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一]

究竟什麽樣的羈絆才能歸結為緣分呢。

在一個人的上學放學路上一次又一次地思索。半條巷,並不算長,最多說上十來句話也就走完了。可當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寂靜變得難捱,暮色下空曠巷道中的腳步聲反覆回蕩,直至飄渺乃至消亡。

思念你。一個自己這樣說著,另一個自己卻清楚地明白幾乎不可能重逢——再如何祈禱,再如何渴望,也是不可能的。失落沮喪從心口湧上來,但卻不想表現得懦弱。於是一次又一次逼回在眼眶徘徊的淚水,咬緊牙關以至於喉嚨酸澀。

這一切只是一場玩笑嗎?

[二]

已經兩個星期了。

畫上一個圈圈,收起紅筆,將日歷扣回桌面,秦錦秋揉揉太陽穴,長長吐了一口氣。

很累。從各個方面來說。

與林嘉言的重逢並不如想象中的令人喜悅——在長達十四天的時間裏,他每日行色匆匆,準時踏著鈴聲邁進教室,又在下課鈴響起的下一瞬間不見人影。她甚至懷疑對方至今不知道班上有個名叫“秦錦秋”的舊相識。

不,先前也曾打過一個短暫的照面。她去班主任辦公室領補辦好的學生證,剛好撞見林嘉言從裏面出來。當時她驚得一怔,多少有些不自在地揚起手想打招呼,結果林嘉言只是多看了她一眼,而後頭也不回地徑直離去。

總覺得,他似乎在躲著自己。

氣人,很氣人!

其實應該說是洩氣才對吧……唉。將課本翻過一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你還不回去嗎?”感到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驀地回神,與路和大眼對小眼,“已經沒人嘍。”

她這才註意到教室裏空空蕩蕩。路和挎著書包,似乎也準備離開了。

“我再看一會兒。”她做了個拜拜的手勢。

路和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終究作罷,只叮囑了句“記得關門”就先行離去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邊,秦錦秋呻吟一聲,強逼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到功課上。

是了,頭疼事件之二——就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秦錦秋,從不需要為功課煩惱的秦錦秋,在開學後的短短兩個星期,就開始跟不上進度了。

應該說是她根本無法適應頤北高中的教育方式,英語課看電影,語文課讀小說,地理課對著Google Earth尖叫連連——到底是怎麽學的?她曾溜進松風中學的高中部偷聽過幾堂課,這裏的上課模式與松風鎮完全不同。

課上得懵懵懂懂以至於作業無法完成,於是又必須用課後時間自習課本,效率打折用時翻倍搞得疲憊不堪,第二天上課繼續懵懂,如此惡性循環,她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說起來……言言那家夥,是怎麽做的?”隨手塗了兩個公式,秦錦秋支著額頭又走神了。

林嘉言與她自幼兒園一路同班到初中,若是他能很好地從松風鎮的教育方法中轉變過來,沒道理她做不到呀!

算了,回神,回神,背書才是正道。拍拍臉頰以保持清醒,她將視線重新投註到課本上。

“平面內到頂點的距離與到定直線距離之比為e,則該點的軌跡為……為……”

這似乎是某個圖形的第二定義?方才剛剛講過,再想想,再想想——秦錦秋挫敗地用腦門去磕桌子,試圖用冰涼的桌面讓腦筋清晰一點。

“橢圓。”

當我們重逢的時候,會是怎樣呢?

秦錦秋身子一僵,下意識擡起頭,在視線觸及門邊熟悉的身影時無法抑制地露出了錯愕的神情。璀璨但溫和的夕陽鋪陳成為背景,少年修長俊秀的輪廓被描摹得更為清晰。一年未見,他明顯長高了許多,身姿變得更為挺拔。林嘉言慢慢走進教室,背離了金紅色日光的他五官逐漸清晰。依舊是記憶中溫潤俊雅的模樣,仿佛有了些許不同,但究竟是哪裏不同呢——說不上來。

走回自己座位低頭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本小冊子。回過身來見秦錦秋還在瞧著自己,林嘉言一怔,隨即好似有些尷尬般,舉了舉手中的團員證,“這個,忘記了。”

俊秀出眾,在人前無論何時都閑適自在,但在不經意的小細節間會顯露出靦腆羞澀的一面。

沒變哪。

敏感地察覺少年面頰上淡淡的紅暈,秦錦秋心情突然變得好了起來。

“就要回去了?”

林嘉言點點頭。

雖然覺得可惜,但一年未見不免生疏了,也不便多做挽留,她爽快地道別:“那,再見。”

誰知林嘉言並未急著離開,反而繞過桌椅坐到她對面,拾起她的課本翻了兩頁,“最近很吃力吧?”每天放學以後加班加點,還沒什麽實質性的成果。

有些不服氣,但訝異稍稍占據上風,“你怎麽知道?”他不是一放學就跑得沒影麽?

拿書的手微微一頓,林嘉言沒有接話,繼續專註地看她的解題,只是……臉上的紅暈,好像更重了些。

啊,不行,不行,不能調侃他——從小的經驗告訴她,假如此刻開了口,只能讓對方的臉紅嚴重嚴重更嚴重,以至於拒絕對話扭頭就走。

秦錦秋微笑凝視著他,目光不知不覺變得柔和起來。

“這裏。”林嘉言拿起一支筆,劃出了書本上的某一行,“少條件了,a不等於0。”

“咦……對欸。”湊過去看了一眼,她恍然,趕緊認真地改正過來。

將書遞還回去,林嘉言若有所思地望著她,“這樣不行的,效率太差了。”

聞言,秦錦秋挫敗地耷拉下肩膀,“不然該怎麽做?”

“重點放在預習會比較好吧。我剛來的時候……也有類似的情況。”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及他的離開。

身子一震,秦錦秋炯炯地直視著他如墨的黑瞳,“你……”到底是,為什麽會走?為什麽,一走就再也沒有消息?

究竟該不該問,她猶豫著,每一秒都像是永恒那麽長。而林嘉言似乎也明白她想問什麽,顯然,他並不想回答。

“那麽,就這樣。”他站起身,“明天見,阿……秦錦秋。”

他沒有叫她阿秋。

[三]

秦錦秋的情緒陷入了望不見底的低谷。

好不容易捱到物理課結束,按林嘉言的建議早做預習後效率的確提高不少,但是——想起他,秦錦秋的神色又黯淡下去。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噴薄而出,打出薄薄的一層白沫。

連名帶姓的稱呼,客套疏離,明明不該是那樣的。性格依舊溫和沈穩,偶爾會顯露小小的靦腆,他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為何要刻意隔遠彼此間的距離?

咬咬下唇,她並攏手掌盛了一捧水潑向面頰。水幕模糊了視線,聽覺卻因此變得更加靈敏。

“咦,你說顏喬安?B班那個傲氣得不得了的大小姐?”

擦拭水珠的雙手微微一頓,情不自禁地去關註門板後的對話。

開學半個多月,年級裏的人彼此也熟悉了起來,其中幾個格外耀眼奪目的自然成為課餘談資。而廁所作為最佳嘮嗑場所,當然包容了大部分的流言蜚語。

偷偷地將水量擰小了些,以便聽清對方談話的內容。

“對啊,據說她完全不理人的!因為粉筆字寫得好所以班主任拜托她出板報,你猜她說什麽?”一陣吵吵嚷嚷,似乎在催促她快講,女生這才清了清嗓子繼續下去,“‘零利益的任務,我沒有義務接受。’”淡漠無情的口吻學得惟妙惟肖,惹來一眾嬉笑。

“那班主任還真可憐耶!”

“我說她也太過分了吧,成績好一點家世優一點而已,就傲成這樣,看著真讓人討厭!”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廣泛共鳴,大家紛紛附和。

“啊,我還聽說,顏喬安一開學就進了學生會呢!競選都還沒開始,你說她會不會……”

這些……算什麽啊?

猛地關緊水龍頭,秦錦秋四肢僵硬得無法動彈。她無法理解自己為何要為一個無關的人如此義憤填膺,但隔壁的陣陣笑聲令她的憤怒膨脹得無法抑制。她也的確聽說了顏喬安的優秀出眾,率先進入高一學生會的消息也令她感慨許久,但是在這種場合肆無忌憚地造謠中傷,也未免太陰險了些!

“不必理會。”一道淡淡的聲音適時阻止了她的魯莽。

擰開水龍頭,顏喬安取下手表,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潤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墨漬。那邊的誇張談笑還在繼續,她卻仿佛全然不受影響般,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情。

她的突然出現令秦錦秋一驚,“但是……”

“八成的事實加兩成的揣測議論,無傷大雅。”如此近距離的接觸給了秦錦秋又一次細致觀察顏喬安的機會。雖然被喚作公主大小姐,她的長相卻並不嬌柔纖弱,漂亮五官間的淡然故我之意反倒顯出幾分英氣來。

尤其是眼下對流言蜚語的不屑一顧,簡直是……帥氣極了。

秦錦秋不自覺地對她生出幾分好感來。

擦幹手,戴回手表,發現對方一直在楞楞地瞅著自己,顏喬安一側頭,“怎麽?”

“啊……沒、沒什麽。”偷看被發現,秦錦秋大感窘迫。

“這樣啊。”顏喬安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了。出人意料地,臨走前她又回過頭來,留下了耐人尋味的一句:“我發現……你還蠻有趣的。”

[四]

有趣?說她嗎?

這句評論讓打從軍訓起就因不知眼下大紅的新番動畫、不認識即將來新臺開演唱會的偶像天團,甚至不知超級流行的系列小說不久將推出新本而被同班女生斥作無聊的秦錦秋難以置信。

“餵。”

她“啊”地大叫一聲,讓本想嚇人的路和反倒被嚇得縮回手,“你怎麽了?從昨天開始就心不在焉的。”

躊躇再三還是忍不住把發生在廁所洗手臺前的對話細細轉述給路和聽,誰知這家夥聽完後立馬伸出食指指著她大叫:“所以你就為了同性的一句話回味再三?你這變態!”

“是哦是哦,好在我這變態也得到過美女誇獎,而只能依靠腦內劇場生活的你該算什麽?”

無言反駁的路和一臉受傷,顫抖地撿起碎落一地的心靈碎片獨自療傷去了。

將視線轉回教室前方,卻見先前被廣播召喚去開會的班長揮著一疊白色卷狀物回來了。

早有好事者湊上去疊聲問“是什麽是什麽”,班長賣了半天關子,終究敵不過眾人的聯合攻擊,氣喘籲籲地招認“是學生會競選的報名表啦”。

有人緊接著發出不屑的“嘁”聲,但也有人聞言立刻雙眼炯炯發亮。

學生會……秦錦秋眨眨眼,回想起師織的話。

我很期待和你共事哦。

說不定,試一試也不錯吧?這樣想著,她合上練習簿站起身,卻聽到不遠處繼續下去的對話。

“怎麽才五張,這要怎麽分?舉手表決?”

班長嫌棄地啐他:“哪要那麽麻煩。喏,你,你,你,你,還有你。”他環視了教室一圈,點了班上成績不錯表現也比較活躍亮眼的五個人,“拿去吧,明天放學之前填好交給我。”

怎麽這樣?秦錦秋愕然。

其他人卻好似習以為常,沒有誰提出反對意見。

一直是這樣——她頭腦中根深蒂固的想法被一個個推翻,好似它們是荒謬的是落伍的是會被嘲笑的——然而為什麽會這樣?

“你楞在走道裏做什麽?快上課了。”

直到路和出聲喚她,她才懵懵懂懂地坐回座位,腦海中依舊一片茫然。

她開始懷疑,來到新臺,來到頤北高中,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這裏,也許真的不適合她。

混亂的思緒持續到午休開始,老師收拾講義離開,同學們大聲歡呼,揮舞著飯卡沖向食堂。秦錦秋慢慢地收拾書本,覺得沒什麽胃口,朝路和說了聲抱歉,想去後花園散散心。

坐落在高級住宅區內的頤北高中竟然擁有一座甚是寬闊的後花園,園中甚至有新臺市的成河、川澤河穿過,環境相當清幽宜人,當然更重要的是,這裏能讓她回想起松風鎮。

這兒大概是全頤北唯一能讓她真正感到安心自在的地方。

“秦……錦秋,稍等。”

有人自身後喊住了她。

熟悉的嗓音令她身子一震,遲疑著回頭,對上林嘉言的黑眸。張張口,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麽?”

教室內僅剩他們兩人,林嘉言自書中抽出一張A4紙遞到她手中。

她不解地接過,在瞧見紙張頂端的大標題時訝異地瞪大了眼。

學生會競選的報名表?

“……你很想參加吧?”應該說是,當時她錯愕、難以置信的神情全數落入他眼中。

“是、是這樣沒錯,但是……”她又驚又喜,但還是不免疑惑。他怎麽會有這張表的?

看穿她的心思,林嘉言笑了笑,“喬安去幫你爭取來的。”

顏喬安?那樣出色冷淡的人,怎麽會特地為了她去爭取報名表?

她頗感意外。

“所以,你算是學生會的特別推薦人選。”林嘉言說,“要努力噢。”

秦錦秋註視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總是這樣。林嘉言似乎有一種很特別的力量,無論批評或鼓勵,他總是說出最中肯切實的言論,令她無法想象他犯錯會是怎樣的。而在他的目光下,不全力以赴,不善良友愛,有負面的情緒存在仿佛都是不對的,會感到羞慚感到恥辱。他的眼神,仿佛能洞悉她的內心。

啊,同樣是青梅竹馬,為什麽自己就看不穿他呢?真不甘心。

喬安……聽起來,他似乎,和顏喬安很熟?

[五]

滴答。滴答。滴答。

無法分辨這究竟是水珠墜落的聲音,還是秒針行進的聲音。

時間如洪流,永無止歇地向無盡的蒼茫遠方湧動。一剎那又一剎那堆砌成漫長的年華。

滄海變桑田要多少年?桑田變滄海要多少年?

多少年,又是多少個剎那?

[六]

笨蛋!白癡!腦缺!

秦錦秋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暗罵自己,強逼自己下定決心,擡手去按門鈴。

後來接到通知說一周後要發表競選演說,實在不知該如何準備演講稿,唯一的友人路和又是絕對的玩樂主義者,顯然不會成為良好的求助對象。束手無策之下,她只得向林嘉言求援——就像從小到大一次都沒有例外的那樣。

林嘉言很爽快地答應了,約定周末來輔導她寫,之後又征詢地點。

“我住在表姐家裏……可能不太方便。”她突然想起這一層,有些不安地望著對方。

“那到我家裏來好了。”林嘉言毫不思索地提議。

一會兒表現得客套疏遠,一會兒又跟以前一樣熟稔自然,她快被搞糊塗了——說起來,這是她第一次上林嘉言在新臺的家拜訪啊。這樣想著,不禁又有些緊張起來。

林家位於頤北高中所坐落的頤水路,這是有名的高級住宅區,視野內鱗次櫛比的漂亮住宅令她連連嘖嘆。

“吱呀”一聲,大門開了,門內是一身居家裝束的林嘉言。

“呃,打、打擾了。”秦錦秋結結巴巴地打著招呼,拎起手中的提袋,“這是禮物。”

林嘉言一臉怪異地望著她。

“欸,怎麽了?”她被看得有些不安。

“我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多禮?”到他家裏來還帶禮物?唱的是哪一出?

還不是你這家夥態度忽冷忽熱的,不謹慎小心一點怎麽行——在心中咬牙切齒,面上卻笑得愈發賢淑和煦。

“先進來吧。”

一幢設計別致的三層小樓,一座漂亮的庭院,林家住宅的構造並不覆雜。被庭院中高大的藤架吸引了目光,她好奇,“那是什麽?”

已經跨上樓梯的林嘉言腳步一頓,“葡萄。”

“咦,還有人在家裏種這個啊?你爸媽真有創意。”

“我爸媽經常不在家,沒閑暇照顧花草。”林嘉言說,“那是我……種的。”

“你種的?”

“……嗯。”

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麽她總覺得那個“我”後面有個很耐人尋味的停頓?

算了,大概是錯覺吧。

從藤架上收回目光,秦錦秋惡作劇似的踩著林嘉言的影子尾隨他上了樓。

從小學一年級打破老師辦公室窗玻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迫使對方屈服為自己寫檢查開始——每每遇到困難,林嘉言永遠是她第一求助的對象。多年來的檢查書,小學競選中隊長乃至大隊長的演講稿,初中的入團申請,一次又一次捉刀代筆,他從未露出過不耐的神色。

其實,有個青梅竹馬,也不賴呢。

只有這種時候,秦錦秋才會誠摯地這麽覺得。

長達三頁的稿子落入手中,瞄了一眼掛鐘,才過去一個小時而已。每一個碳素墨水寫成的字都秀逸灑脫。她正為久違的字跡熱淚盈眶著,忽聽林嘉言說:“先念念看吧。”

“欸?”

“演講可是要講出來的,你以為把稿子交上去就能了事嗎?”

話是這麽說沒錯……抿抿唇,從沙發上站起身,她清清嗓子,有些生硬地念道:“尊敬的各位老師,親愛的同……”

她註意到林嘉言的眉頭微微蹙起。

“怎、怎麽了?”

“為什麽……”林嘉言看著她瑟縮的、完全無法放開的站姿,“這麽小聲?”

就算到時候用麥克風,恐怕也沒法讓全場聽清楚。

“再試一下吧。”

再試一下也還是一樣。

秦錦秋五官皺作一團。她也很努力地想要念得很自信很大聲,但聲音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包裹在喉嚨裏,無論如何用力也無法沖破那層束縛。

更感意外的是林嘉言。他記得她小學競選大隊長時可是在全校師生面前載歌載舞全然不見羞澀靦腆,怎麽會變成這樣?

難道真的是……換了環境的緣故?

“先休息一會兒吧。我去拿飲料,你想喝什麽?”仿佛安撫一般,林嘉言朝她微笑了一下,站起身。

“松子茶……呃不,白開水就好了。”脫口而出的松子茶是松風鎮的特產。

“放輕松,松子茶家裏也有的。”他拉開房門,日光傾瀉進屋內,“你先坐一下。”

在日光灑落房內的瞬間,也有什麽東西晃了她的眼。

掃視四周,最終發現了桌面上反光的相框。

拗不過好奇心,她走近寫字臺,拿起相框——是林嘉言的照片。比現在要更稚嫩水靈一些的模樣,但看著看著,總覺得有些奇怪。

那個笑容,不像林嘉言。

該怎樣形容那個笑容呢……鈍鈍的,帶些傻氣,心無城府。

林嘉言從小沈穩內斂,怎麽會露出這種笑容?

可那張臉,分明就是林嘉言無疑呀。

正疑惑著,林嘉言已經端著托盤回來了。熟悉的清雅茶香頓時充斥了鼻腔,身心馬上舒暢起來。

“怎麽在看這個。”擱下托盤,林嘉言走過來,順手將相框反扣在桌面上,“來喝茶吧,喝過再練習一下。”

果然是她多心了吧。哪裏會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依舊沒什麽實質性的進展。演講稿能夠很流利地背誦出來,但還是無法放開來表現。告辭時已是薄暮時分,走出林家大門,婉拒了林嘉言送行到路口的提議,她揮揮手道別,轉身慢慢往頤水路外的公車站臺走去。

林嘉言望了她的背影許久,扭頭進屋。夕照的金紅和陰影的灰黑構成視野的主色調,他伸手拿起相框,拇指撫過照片上少年毫無心機的傻氣笑容。

閉上眼。聲音有些哽咽。

“述謠,她就是我想介紹給你認識的阿秋……你也一定會喜歡她的。”

卻早已不會有那麽一天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身影在他背後站定,毫不客氣地奪過了他手中的照片。

“你沒有資格思念他。”

那人說。

“林嘉言,我真恨不得你去死。”

[七]

六歲那年,父母帶林述謠回松風鎮老家過年,才第一次相見。

面團子一樣粉嫩可愛的小孩子咬著指頭瞅了他好一會兒,久到他忐忑不安,才突然張開蓮藕般短短的雙臂,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哥哥,抱抱。”

他第一次叫他“哥哥”。

如此自然。

相比起來,他的不安膽怯簡直多餘。盡管長輩都笑言“反正是雙胞胎,喊名字就好了啊”,林述謠依舊堅持叫他“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

喊得人內心都柔軟起來。並且,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那時候的他也同樣只有六歲而已,相比起來卻已經穩重成熟很多。卻在那一個瞬間,開心得毫不猶豫地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他的弟弟呵。

第一次見面,他們僅僅在一起一晚而已。次日一早,父母就因工作急急地帶著林述謠回了新臺。

父母工作繁忙,再加上管制嚴格,林述謠極少有回松風鎮的機會。偶爾他會趁家裏沒人偷偷溜來,但也待不了多久就被逮回去——細想起來,他們真正相聚的日子少得可憐。

“我很想你噢。”

“我跟同學說,我有個很厲害的雙胞胎哥哥,他們都很羨慕呢。”

“下次哥哥也來新臺玩吧,大家都想見見你啊。”

“不要分開就好了。”

“最喜歡最喜歡的就是你了。”

“哥哥。”

我卻已經沒有資格思念你。

[八]

“這裏這裏!”路和高高揮舞的雙臂格外醒目,秦錦秋端著柳橙汁一路披荊斬棘而去,抵達桌邊時已是大汗淋漓。

“對不起噢,我很沒有紳士風度吧,竟然讓女生買飲料。”路和笑得格外燦爛。

“石頭剪子布,願賭服輸。”秦錦秋坐下,用目光去殺對面那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混賬。

簡單的一葷一素,頤北高中的食堂菜色華麗價錢更華麗,寄宿在表姐謝光沂家不方便準備便當,只得節約為上。拆開番茄醬包,秦錦秋低下頭去與已經連續吃了一周的蛋炒飯戰鬥。

“對了,學生會的競選快要開始了吧?明天還是後天?”一只蝦仁落進餐盤裏,路和搖著手指,意指“這是我不喜歡吃的你不要還給我”。

這人表達好意的方式怎麽偏這麽迂回呢……嘆了口氣,雖然她自尊心強烈,但若是好友的善意,她也不會拒絕。“明天下午。”將蝦仁塞進嘴巴,她含混不清地說。

“在哪裏在哪裏?我一定會去圍觀的!”

“什麽圍觀——”用青椒丟他。

路和張嘴準確地接住,剛想調侃,就聽鄰桌有人插嘴:“你真的要去參加學生會競選啊?”

還不待秦錦秋回答,另一人就截過話頭,“當然的,人家可是學生會成員特別推薦呢,多榮幸啊。”

最後四個字說得怪腔怪調,她再遲鈍也聽得出其中的嘲笑意味。那桌坐的是班上的班委團體,早聽人提過班長因為她額外得到一張報名表而心生不滿,但當抨擊實實在在地降臨,她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你們!”搶先她一步,路和拍桌站起,“道歉!”

被驚了一大跳,秦錦秋小聲喚他,“欸,算了……”盡管不甘,但還是持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桌人面面相覷。

“道歉!”路和語氣危險地重覆。

從來都是一臉燦爛過分的笑容,第一次見到他發火,身為被袒護方的秦錦秋也嚇得縮縮腦袋。

挺恐怖的呀。

討了個沒趣,班長帶頭,一群人端起餐盤急匆匆離開。伸手扯扯路和衣袖拖他坐下,朝周遭的觀望目光一一致以抱歉的表情,秦錦秋小聲抱怨:“太招搖了啊。”

“對那種人,脾氣太好會被欺負的。”路和還在憤憤,卻在對上她的臉的時候一愕,“你那什麽表情?”

“沒、沒什麽……你跟我表姐說一樣的話欸。”

“噢,那叫聲表哥來聽聽。”

“……表~哥~”

以路和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討饒告終。

秦錦秋笑得得意,以此掩飾當路和站起身替她駁斥對方時內心波瀾頓起的感動。

她有了個很好的朋友啊。

從小到大,因為身邊一直有林嘉言存在的關系,男生自卑而不敢接近,女生則多半表現得羞澀,以至於她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感覺還不賴。

“……這可是年度大新聞喲!”

“顏喬安在開學第一天就向A班的林嘉言告白耶!太聳動了!”

“林嘉言似乎也沒有拒絕?其實我覺得他倆超般配的!”

端著餐盤的雙手驀地一抖。

走在前面的路和奇怪地停下腳步,“怎麽了?”

是啊。怎麽了呢?

[九]

從說話利索稍稍懂事開始玩過家家,對方扮演“國王”,她則毫不客氣地占領“王後”的角色。王子公主,法師女巫,無一例外。同巷的孩子們嚷嚷著“好奸詐”,她樂呵呵地照搶不誤。

之後撿到了林甜甜,她惡作劇地管對方叫“爸爸”,默認自己為“媽媽”。

少不更事的她,一直大喇喇地占據著他身邊最近的位置。

“明天,一定會說的。”

那句話,還能說出口嗎?

林嘉言,我……

錯過了的“明天”,就是錯過了。

[十]

一二三,走過來。三二一,走回去。在十來米長的走廊上踏來踏去,企圖消弭心中愈發成形的緊張。排在前面的競選者一個比一個表現優秀,相比起來自己簡直是……攤開手中已經攥得破破爛爛甚至被掌心汗水濡濕的演講稿,大大的“加油”二字令她安心些許。

是林嘉言的字跡。

不知他是何時寫的,不過發現這兩個字的時候,她心口猶如一塊大石落地,感到無比踏實。

“23號,一年A班,秦錦秋。”

深吸了一口氣,她跨步走上臺,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步伐沈穩。

評審席上坐著三位老師,此外都是學生會的成員。師織朝她笑了笑,比了個V字手勢。顏喬安從資料上擡起頭,察覺到她的註視,眸中似乎也染了些笑意——她剛剛才知道,顏喬安擔任的是學生會秘書長的職位。再右邊坐的是文藝部長顏歡,表姐每晚必念八十次的冤家對頭。

意外地都是熟面孔。

不過不能掉以輕心,至少為了同樣努力幫著忙的林嘉言,一定要盡全力。

扶正麥克風,她放開演講稿,張口。

音響將她的聲音送到階梯教室的每一個角落,在偌大空間裏反覆回蕩。字句於腦海中排列整齊,有條不紊地自口中脫出,一開始僵硬的軀體也逐漸放松靈活起來。

她想起小學六年級時的大隊長競選。

她同樣忐忑不安,競選的前一晚哭了整夜。抓著林嘉言反覆練習背誦,生怕臨場忘記詞句。直到老師念出她的名字,小腿還一直打著顫。

那個時候,林嘉言在她背後輕輕推了一把,說:“加油”。

加油。

真是像有魔力一般的兩個字呢。那個時候是,多年以後的現在,也是。

環顧場中,視線越過一排又一排的座椅,最終在階梯的最頂端發現了那道清雅俊秀的身影。

我所熟悉的松風鎮也好,全然陌生的新環境也好,只要被你註視著……也就覺得安心了吧。

秦錦秋望進他的雙眼,感激地一笑,而後退後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的演講完了,謝謝大家。”

掌聲如雷。

師織豎起大拇指。顏喬安若有所思地望著她。顏歡側身找到躲在人群中的謝光沂,點了點頭。

她從林嘉言讚許的微笑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十一]

彼時離開學已經很久了。

公告欄上紅榜貼出新一屆的學生會成員名單。廊間人頭攢動,大家都想知道接下來的一年中將是哪些天之驕子掌控頤北高中的課餘生活。

秦錦秋擠在人潮中,努力地仰頭望著。

學生會會長,師織。

秘書長,顏喬安。

文藝部長,顏歡。

再往下。

文藝部,幹事,秦錦秋。

“不錯嘛。”師織停在她身邊,嘖嘖道。

她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學姐。”

“以後我得嚴格要求你嘍。”師織回以笑容,“給他們看看吧,你的優秀。”

不知為何,聽了這一句,內心突然變得激動難以平靜。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點點頭,“是!”

秦錦秋,來自松風鎮的土包子小姐,成功躋身頤北高中學生會,成為文藝部小小幹事一名。

以此為起點,繼續向前吧。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