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南方各座城開始起了波瀾。

李隱拿著阿良考查得來的訊息，一連查封了幾十家哄擡物價的店鋪。抓獲到的黑心掌櫃全部鋃鐺入獄。一時間，商界聞風喪膽。

這天下午，李大人親自出馬，帶著眾人，查封了一家以天價賣糧的黑店。

阿良看著店裏的賬本，氣憤極了：“豈有此理，現在這時節，一斤大米竟然賣出一百文的價格。這樣，貧苦百姓以舉家之力都無法買到一頓的糧食。大人，這些黑心商人太可惡了！他們庫房裏明明有糧食，可就是不拿出來賣，非要用高價賣那麽一點點。這不是發災難財嘛！”

“商人總是唯利是圖的。只不過，這次他們都觸犯了律法，罪不可赦！”

“那您說，所有的商人都這個德性嗎？”

“當然不是。不是也有一些商人之前在售賣平價糧食嗎？”

“可是，他們已經被其他商人圍堵，被迫關門了呀！這不是壞人當道，好人遭殃嘛……您說，這些壞人，心是肉長的嗎？他們怎麽這麽狠心呢？”

“熙熙攘攘，唯利而已！走吧，我們今天還要去看看施粥點的情況。對了，你派幾位屬下，到附近各個城池去暗訪。我們分頭調查，明日中午集合。”

一路上，流民隨處可見。

李隱所經之處，滿目瘡痍。他看起來面無表情，可是內心卻隱隱作痛。

此番景象，於李隱來說，並不陌生。

這些年來，他見多了戰亂和饑荒，從當年的長安城，再到南征北戰，再到戰敗歸隱。這紛亂萬象更讓他堅持自己的志向。

沿路看到兩個施粥點，隊伍全都排到幾十米外。衣衫襤褸的災民們，奄奄一息，老老少少，眼神中早已經失去了光芒。

有的老人，佝僂著腰，手裏拿著破瓷碗，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裏排隊，將將要暈了過去。有的身邊，還站著一兩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弱的兒童。他們一副饑腸轆轆的樣子，看著前方漫長的隊伍，疲憊不堪地等待著。

李隱腳步沈重，心中更似有萬斤重。

旁邊跟著的阿良感慨道：“大人，這些百姓太可憐了。”

“其實，這次災情不僅僅是因為旱災，還因為之前多年征戰，消耗了人力物力，導致官府和百姓都沒有存糧。所以，等這次災情過去，更重要的還是要休養生息才是。”

“嗯。加上我們這幾日從奸商處收繳來的糧食，應該還能撐上三五日。可是，這樣硬撐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李隱低頭沈思，“你排查的商人們，進展得怎麽樣了？”

“哎！”阿良低下頭，連連嘆氣，“大人，屬下動用好幾波力量，去打探這裏當地的大商人。有的你也知道了，已經被我們查封了。還有些小商小販，幹脆直接關門了。”

“我們查封的，都是哄擡物價、囤貨居奇的奸商，對那些正經商人根本不會有影響。”

阿良拍拍衣袖，無奈地回答：“屬下也知道啊！可是，屬下打聽了很多做生意的掌櫃，他們大都是小生意，沒有哪家做得大，一開好多家的。就好像……好像南方這些城裏，都是些獨立的小店一樣。也沒打聽到有什麽商會，真是奇了怪了……”

李隱停下來，站在那裏思考了一會兒，“那肯定是你調查得太浮於表面了。這南方城市，素來貿易發達，交易網覆雜，不可能沒有背後的組織的。”

“可是，那屬下怎麽都沒打聽到呢？”

“商人的嗅覺最靈敏。這裏既然無利可圖，他們想躲起來，讓你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太可惡了，怎麽一點善心都沒有呢！就忍心看著自己的父老鄉親挨餓呢！”

李隱看著稚嫩的阿良，感慨道：“你還是太年輕了……”

突然，不遠處的隊伍中，幾個人朝著李隱這邊蹣跚走了過來。李隱一看，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扶著一位垂垂老矣的老頭，年輕人另一邊還抱著一個虛弱的兒童。

老頭撲通一下，在李隱面前跪了下來。滿頭的白發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根根斷掉。那年輕的男人唇色煞白，懷裏抱著兩三歲的小孩，讓人憐惜。

阿良擋在李隱面前，問道：“老人家，你這是做什麽？那邊有排隊領粥，你們怎麽還跪在大人面前呢？”

老頭顫顫巍巍的手，擦著幹涸的淚腺，卻流不出淚來。嘶啞且老態龍鐘的聲音發出來：“青天大老爺，老頭子……我真的是太餓了……已經站了這麽久，快要撐不住了……家裏還有快被餓死的老婆子，躺在床上起不來……這個隊伍實在是太長了……”說著說著，老頭子的聲音弱了下來，竟然兩眼一翻，倒在了旁邊年輕人的身上。

阿良趕緊蹲下來去扶老人，他著急地看向李隱，“大人，這……”

這時，施粥點的官員看到李隱也跑了過來，他瞥到地上的幾個人，叫囂道：“怎麽回事？好好排隊不知道嗎？還不趕緊滾回去！不要在這礙李大人的眼。”

“住口！”李隱冷冷的，命令道，“老人家這是等不及，餓暈了過去。趕緊盛碗粥來，還有，給旁邊這位娃娃，也盛一碗。”

官員趕緊跑了回去。阿良在旁邊使勁掐老頭的人中，老頭的兒子也在那嘶啞地幹嚎著，用力搖晃著老頭虛弱的身體。

等到官員兩碗稀飯端了過來，阿良迅速地接了過來，放在老頭面前讓他聞了聞。

這招果然好使，老頭一下子睜開老態龍鐘的眼睛，眼神中露出求生的渴望。他那幹涸的嘴唇微微張著，等著能有一點食物入口。

阿良嘗試著舉著一勺子稀飯放到他嘴邊，被老頭一口吞下。接連吃了幾口之後，已經能自己坐起來，拿著碗兒“咕嚕咕嚕”地把整碗稀飯都幹掉了。

旁邊的小孩兒，也在大口大口喝著粥。盡管這粥裏，大部分都只是水兒……

李隱站在街邊一旁，他又想起當初，和蓁兒在潤和城當乞丐的事情。一旁的官員老老實實地站在他邊上，不敢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

“派人去統計一下，排隊的時候，老弱病殘者優先。家裏有臥床不起的，再額外多打一份。”

“可是大人，這樣下去，撐不了幾日了。”

“按本官說的去做就好了。其餘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除了開倉放糧，穩定這受災多城的糧價才是當務之急。朝廷正在從北方往這裏運糧，會有所緩解的。”

“是，是，李大人所言極是。”

一時間，李隱忙到無法分身。每天巡視完畢，就在官府裏坐鎮。四面八方派出去的人，各城的官員，紛紛都要回來匯報。

這日傍晚，李隱把阿良叫在身邊。宰相大人不露聲色的臉上卻讓人覺得很陰沈，能讓房間裏的每一個人感覺到實實在在的威壓。

阿良從李隱手上接過一張名單，問道：“大人，這些是？”

“這幾位官員貪汙賑災銀，證據確鑿，你派人去把他們抓入大牢。等這邊災情緩和，再定罪。”

“奧。”阿良點點頭，“這些人真是膽大包天，您這些日子已經處理了不少官員，有兩位還當街示眾。怎麽還有人敢鋌而走險呢？難道，他們就不怕後果嗎？”

“他們以為我是好糊弄的人，沒辦法查出他們做的事情。”

阿良冷笑一聲，“這些人，真是太不知道您的英明神武啦！咱們這次，帶來的隨行可不止是武功厲害的人，還有多位斷案高手。他們剝絲抽繭，什麽樣的欺騙手段查不出來呢！這麽看來，還是大人考慮得周到啊！”

李隱用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讓自己振作起精神來，“小事而已。商會找到了嗎？”

“沒有。”阿良搖搖頭。

“一個大一點規模的商人，都沒有找到嗎？那城裏這麽多的貿易都是怎麽運貨的？難不成都是自產自銷嗎？”

“大人……”阿良有些著急，“屬下打聽了很多掌櫃，聽說現在因為災情，很多商隊已經不在這邊活動了。加上您這些日子的鐵血手段，稍微有點規模的，都被您給抓了……再說了，屬下總有一種錯覺……”

“什麽錯覺，快說！”

阿良皺著眉頭，有話卻又說不出來！

“為什麽不說話，啞了嗎？”

“不是……就是……屬下總覺得這附近城裏的商販們，看起來是各自為政，實際上背後還是有組織的。不過呢，很多掌櫃確實是互相不認識。所以屬下說嘛，這只是我的一種錯覺……”

李隱瞧著在那傻傻琢磨的阿良，不禁好笑，“你說你這個傻小子，稀裏糊塗說什麽呢！不清楚的事情就不要亂說。怎麽會有你說的這麽奇怪的事情呢？”

“奧。好吧！那算了吧……”

李隱嘆氣道：“馬上存糧就要消耗完畢了。在路上的官府糧食陸陸續續過來，可總是有虧空。”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裏雕零的樹葉，想到外面四處挨餓的百姓，不禁心生哀嘆。

“大人，您不要自責了。如果這次不是您親臨這裏，恐怕路上都有大片被餓死的百姓了。您做的這些舉措，已經救了很多人了。百姓會敬重您愛戴您的。”

“只是，做得再多，總還覺得力不從心，那麽多百姓要挨餓受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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