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散而開的碎石撞在我的身上，砰然化粉的灰塵迷了我的眼睛。隨之而來的疼痛感讓我意識到這一切竟然如此真實，而真實意味著危險。

我下意識加快腳步。被窩之外的世界是可怕的，四四方方像監獄的房子是安全的。天空雖然昏暗，可視野並不受影響，我依然能看清兩側的建築物和腳下的馬路。

這已經足夠。我甩開步子往前飛奔，不遠處就是公交站，只要上了車肯定能順利回家。

在這種時刻我竟然還在幻想公交車線路仍然正常運行，人總得找到一個渺茫的希望才能阻止意念崩潰。一輛大貨車飛奔而過，在前方路口停下。從車上下來一批身穿制服的年輕人，他們臉色嚴峻，他們身板挺直，他們阻止了我繼續前進的步伐。

“前方有危險，你不能過去。”走出一位女同志，一臉悲壯地看著我。我有預感，他們是懷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才會站在這裏。

既然前路不通，我只能另辟蹊徑。旁邊有一片漆黑的樹林，雖不知會通向何處，但總好過繼續在原地等待。

青灰色的天空時不時亮起幾道發白的電光，透出一層玻璃般的質感。其中漂浮著成塊的巨型棉花糖形狀的雲朵，邊緣閃著陣陣紅光。林中小路一直往前方蜿蜒，在黑夜中只顯出一道不明顯的曲線。

穿過樹林，我看見一棟冒著火光的樓房。大樓前的廣場被炸出一個巨坑，水泥塊飛得到處都是，噴泉水沿著裂縫朝著四面八方淌去，其中一條細細的水道從我腳邊溜進下水道。掏出手機打開導航，忽然聞到一陣金銀花的氣味，隨即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心下一凜，我全神戒備看著那個方向。

黑漆漆的門洞裏，一個黑影徑直朝我跑來，口中欣喜地叫著：“終於還有個人，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個忙。”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臉上全是灰塵卻藏不住他的爽朗清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讓人情不自禁地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他說，這裏是一家生物制藥公司，一朵邊緣發光的雲朵悄無聲息地降落於廣場中央，引發的大爆炸切斷了整片區域的電力供應。

“我們小組正在開會，結果整座樓都開始搖晃，頭頂的吊燈落下來砸傷了一個同事的腳。本想打120找救護車，可大家的手機都沒信號。也許是那場爆炸損傷了通訊系統，總之現在是萬分緊急的時候……”

“可是，我又能幫上什麽忙呢？”

“呃……其實……等會你見到她就知道了。你別擔心，我不是壞人。”他似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如果壞人都長著這樣一副俊臉，估計天下間受騙的女孩子會多上一倍。我心中雖然還留有幾分懷疑，但仍舊選擇相信他。

他帶著我進入危險系數極高的大樓，越往裏走越偏。我心中不免忐忑，幸好他一直說著閑話打散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看似無意地說起一些瑣碎的生活趣事，什麽他十分期待這次的什麽活動，一直期望合作可惜沒機會，如今抓住了機會可不能失敗……

他聲音溫潤，像玉石敲擊一般好聽。特別是在這黑暗中，眼睛發揮不了作用，只剩下耳朵。

我偶爾應和幾聲，雖然並不討厭，但是初見的驚艷在他的啰嗦中已經消弭殆盡。

“到了！”沿著他手指的方向有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底下圍坐著三個人影，其中一人斜倚在一團包袱上，仔細看去是一只暗灰色的雙肩包，“怎麽樣，阿瑤有沒有好一點？”

“腳背砸成那樣，還能好到哪裏去？”一團結實的黑影沿著水泥柱蔓延開，變成一具高大健壯的□□，“外面怎麽樣？能不能找到幫手？”

“不是在這裏嘛！”帶我過來的那人笑著讓開幾步，“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林巢，你可以叫我老林，或者炸彈林都行，這個是我同事老趙……”

“先辦正事行不行？自我介紹很重要嗎？”老趙不耐煩地推開林巢，走過來盯著我的眼睛，“那就麻煩你了。”

“說了半天，到底是什麽事情啊？”

他們對視一眼，指著地上的長發女孩異口同聲：“扶她上廁所。”

也許是我臉上困惑的表情過於明顯，他們慌忙解釋：“本來想直接背著她去找醫院的，只是她實在是……”

“忍不住了！”地上的女孩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小姐姐，麻煩你，我實在是……動不了……”

當我認清眼前發生的事情並不是玩笑後，趕緊扶她起身前往廁所。女孩的手很涼，呼出的氣息很熱。她左腳上綁著一圈格子衫撕成的碎布條，步伐艱難地移動。

幸好廁所就在旁邊，我隨手帶上門。女孩顛著傷腳靠在我身上，開始解決‘人生大事’。我背對著她，假裝聽不見任何聲音。

漆黑的狹窄隔間裏，我上看不見天，下看不見地，中間彌漫著摸不著的空氣，身後的人很安靜，連一絲呼吸聲也聽不到。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動了動，“好了，麻煩你……”

扶她起身，將堅實的後背遞過去，她額頭抵著我開始拾掇衣服。就在我以為這場荒誕的救助行動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男人掏心窩子般痛苦的尖叫。

下一秒隔間門被人敲響，是林巢：“你們沒事吧？弄好了嗎？”

“我們不要緊，”我大聲回應，打開門的時候，腳下噗呲一聲，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只是四周全無燈光，根本無法確認，更何況，方才的尖叫聲更吸引我的註意，“剛剛是誰在叫？”

林巢接過女孩，一把扛在身上往外走，“是老趙，你們剛進廁所，老趙也嚷著要去。我讓小周進去確認了，就趕緊過來看看你們有沒有事情。”

他將女孩放在柱子邊，囑咐我在此暫為照顧，又拿起地上散落的手電筒進入男廁所查看。女孩拉拉我的手，氣息微弱卻很堅定：“你能幫我去看看嗎？我不要緊……我怕他們出事……”

地上還剩下兩只手電筒，微弱的光照在她臉上，我見猶憐的模樣讓我不忍拒絕她的請求。我撿起手電筒放在她手裏，拿起雙肩包塞在她背後，叮囑道：“有事情就大喊。”

腳下地板已經開裂，一道細縫指引著我進入男廁。一進去差點被光閃瞎了眼睛，兩道手電正在四處忽閃，林巢嘴裏咬著手電筒，使勁用肩膀撞向隔間門。

旁邊站著的年輕男人應該就是小周了，個子跟我差不多，一臉學生氣，似乎是剛進入社會不久。他迅速瞟了我一眼又繼續緊張地看著林巢。

只見林巢深呼吸一口渾濁的氣體，猛地撞過去，嘩啦一響，門鎖終於被撞開。他們站在原地沒有動彈，滿臉堆滿了震驚。

我湊過去一看，發現有個彪形大漢正以倒栽蔥的姿勢插在馬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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