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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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隱隱,棺材前的小桌上立著兩根香燭。三只被擺成等邊三角形的小碗裏,盛著幹巴巴的已經熱過多次的雞頭、鴨掌跟草魚。看不清樣貌的照片嵌在相框裏,依稀可辨出照片裏的人穿著藍色的中山裝。

我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聽見有人招呼我去吃面條。

“吃完就上路了……”那人遞給我一碗煮過頭的面,黏答答的像一碗吃飽喝足的蛆蟲。

呲溜——呲溜——

吸面條的聲音此起彼伏,我看著碗裏即將爬到我手腕上的長條白蟲,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門前就是河,岸邊堆著草垛子。我端著碗走到陰影處,一只搖著尾巴的白色土狗跟過來,似乎已經發現了我的意圖。

它歡快地舔著草垛邊的面條,時不時發出嗚嗚的叫聲。

瓷碗落地,一聲清脆的破碎之音。黎明前的黑暗遮住了聲音的方位,我徒然伸著脖子,像一只被拎起等待宰殺的鴨子。

人來人往,人頭攢動。看不清臉的高個子男人遞給我兩根細長的竹子,竹子上掛著兩片白幡。

“等會你拿著這個在前面走。”

哀樂響起來,哭聲響起來,劈裏啪啦的爆竹聲也跟著響起來,淹沒了其他所有動靜。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手裏拿著兩只花籃緊跟在我身後,她頭上帶著紅色的長毛巾,大大的眼鏡框滑下來搭在鼻梁上。

一人抱著遺像小跑著插進我與那女孩的中間,催促我快些走。

沿途不斷有人點燃爆竹,我只覺得耳膜震得啪啪響,後腦暈乎乎的有些站不穩。

砰——不知何時起身旁有位中年男人同行,他手裏拿著手榴彈一樣的東西。忽的猛吸一口煙,銅黃的火星子在深藍色的夜色裏亮起,緊接著他做出掩耳盜鈴的姿勢——左手躍過頭頂捂著右側耳朵,右手沖著天空放炮。

炮響震耳欲聾,與之比起來,連續不斷的炮竹聲倒顯得遜色不少。放炮的那人沖我擠擠眼睛,扔下煙頭踩滅後快步往前走去。

手中的靈幡越來越重,沿途都是稀疏落落的瓦房平樓,頭頂上橫拉著不少電線。我必須小心調整著竹竿的角度,防止被電線勾住。硝煙彌漫,滿地都是炸開的紅紙屑,硫磺味竄進鼻腔裏,說不上難聞,但肯定對身體無益。黎明前的天色越來越亮,深青色的樹木顯露它們本來的面貌,被晨風吹著搖擺不停。

我看著手中飛揚不止的白幡,心想,這死掉的究竟是誰?

來到一處河岸邊,我認出站在橋頭吸煙的男人正是我小舅。他招招手,讓我放下靈幡,“等會這竹子就不帶了,把幡解下來帶走就成。”

只是那繩子不知被誰打了死結,我小聲嘟囔著。見狀,小舅吸了口煙,燙斷了塑料繩。

女孩提著花籃也上了橋,她喊我姐姐,讓我幫她提著花籃,“他們說這個不能落地,我眼鏡快掉了……”

小舅說:“現在可以放下了,沒事兒……”

橋下停著一艘燒柴油的大船,水波晃蕩,船身卻一絲不動。堂哥抱著遺像從濃霧中走來,本來是雙手環抱,感受到我們註視的目光,他頓時緊張起來,改為單手提著。

“你怎麽能這樣拿著你爺爺的遺像?”小舅不滿道。

“這有什麽?反正人都死了……”堂哥將相框立在草地上,旁邊放著一籃子黃表紙切成的銅錢形狀的紙錢。

天越來越亮,太陽雖然沒有升起,可東方的雲彩鍍了一層金邊。霧氣散去,一只黃皮老牛擡著蹄子踩在凹凸不平的鄉間小路上,晃著健碩的肚皮緩步走來。它咬著橛子,身後跟著一輛木板車,車上放著一口黑漆大棺材,棺材上蓋著一層色彩艷麗的花被,被面上繡著盛開的牡丹。

哞——水牛不安地踩著蹄子,兩只牛角左右亂轉,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它主人手裏拿著一截柳樹條,輕輕拍在它的後臀上,低聲哄道:“就快到了,再走幾步吧……”

又是一陣鞭炮聲,緊接著一聲響炮沖上天,老牛低沈著嗓子連叫幾聲,一把搡開主人打算往回跑。誰知,它身後站著烏泱泱一群人。頭上頂著白色的土布,腰間纏著麻繩的孝子賢孫們沖了上來,有人把住老牛的犄角,有人扶著老牛的身體,更有甚者,一個中年女人猛地抓住老牛的尾巴,結果被迎面甩了一鞭子。

纏鬥中,老牛慘叫不停,尾巴打在自己的屁股上,好似為這場葬禮增添聲勢。慌亂中,也許是早起受涼的緣故,老牛□□一松,拉了一攤稀屎。擁擠的人潮瞬間散開,有人哭著叫道:“完了,濺到棺材上了……”

父親當機立斷,摘下孝帽擦幹凈那幾滴深綠色的糞便,滿不在乎地說:“這有什麽?牛吃草,拉的屎都是幹凈的!”

話是這麽說,他也沒有再戴上那頂擦過幹凈的牛屎的帽子。好在,老牛解決完生理需求後終於不再鬧騰,穩步朝著大橋走來。

在棺材兩頭綁好繩子,插進去一根小腿粗細的圓木棍,他們在岸與船之間搭起一塊厚木板,似乎打算擡著棺材上船。

小舅一行人在船上接應。父親在前,堂哥在後,他們小心翼翼又步履維艱地邁著堅實的步伐,一步一個腳印,顫巍巍踏上搖晃個不停的木板。

父親上去了,堂哥正站在木板上,木板斷了。棺材落入輪船,小半截懸在水面像塊蹺蹺板似的,上下翻騰兩周半後,穩穩的不動彈了。

堂哥濕漉漉地爬上岸,暗自罵道:“死了也不讓人省心!”

姑姑聽見這話,悄悄白了他一眼。

輪船冒著青色的煙霧,突突地開動了。白色的靈幡掛在輪船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父親帶著我們沿著河岸往前走,姑姑哀哀地哭著,那個喊我姐姐的女孩扶著她,喊她媽媽。

遙遠的天邊有一道橘黃色的光透著雲層在青蔥的稻田裏投下一片朝霞的影子。正值秧苗生長的好時機,爺爺卻去世了。

父親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見有人路過就捂著眼睛幹哭幾聲。他註意到我不屑的眼神,立時臉漲成豬肝色。

我假裝沒看見,自顧自越過他。腳下的田埂並不寬,兩側長滿了叫不出名字的雜草。幾株深紫色的圓盤一樣的花朵迎春綻放,滿目生機。

春天,不是辦葬禮的好時候。

嘎拉拉——船上冒出一股漆黑的濃煙,那艘巨大的輪船打著旋兒在河中央表演原地轉圈漂移。水中旋起一道水龍卷,棺材隨著那道潔白的水花被沖上天際。又遭受地心引力的拖拽,斜斜地滑落於遠處的稻田裏。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拍手大笑,似乎在看一個笑話。

父親黑著臉沖我說:“現在你滿意了?天天擺著張臉,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死的是我呢!”

我茫然立在原地,看著他們將棺材重新運上船,看著人群漸行漸遠的背影。沒有人註意到我被落下,我被拋棄在這片田野裏,孤獨地仰望著湛藍的天空。

忽如遠行客,獨行天地間。

那張悵然若失的臉部特寫因為機器卡頓而停滯不動,幾線雪花點從她臉上穿過,告知我們這一切皆為虛幻。廣場中央的人群之間立響起交頭接耳的抱怨,手持紅旗的女導游忙去跟主辦方交涉。

因腳步太快,她差點踩到身上的長鬥篷。被熒幕的白光一照,她渾身都發出蔚藍色的光。這時我才註意到,身邊這一行人都穿著同樣款式的長鬥篷,而廣場之外的圍觀者卻是一副尋常打扮。

一想到方才那一切不過是電影情節,我悄悄松了口氣,默然想著:我不喜歡這個結局,倒好像是我的錯。

主辦方的投影儀設在角落裏,以天為幕,以地為席,朝著漆黑無星月的夜空播放電影。

一晃神,人群中有人叫道:“看不了就算了!時間差不多了,得回家去咯!”

導游聽見這話,只好揮舞著旗幟,指著遠處一扇銀色雙開門大聲道:“回程電梯在那裏,別跟丟了!不然留在這個世界回不去會很麻煩!”

這時,我胳膊一緊,穿著一身長袍的年輕男人靠近我耳邊低語:“你帶著我一起走吧。”

明知他非我族類,我卻好似無法拒絕一般為他打了掩護。電梯下行,我們站在角落裏,他藏在我身後。

哐當那個一聲響,我們到了。電梯門緩緩打開,外界卻硝煙彌漫,風雲變色。有人大聲嘶吼著:“那個人!那個趁亂逃過來的人在哪裏?”

我精神一凜,知道這是‘偷渡’所帶來的嚴重後果。

竟然來得如此之快!我轉身想抓住那人送回本來的世界,可卻遲了一步。他的臉藏在鬥篷的帽子裏,嘴角嘲諷一般彎起弧度。

他揚了揚手,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我竭力嘶喊,聲音淹沒在嘈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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