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癲一刻的趙凱德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在長安城小有名氣的趙老爺，也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個出家數年的僧人。他不管不顧，豪邁地擋在蘇王爺和林夫人面前。他竟還伸出手，想要去抓林夫人的衣袖，卻被蘇王爺一把打過。

“靜怡，我不會放你走的。”

“那你想做些什麽？”林夫人不明白地問道。

“我要和你，重新開始。”

“這怎麽可能呢？趙凱德，你不會是瘋了吧？”

蘇王爺很是氣憤，渾身上下透露著怒氣，可他，還是盡力維持著自己的風度。“都說中原人士，以禮法聞天下。可是今日一見，原來中原的男人，不過是些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人罷了。也不知，滿腹詩書，都讀到哪裏去了。““我……“趙凱德想要反駁，卻有些怯怯，他可憐兮兮地看向林夫人，”靜怡，我已經錯過你二十年了。這一生，遺憾太多，無法彌補。可是，“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趙凱德突然激動起來，怯弱的眼睛裏閃出光亮的水花，”可是，我們現在又可以開開心心地和蓁兒生活在一起了。你看，蓁兒現在是宰相夫人，我們無需操心。甚至於，我們還可以回原來的長安城，去我們的家裏。一切，都像二十年前一樣，不好嗎？“林夫人看著趙凱德，悵然若失。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人，一個完完全全不了解的人。她皺眉微嘆，“趙凱德，要我說多少遍，我們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再也不可能回到年少的時候了。我和你，都老了，都不再年輕了。你也醒醒吧！““不！我寧願不要醒過來！“

“這麽多年，我們虧欠蓁兒的，只能在以後慢慢彌補。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慢慢給到蓁兒。你現在這個樣子，就不要妄生念想，給女兒添煩惱了。““蓁兒，我的蓁兒，我確實虧欠她太多了……“突然，趙凱德擦了擦朦朧的淚眼，直盯著林夫人，”所以，我們還是應該重新在一起。“他瞥了一眼旁邊的蘇王爺，”靜怡，我不會介意，你之前發生的種種。只要我們夫婦一體，和和氣氣，蓁兒也會很開心的。“旁邊的蘇王爺一下子激動起來，他伸出手掌，用力在趙凱德胸前一推，憤怒道：“你竟然當著我的面對靜怡這麽無禮，就休要怪我不客氣了。“趙凱德被推開好幾步，捂著胸口虛弱地咳嗽著。

“看來，趙大師只是個不顧禮義廉恥、大庭廣眾之下口出妄語之人。”蘇王爺松動著自己的手部關節，那氣勢，透露出十足的力量。“我勸你，還是趕緊離開，否則，就不要怪我先禮後兵了。““我怎麽就不顧禮義廉恥了？靜怡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依照律法，她現在也還是我的妻子。我要帶回自己的妻子，讓她和我一起生活，有什麽錯？“林夫人擡頭看向蘇王爺，忿忿然，“王爺，我們離開這裏吧！這位大師，已經走火入魔了！“蘇王爺點點頭，他抓著林夫人的手臂，“我早就想帶著你離開這裏了。根本不想在這裏跟這位老禿驢浪費時間。走吧，靜怡，我們去過甜蜜蜜的二人世界去。“林夫人輕輕地拍了蘇王爺一下，臉上露出嬌羞一笑。“王爺，你討厭啊！“蘇王爺很是受用。

他拉著林夫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遇到趙凱德站在前面，直接拽著他的衣領，用力一拎，就把瘦削的趙凱德懸在半空之中。然後，使勁一扔，趙凱德就摔落在旁邊的草地之上，甚為疲憊。

趙凱德還想掙紮，他憋足了力氣想要撐著地面站起來。旁邊的林夫人使勁補上一腳，直直地踢在他的大腿上。“哼！看你還想些有的沒的。趙凱德，後會無期，好好保重奧！“趙凱德捂著自己的屁股，嗷嗷叫了起來。

他想努力站起來，他可修煉多年的身體，卻無法支撐他做這件事情。他無可奈何，只能用嘶啞的聲音呼喚著，“靜……怡……”他伸出手臂，想要去挽留，卻只能看著兩個親密的身影愈走愈遠。

這個時候，正是下午熱鬧的時候。沿河兩岸，街市集上，人來人往。偶有眼尖的路人遠遠地圍觀著這個方向，指指點點。

趙凱德看著這午後並不絢麗的陽光。這個微微寒冷的冬天，他恍惚失身，覺得自己是不是處在一場夢中。

這場夢裏，他等到了二十年來的答案。可是，當他幡然悔悟，想要努力去爭取的時候，卻被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腳。

那大庭廣眾之下沈沈的一腳，讓他如同墜入深淵，又如夢清醒。

他終於想明白，今天的林靜怡，早就不是當年和他初相遇時，一心一意為他的那個女子。她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甜蜜、所有的情愛都早就給了別人。而他，早就是她生活中的一個過客，甚至是一個令她厭煩的男人。

“為什麽會這樣？沒有了愛，甚至連恨都沒有……”

一切的一切，如同如夢初醒。

趙凱德懵懵地坐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藍天，偶有點點白雲。時間拉遠了又推進。人生幕幕，過眼雲煙。這一刻，他回想了很多，思考了很多，甚至於都搞不清楚，自己現在身處何處、要去何方，更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河畔傳來趙大師逐漸響亮的笑聲，傳得越來越遠。

突然，大師的眼睛變得清澈起來，仿佛眼前的藍天白雲、波光粼粼都變得煥然一新。他盡情地狂笑著，不羈地對著天空咆哮，怎麽都停不下來。

“世間萬物，還有什麽是我趙凱德需要留戀的嗎？”他低頭，看著自己脖子裏掛著的佛珠。他伸出手，慢慢地觸摸，瞇眼看著佛珠上暗暗的光澤。

在這一刻，他心裏做好了選擇。“紅塵往事，皆是雲煙。”趙大師眼神堅定地站了起來，拍一拍身上大片的泥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袈裟。

他腳步沈穩，不再猶豫，大步決絕地往前邁進。

此刻，白日朗朗，一片清靜。周圍的嘈雜聲、叫賣聲早就進不了趙大師的耳朵了。他一步一步，向著心中想好的地方邁去。“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裏，回潤和城的山上去，再也不要回來這裏了。”

長長的街道上，趙大師仿若無人。人間喧囂、煙火熱鬧，一切都失去了顏色。他的背影越拉越長，無人關註。

“老爺，老爺！”突然，身後傳來女人犀利的喊叫聲，那具有穿透的叫喊聲傳得很遠，飽含熱情和期盼。

趙凱德停下腳步，微微向後轉。

他茫然看著踉蹌奔跑而來的趙姨娘，還有他的小兒子趙華。

趙姨娘淚眼婆娑，聲音沙啞。她拉著趙華的手兒，一路不停狂奔而來。當母子兩在趙凱德面前停了下來，看清了他的臉、他的裝備，姨娘終於泣不成聲。趙華也在旁邊擦著眼淚。

姨娘拿著手絹擦著臉上止不住的眼淚，她抓著趙凱德的衣袖，哽咽道：“老爺，您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會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我現在已經不是趙老爺了。”趙凱德手裏拿著佛珠念道，“阿彌陀佛。”

“老爺，您這說的是什麽話啊？我盼了這麽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又見到老爺您了。”姨娘淚水如珠，串串落下。“您怎麽會出家了呢？難道您不管我們了嗎？您忍心不要我和華兒了嗎？”她盯著趙凱德，拽著他的袖子使勁搖啊搖，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老爺，您向來對家人最為負責了。肯定不會放下我們不管的，是不是？您知道，這些年，我們跟您分開，吃了多少苦嗎？”

此刻的趙凱德心如止水，眼睛中一片空蕩蕩。“我已遁入佛門，紅塵之事，與我已無瓜葛。女施主，請自便吧！”

“不行，不行！”姨娘使勁搖著他的身體，眼神中透著哀求，“老爺，您以前說過，對我們是有責任的呀！您可不能這麽狠心，拋下我們不管啊！您也知道，我們的華兒，沒什麽出息，讀書不行，做生意不行，現在生活得窮困潦倒。要是連您也撒手不管的話，那我們母子兩，還有活路嗎？”

“紅塵滾滾，已經沒有我留戀的人了。女施主，人各有命，互相勉強，也沒有用的。”

“怎麽會呢？”姨娘如泣如訴，“老爺……我們一起從小長大，您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偉岸最有責任心的男人。能夠和您相伴一場，是我的福氣。這麽多年，我們不是一直很好嗎？難道，您對我，就沒有過真心嗎？”

“何為真心？孰是真心？一切都是癡念罷了。六根清凈，方能解脫。”趙凱德舉手作揖，“我意已決，女施主請回吧！”說完，就甩開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老爺，老爺……”姨娘哭得稀裏嘩啦，趙華只能扶著她，讓她不至於過於激動而暈倒在地。姨娘一邊哭著，一邊追在趙凱德身後，“老爺，老爺……您這是要去哪裏？帶著我們母子兩一起去吧？我還給您端茶倒水，伺候您啊！”

“塵緣已了，不必糾纏。”留下此話，趙凱德便匆匆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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