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周，這件事在無關人群中傳播得十分麻利。我坐在學校對面的奶茶店裏，正思考著應該如何接近那個女孩時，誰知對方竟然主動送上門。

我手裏拿著一本推理雜志，面前擺著一杯楊枝甘露，大大的黑框眼鏡顯示不出我的智慧，卻讓我看上去有幾分書呆子氣質。

女孩上高中後剪了一頭並不利落的齊肩短發——發質枯幹，一蓬雜草似的長在頭上讓她看上去像只小獅子。

“真煩……”她低聲念叨，苦笑著在我對面坐下，“請問，這裏可以坐嗎？”

見我點頭，她輕輕呼了口氣。手裏拿著甜絲絲的紅豆奶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臨窗的位置並不好，玻璃外人來人往，無聊的目光投射進來，雖不傷人，卻也煩躁。

女孩咬著吸管，嘆了口氣。

“聽說……你們學校裏有個同學家裏發生了火災，那個學生……因此去世了……”我小心措辭，打開話題。這種機會稍縱即逝，我必須主動。

她劈了我一眼，盯著我手中的雜志，反問道：“推理？是什麽意思？”

我心中暗喜，這些天坐在這裏裝模作樣的準備果然沒有白費。

“由已知的線索來推斷出接近真相的結果，這就是推理。”

“接近真相？難道不是真相嗎？”

“同樣的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裏，呈現出來的是不一樣的現實。我們只能通過證據去還原最原始的、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的事件本身的經過。但是，真相不僅僅是事件經過，其中與人相關的部分是很難斷定的。有關人的內心，就只能見仁見智了。”

“這樣啊……”她小聲呢喃，輕輕放下奶茶，手指不自覺地摩擦杯身，眼神空洞而迷茫。看樣子，此時她腦中正在進行大量的思考。

“我朋友……她就是火災案件的受害人。”她深深吸了口氣，苦著一張臉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警方怎麽說？”

“煤氣洩漏，導致的意外。現場沒有發現任何點火裝置，排除了人為的可能性。”

“那是幾點發生的事情？”

“大概不到七點半。那天月考結束，她說頭暈想先回家睡一會，晚上再一起去逛超市……我們約的是晚上七點在我家樓下碰頭，結果她沒有如約出現。”

“為什麽不打電話給她呢？”

“我媽媽每夜都會出去跳廣場舞，唯一的手機也會被帶走。所以我們約好，有事耽擱的那方只需要在家等待就行，防止我們錯開。”

“你覺得……這件事有疑點？”

她猶豫著，看了眼玻璃之外絡繹不絕的路人，低聲道：“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聊？”

沿著馬路往蓮水公園方向走去，她低垂著頭，似乎開始懊悔跟我這個陌生人說起這件事。她看上去老實巴交，性格很好，像一塊光滑無棱角的石頭。不，不是石頭，更像一汪流水，能很好的融入環境，卻不失本色。這也就導致了她極容易內耗，不斷自省，反思自身錯漏之處，卻很少將問題怪到身邊事物之上。

我必須盡快得到她的信任，才能繼續跟在她身邊。

公園湖水之上有一座涼亭，此刻空無一人，正適合談話。

她坐下之後不肯再開口，我只好先展開猜測，以顯示我的聰敏可靠：“煤氣洩漏有前期征兆嗎？如果在這之前就發生過類似情況，倒是說得過去。若是沒有，那的確可疑。”

“可惜的是，的確聽她說起過家裏煤氣洩漏的事情，就在火災發生前一周左右的時候。”

她神色嘲諷，嘴角下彎，看上去有幾分苦相。

“這樣不是更奇怪嗎？”我得意一笑，“煤氣剛說洩漏，一周後就發生了火災，倒好像是故意印證似的。”

“此地無銀三百兩……”她喃喃自語，呆了一呆，認真看著我說：“你也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這得看你目前能提供的證據還有多少，以及接下來，我們是否需要去展開額外的調查。就現在來看，只能說有一些疑點需要證實。”

“那如果我說，死者的姐姐在兩個月之前也過世了呢。”

短短兩個月時間，家中接連死亡……的確不太正常。

“怎麽死的？”

“自殺，在我們高中的小樹林裏上吊了。”

“自殺原因是什麽？”

“不清楚，聽說可能是因為感情問題。”女孩頓了頓，忽然問我：“你叫什麽？我叫阿丙。”

“你可以叫我阿U，我們都是阿字輩的。”

她難得真心笑了笑，繼續道：“我朋友叫小雪，她姐姐大她四歲，明年這個時候就從師範畢業，所以托關系來我們學校實習。誰知，就在我們期末考試結束後，暑假剛開始不久時，她自殺了。”

“是……工作上遇見了不順心的事情嗎？”

“我覺得不是。她姐姐剛好跟了我們班做小班主任，晚上陪我們上自習，情緒一直很正常，平日裏都笑嘻嘻的。”

“會不會是假裝的？”

“假裝得再好，我們天長日久地接觸，多少能感覺到。可是，真的一絲一毫都沒有。”

“那你剛才說可能是情感問題，又是怎麽回事？”

“有幾次，晚自習下課我們去樓下閑逛的時候，在後面老教學樓裏看見她姐姐跟什麽人在黑暗的樓道裏說話，但是沒看見對方的臉。我們懷疑，她姐姐是在跟人談戀愛。那個人，要麽是學校的老師，要麽……就是學生。”

這不是廢話嗎？我暗自思忖，晚自習時間，這學校裏除了教師不就剩下學生了。

“後來，小雪親自去證實了這件事，她姐姐的確在談戀愛。但是對方的身份暫時不能告訴我們，因為某些特殊原因。”

“特殊原因？”

“對，不論是跟老師戀愛，還是跟學生，在她姐姐離開這所學校之前，都不方便透露。所以這變成了秘密，我們也沒有繼續追問。直到她姐姐自殺後，小雪才意識到，沒有提前問出那個男人的身份是個錯誤。”

“你們懷疑，是那個男人導致小雪姐姐自殺？”

“除了這個，我們想不到別的可能性。在我們考完試的那段時間，她姐姐整日宅在家中不肯出門，跟在學校裏的活潑開朗完全是兩個模樣。當時我們猜測，可能是因為即將要回到大學，她姐姐舍不得那個男人所以憂愁。可不論小雪怎麽詢問，她姐姐始終不肯說出深藏內心的苦悶。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她臉上浮現出驚恐神色：“期末考試結束，學校的操場也不再禁止外人進入，不少住在附近的人們結隊去校內散步或是夜跑。而小雪的姐姐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她並不是去跑步，而是在詛咒。”

“什麽意思？”

“她姐姐，在教學樓的廁所中，留下了詛咒。”她聲音顫抖，胳膊上汗毛倒豎，“我還記得那個晚上，小雪拉著我跟蹤她姐姐進入一樓的廁所。燈是聲控的，我們不敢發出動靜惹她姐姐註意，只能摸著黑查看那些坑位。終於……在最後一間發現一團黑影。她姐姐背對著我們，在隔間墻壁上抓撓個不停，指甲劃在木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口中連連說著，不如去死，不如去死……。”

渾身一顫，她抱住胳膊，在這炎熱的夏季裏凍得發抖，“不知道誰咳嗽一聲，燈亮了。她一身紅裙，慢慢轉過頭，臉上的眼睛大而烏黑，露出陰慘的笑容。她問，你們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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