的思緒漸漸平靜下來。不多時,竟真的沈沈睡去。

車身一個劇烈的顛簸,她身子一滑,險些跌落。林嘉言眼疾手快攬住她,卻見她絲毫不受驚擾,兀自睡得安穩香甜,並且還十分自動自發地找到他的肩膀,靠上去蹭了蹭,找到一個合適的姿勢繼續好眠。

手懸在半空中,林嘉言十分難得地不知所措了。許久,才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互相依偎,不帶任何雜念。透明澄凈如溪流。

盡管清醒時永遠是精神滿滿活力一百的模樣,但秦錦秋的睡顏卻走了另一個極端,毫無提防的樣子總能激起人的保護欲——或許這個對象僅限於自己吧。林嘉言苦笑。

漸漸駛離新臺市區,天空變得開闊。公路兩旁大片大片的田地在冬日顯得荒蕪。

秦錦秋動了動,咕噥了一句什麽。

說得含糊不清,他卻聽懂了。

“言言……甜甜生了小貓哦……”

車子駛過高速公路下方,眼前短暫地黑暗了一會兒。林嘉言望向窗外,心事重重。

[四]

秦錦秋猶豫了很久,還是提出疑問,“你……住在哪裏?”

林嘉言一臉不明所以,“當然是住家裏啊。”

“問題就在你家還能不能住人……”雖然去年她還定期幫忙清理,但自從上了頤北高中以後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大半年沒有人氣的屋子,想想那光景都讓人身上發冷。

一只手落到她肩膀上。

林嘉言看著她微笑。

秦錦秋眨巴眨巴眼望回去。

一回合告終,秦錦秋落敗,“好啦,我幫你一起打掃就是了。”她垮下肩膀。

冬季難得的大晴天,日光落在青石板道上,反射出薄薄的光亮。巷口吳家的老榆樹探出墻頭,和著暖風沙沙作響。

“喵~”

感到有什麽東西蹭著自己的腿。秦錦秋低頭,驚喜地彎腰抱起貓兒,“甜甜!”

半年不見,林甜甜噸位明顯又見長。不忍看她抱得手臂發抖的樣子,林嘉言張臂接過好歹跟自己姓了很多年的大肥貓。誰知林甜甜不領情,警覺地亮出爪子,當臉就是一撓。

秦錦秋嚇得尖叫。林嘉言險險躲過,長長嘆了口氣,“甜甜,你不認識我了?”

貓兒仍舊目光炯炯地睨著他。

林嘉言摸摸鼻子,繼續試圖說明:“我是爸爸哦。還記得嗎,爸爸。”

林甜甜又“喵”了一聲,扭頭鉆進秦錦秋懷裏。

貓兒不領情,反倒是秦錦秋笑得打跌,“哈哈哈——你剛剛的樣子好可愛!真該拍下來的,絕對是限量典藏——”

林嘉言面頰上浮現出可疑的淡緋色。他扭過頭去,右手握拳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甜甜它……生的小貓呢?”

秦錦秋囂張的大笑戛然而止,“你怎麽知道?”

林嘉言但笑不語。

“難道說……”秦錦秋警覺地看著他,神情與方才的林甜甜如出一轍,“我說夢話?”

林嘉言還是不說話,只是投給她一個“正解”的眼神。

立場頃刻對換,這下輪到秦錦秋抱頭哀叫丟臉。

先到秦家報道,取了打掃工具,隨後青柏巷年度最浩大的打掃工程開動了。

“小貓一出生就被阿六討去了,一只也沒給我留下。”秦錦秋一邊擠抹布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怎麽說按輩分排那也是我外孫外孫女啊——餵孩子他外公你說句話呀。”

這家夥演上癮了。

林嘉言替她正了正歪到耳朵邊的報紙帽,彎腰繼續拖地。門邊堆著方才秦家外婆親情提供的日用品,老人家的過分熱情真是十幾年如一日,見他回來了激動得險些要摟進懷裏直叫心肝寶貝。

但是,這也正是松風鎮值得留戀的所在啊。

林家宅子的窗臺很高,秦錦秋手腳並用還是攀不上去,不得不求助於小板凳。好不容易顫顫巍巍地立在了窗臺上,走起來又一步三搖,情況之驚險令林嘉言掌心都滲汗。

“你還是下來吧,窗子我來擦就……”

話還沒說完就見秦錦秋一腳絆上窗子搭扣。急忙丟開拖把張開手臂去接,卻沒趕上準頭,被女生砸了個正著。

“痛痛痛痛痛……”秦錦秋坐在林嘉言背上苦哈哈地揉著屁股,絲毫沒有起身的自覺。

毫無提防充當了肉墊的苦命少年愕了愕,隨即笑出聲來。

從那時候開始,究竟多久沒有這麽放松過了呢?

“再笑!再笑我壓死你哦!”惱羞成怒的秦錦秋手腳並用,撓起他的癢癢。而林嘉言雖然自小穩重成熟,怕癢這個弱點卻一直沒有改變。

大門虛掩。兩人正鬧成一團,忽聽熟悉的大嗓門由遠及近:“言言你在伐?我聽秦家阿婆說你回來了,這兒是我家過年腌的鹹菜,拿來給你……吃……”

門內門外三人面面相覷。原本直著喉嚨嚷嚷的盧家大嬸有些傻眼地看著努力抵抗的林嘉言與趴在他背上的秦錦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神色變得暧昧起來。

不多時,“小秋帶著言言回來了”和“小秋和言言現在關系可不一般”兩條消息席卷了青柏巷。

巷子裏的大媽阿婆都借著“言言回來了呀,這是我家過年做的饅頭/包子/水餃拿來給你吃”的名義登門,關心了幾句生活學習就自顧自在門口議論開了:

“這倆孩子看著挺般配的呀。”

“那是,打小就一塊兒的,哪能不合適呀。”

“秦家阿婆這下子開心嘍——對了言言,你幾時搬回來住?”

眾目睽睽之下被點名的林嘉言尷尬地笑笑,“要聽爸媽的意思。”

“噢喲,市裏面哪有鎮子上好,將來啊,小秋嫁了你也還是住在這兒吧,不然我們這些老太婆可得傷心嘍。”

什——什麽嫁不嫁的?!秦錦秋按捺不住了,跳起來剛想澄清事實,卻被林嘉言按住肩膀。

“那可得鄭媽媽不嫌棄我們才行。”

鄭媽媽掩著嘴心花怒放,“這孩子真會說話。”

秦錦秋躲在林嘉言身後,臉紅紅地伸出一根食指來戳戳戳——你這渾蛋,給我陳述事實呀!事實呀!

林嘉言面不改色,反手捉住她搗亂的指頭,一邊朝大媽阿婆們笑得斯文有禮。

“你絕對——是個偽君子——假斯文——”好不容易打發了一眾訪客,重新拾起抹布,秦錦秋憤憤地指控。

“解釋也解釋不清楚吧。”林嘉言擰開水龍頭沖洗拖把,一句話說得秦錦秋臉又騰地著了火。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似乎,大概,也許,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安心,她們說個幾天就會忘記的。”林嘉言擡眼看她,“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阿秋你討厭跟我有牽扯到這種程度啊。”

他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手中的抹布已經被捏成爛爛的一團,秦錦秋撇開臉,嘀咕著:“話不是這麽說的啊……”

“呵。”

好像聽到了笑聲?

“啊,你又偷笑!”秦錦秋頓時憤怒了。

“好了好了。”林嘉言舉手投降,“累了吧?要不要出去走走?”

這麽一說,秦錦秋才感覺到自己腰酸背痛。她齜了齜牙,“有沒有勞務費給我?”

帶了些玩笑的意味,她說得並不認真。哪知林嘉言側頭考慮了一下,說:“有。”

意料外的回答讓並未抱希望的秦錦秋楞了一楞。

林嘉言俯過身來,扶住她的肩膀,在她回神以前,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臉頰。如羽毛般短暫輕柔的碰觸,少年的嘴唇很溫暖,在寒冷的冬日中,那是令人沈迷的溫度。

他——他在幹什麽?

秦錦秋瞪大眼,驀地又發覺,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正微微發抖。

……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這個人呵。

秦錦秋仰起臉,迎向他的目光。沒想到她會擡頭,林嘉言的黑瞳中有些狼狽,匆匆直起身。夕陽金紅色的光輝恰到好處地為兩人面頰上的紅暈作了掩飾。

明明是小時候常做的事情,為什麽方才那一瞬間,心跳會劇烈如雷鳴?

“走吧。”最後還是林嘉言打破了沈默。

秦錦秋“嗯”了一聲,跟了上去。兩人都默契地沒有牽手。

曾經斷裂的羈絆,再度連接是否正確,他們都不知道。

什麽時候,有很多東西已經變了。

而他們,也同樣沒有察覺。

[五]

沿著河慢慢走,秦錦秋直喊累。一艘小烏篷船剛好經過,船主孫伯是熟人,林嘉言招呼了一下,兩人順利坐進船裏。

“好久沒見你了,小子,去哪兒了?”為人豪爽的孫伯一邊撐著蒿,一邊笑罵道。

“在新臺念書。”

“哈哈,回來好啊,你小子小時候打壞我的青花瓷瓶還沒賠,就這麽跑路可不行。”

“孫伯,我記得那瓶子本來就是壞的吧?”秦錦秋插嘴。

“丫頭別拆臺,小心我踹你下船!”

“您敢踹就踹呀,孫嬸兒回頭可得罰您跪搓衣板呢。”

孫伯吃了癟,哼哼地生悶氣去了。林嘉言失笑,帶幾分無奈地搖搖頭。

寧靜清澈的河流蜿蜒穿過松風鎮,繞成了一條水路。為了吸引游客,河上的烏篷船作為松風鎮的特色被很好地保留了下來。此刻正值傍晚,船大多泊在岸邊,隨著水波舒緩的起伏一蕩一蕩。

汩汩的水聲縈繞耳際。

“好漂亮。”盡管是從小看到大的景色,秦錦秋還是發自真心地讚嘆道。

“你們兩個小朋友第一次坐我的船,也在傍晚這個時候哪。”孫伯直著嗓門嘖嘖,“多快啊,一晃十多年都過去了。”

“十年後我們一定還來坐您的船。”林嘉言打趣道。

“那時候老孫我就撐不動嘍!”孫伯哈哈大笑。

一切仿佛與十年前沒有什麽不同,並且安穩靜好得令人簡直想要相信,在十年後,這所有的一切也不會改變。

秦錦秋支著下巴,靜靜地瞅著林嘉言溫和淡然的微笑,不知為何又回想起他書桌上的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上的少年,沖著鏡頭笑得傻氣,帶著十分的純真與心無城府。

林嘉言怎麽可能露出那種小孩子一樣的笑容呢?

察覺到她的打量,林嘉言轉過臉來看向她,“怎麽?”

明明夕照模糊暗淡,可少年清俊的面容卻愈加明晰。

那是誰?

那究竟是誰?

[六]

在松風鎮,時間變得靜謐綿長。過年前的“兵荒馬亂”並無礙於青柏巷中洋溢著的歡樂祥和的氣氛。林家宅子裏沒有長輩,於是林嘉言一連幾日都逗留在秦家,捏饅頭包餃子樣樣上手,把秦阿婆樂得臉上的皺紋開成了一朵花兒。

與從前並沒有不同。回到松風鎮,仿佛一切都回歸了原本的軌道。令人想要相信,日子一直是這樣過來的,也應該這樣過下去。

“林奶奶怎麽不一塊兒回來?”某個下午,秦錦秋隨口問。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林嘉言答得有些閃爍:“奶奶她……去日暮裏看朋友了。”

感到有些不對勁,可隨即再度當頭壓下的家務活兒令她很快忘記了這段小插曲。直到大年三十傍晚,所有雜事總算都告一段落,秦錦秋累得坐在門檻上直哈氣。林甜甜還不識相,喵一聲攀上她脖頸。

秦錦秋哇哇大叫:“給我下去你這小渾蛋!知道我剛扛回來多少個饅頭嗎?!”

似乎覺得有趣,林甜甜不理會她的反抗,兀自在她懷裏撲騰得不亦樂乎。秦錦秋不得不苦著臉呼喚:“孩子他爸,救我!”

林嘉言強忍著笑,攤手表示愛莫能助,“孩子他媽,別忘了女兒還不認我呢。”

夾雜在女生悲鳴中的是貓兒歡快的喵喵叫。

之後在秦家阿婆的盛情挽留下,林嘉言待在了秦家吃年夜飯。常年在外打工的秦爸爸也回來了,見到林嘉言直呼小子出落得不賴,硬是要拖他喝上兩杯。最後還是秦媽媽和秦錦秋聯合鎮壓,才解救了連連敗退的林嘉言。

飯後,大人們聚在飯廳中看春晚。秦錦秋瞧林嘉言連連幹嘔,於心不忍地拖他出門醒酒。

大家都正閉門團圓,巷中靜悄悄的。下午換上的大紅燈籠為清冷月光添了幾絲暖意。

“真是的,你又不會喝酒,還跟我爸一起瞎胡鬧。”夜風襲來,秦錦秋打了個寒戰,忍不住抱怨道。

“秦叔不是……很高興嘛。”林嘉言看起來清醒了不少,但說話仍有些含糊,“我也……很高興。”

這麽說來,他迷迷糊糊的樣子還真是難得一見。蠻可愛的啊。

秦錦秋正捂嘴偷笑,忽見林嘉言轉身往回走,急急叫住他:“你去哪兒?”

林嘉言卻只說:“跟我來。”

在巷子裏兜兜轉轉,最後繞回了林家宅子。進了門,林嘉言徑直走向院角,彎下腰來拾掇著什麽。秦錦秋一頭霧水間,他已抱著一大堆東西折回。

是煙火。

招呼秦錦秋避開,林嘉言點燃了第一枚。熒綠色的花朵在寒冬藏藍色的夜空綻放,天際寥寥的幾顆星子則仿佛成為了迸濺的細芒。

美得不可思議。

秦錦秋興奮得尖叫,連嚷著自己也要試試。林嘉言頗不放心,但最終還是拗不過她,找來了另一只打火機。

原本冷清的院落頓時鬧騰起來。出門得匆忙,兩人都沒有戴手套。跑來跑去地忙乎,手凍得冰冷,身上卻滲出了一層薄汗。秦錦秋捋袖子擦擦額頭,覺得自己簡直在冒煙。

各種色彩的煙火在天幕相交織,一瞬的閃耀後很快無跡可尋。

林嘉言扶正最後一枚煙火,起身朝她招手,“這個你來。”

在大年夜放煙火是兩人自小約定俗成的習慣。更小的時候是混在大人堆中,稍稍大一些了則成為兩人秘密的盛宴。避開午夜時分的擁擠,十點多的夜空寧靜空曠。

這是只屬於他們的璀璨。

秦錦秋輕輕吸了一口氣,說:“一起吧。”

點燃火信,劈啪幾下輕微的炸裂聲後,煙火竄上天幕,最後一朵花兒綻放開來。夜晚最終回歸寂靜,靜默得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輕柔的,綿長的,均勻的呼吸。

於彼此曾經是宛如呼吸般的存在。“一起吧”,曾經是多麽理所當然的一句話啊。

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這樣一直下去,就好了。

“阿秋。”看著最後幾粒碎芒漸漸熄滅,林嘉言驀地開口道。

秦錦秋揚起臉,“嗯?”

“那天……你想說的,是什麽?”

那個寧靜平凡的傍晚。那個約定了的明天。那個擱淺了的明天。

月亮寂寂的清輝傾灑滿院。心跳一點點變得劇烈。秦錦秋迎著對方的目光,許久,下定了決心般地開口:“其實,我……”

她突然發現,林嘉言的神情在一瞬間變得凝重。他的視線越過了她。

看向了大門的方向。

秦錦秋遲疑地轉身。大門前,站著一對陌生的中年男女,衣著光鮮,氣質與古舊小院格格不入。

而他們的五官輪廓,卻有些熟悉。

她心裏一沈,就聽林嘉言平靜地喚道:“爸,媽。”

[七]

輕手輕腳地帶上門,秦錦秋曲膝坐在門前石階上,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從未見過林家爸媽,而今天的第一次照面也實在算不得愉快。事實上,對方毫不理會她的問好,徑直走向林嘉言——擡手就是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裏分外清脆響亮。

她被嚇得動彈不得,林嘉言竟還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擺擺手示意她快走。

盡管十分擔心,但緊繃的氣氛一時也容不得她插足。猶豫再三,只得暫且離開。

回想起方才,林母的表現更像是憤恨不平。而林父始終面無表情。怎麽看,都不像父母對孩子該有的態度。

再想想自己的爸媽,雖然平凡市井,沒有什麽文化也沒有什麽大本事,但確確實實是愛著自己的。

而從林嘉言的父母身上,她竟感覺不到這一點。就像……比陌生人更生疏。

就算林嘉言在松風鎮長到十五歲才回新臺,一年多下來關系怎麽也不至於緊張到這個地步啊。

石板上很冷,秦錦秋環抱膝蓋希冀以此獲取一點溫度。門內林母尖利的斥責聲一直未歇止,她漸漸理出了些頭緒。原來林父林母前陣子去了鄰省,原本預計年後才回來,而林奶奶去日暮裏探望朋友。家中無人,林嘉言便回到了松風鎮。中途回家一趟的林父林母不見他的蹤影,這才氣急敗壞地找來。

聽起來似乎是擔心,但她卻覺得蹊蹺,隱隱感到,事情不該如此簡單。

林嘉言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任由母親呵責。隔著一層門板,秦錦秋看不到他的表情。心口發痛。那麽優秀出色的他,被自己看到了難堪的一面。那一個耳光打得她腦袋發蒙耳朵嗡嗡作響。

孤零零被父母留在松風鎮十五年的他,回到新臺後也許過得並不快樂。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回去呢?

“別忘了,是你偷了述謠的命!”

兀地,林母歇斯底裏的大叫令秦錦秋心頭一顫。不知為何,在聽到“述謠”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呼吸亂了一拍,腦海有一陣空白。可她分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林母的尖叫宛如利刃劃過她的心臟。發酸。發疼。一疊聲一疊聲,讓她恨不得撞開門去求她停止。

“你所做的一切都由不得你,你得為他活著!你得為他活著!你得為他活著……”

安靜了一會兒,她聽到林嘉言的聲音。絲毫不帶反抗意味,甚至認命般平靜,但其中仿佛又有著沈重的悲傷與絕望。

他說:“媽,我知道。”

目送著林父林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秦錦秋為林父臨走前投來的鄙夷的一眼感到有些不舒服。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朝裏望去,林嘉言正垂首坐在裏屋門檻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想要上前去安慰,推門的手又靜止在半空中。

也許他不願自己看到他的狼狽。這樣想著,又不忍去打擾了。秦錦秋放下手,再次在門邊坐下。

就這樣,一個坐在門裏,一個坐在門外。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遙遙一陣爆裂聲響起,不知哪家率先放起了鞭炮。十二點的鐘聲悠悠揚揚地傳來,鎮子裏的煙火大會也準時開始了。

新的一年,終於到來。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僵的雙腳,秦錦秋深深吸了口氣,想要進門為對方送上新年第一句祝福。誰知還未走到門邊,就聽門內響起一陣怪異的樂聲。她是知道這段怪音樂的——因為,這是下午她惡作劇為林嘉言換上的手機鈴聲。

林嘉言很快接起,好似有些詫異般,脫口而出的名字令她的心跌至谷底。

“喬安?”

[八]

大年初一那天,松風鎮來了位稀客。

特地起了個大早,秦錦秋懷揣著雙份壓歲錢奔向林家。前一晚的混亂令她完全失去了過年的喜悅心情,輾轉不安了一整夜。巷中已有穿著新衣的小孩子奔跑嬉鬧,一張張小臉興奮得通紅,全然不見守歲後的倦色。

太陽露了頭,照得人身上懶洋洋的。這是個好天氣。

到了林家門前,擡手輕輕敲了一下門,門便“吱呀”往裏打開了。

起得這麽早?稍稍驚奇了一下,秦錦秋舉步跨進門檻。出乎她意料地,院子裏不僅有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聽到開門聲,對方停止交談,轉過身來看向她。秦錦秋頓時不自在起來,尷尬地咧了咧嘴:“……早。”

顏喬安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只點了點頭,沒開口。

低頭瞧瞧自己款式老套又顯臃腫的羽絨服,反觀對方一身羊絨長大衣配小長靴輕便幹練又漂亮的打扮,秦錦秋深深地自卑起來了。雖然身上這件是新的,但相較於顏喬安,無論如何都是被比下去了。

可她為什麽會在這兒?

“阿秋,有事嗎?”氣氛開始變得僵持。林嘉言輕輕咳了一聲,打破沈默。

秦錦秋如夢初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喏,壓歲錢。”

見林嘉言遲疑不接,她嘆口氣,一把抓過他的手,將紅包塞進他掌心,“爸媽和外婆給你的啦。爸現在可算醒酒了,還在為昨晚灌醉你內疚呢,你不收的話我會很難辦的。”

有些發怔地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林嘉言總算合攏手掌,“……謝謝。”

圓滿完成任務,秦錦秋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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