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書房裏，裴澤靜靜的坐在電腦面前，電腦屏幕上空無一物，他卻定定的看著。

有些事情始終縈繞在他心間，揮之不去，他也想不通暢。

他查了一下雷亦朗，雷亦朗在這個城市裏有兩套房子，一套位於市中心，是一套老舊的居民樓，另一套位於偏一些的地方，那裏是個富人區，他名下有一套豪華別墅。

雷亦朗的個人賬戶裏沒有多少錢，可他猜測，他應該還有另外的賬戶，在國內查不到的賬戶，他這些年跟著老劉幹這些事，不會缺錢的。

他喜歡別墅，大可以買一套市中心的豪華別墅，為何卻在市中心買一套老舊的房子，又在郊區買一套別墅？

他思索了一會兒，在網上翻找著關於2007年那起販賣兒童的舊新聞，這起案件破獲之後，警方尋回了一小部分被販賣的兒童，帶他們重新回了家，可一大部分依舊流落在外，他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一份疑似被販賣兒童的清單，裏頭的信息晦暗不明，模糊不清，可他還是找到了他想要的。

雷亦朗和馮薇，是一對兄妹，被販賣時馮薇四歲，雷亦朗十歲。

他微微皺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馮薇四歲被拐賣，尚可理解，可十歲的雷亦朗也是個半大小夥子了，至少應該擁有基本的自我保護能力，為什麽也會被販賣？

他們出生的地方是個小山村，他查了查，即便是到了現在，那個小山村也是個偏僻的地界。

貧窮，落後，與世界相距甚遠。

人販子的目光，大多都落在那樣的地方，他輕嘆了口氣，翻找了一下關於那個地方的信息，寥寥幾行，也只是說那裏是政府攻堅扶貧重點村落，並且在近年已經攻克的信息。

他微微皺眉，更疑惑了。

他本以為至少會有一些求援信息，或者是人口尋找信息的。

正常的父母，如果丟了孩子，就算身處再怎麽落後的地方，也總歸會想辦法尋找一番的，例如報警，例如在網上求援。

可是什麽都沒有。

他想了想，侵入了計生部的系統，所幸，找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2004年，一家姓朱的人家家裏有異動，他看著屏幕，微微瞪大了眼眸。

十歲兒子與四歲女兒，死亡。

他的心沈沈的一落，如果是被拐賣，報備的應該是「失蹤」，可為什麽這裏是「死亡」？

他看著屏幕，久久都回不過神來，有些難以置信。

這麽報備，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那對父母已經接受了這兩個孩子已經不在的事實，也不準備再繼續尋找。

可對上二人被拐賣時的年齡和計生部每年統計的時間，這中間，根本就沒有多少時間差。

也就是說，雷亦朗和馮薇被拐賣之後，他們的父母就報備了死亡，甚至連「尋找」這件事都沒做。

雷亦朗那年十歲，要拐賣一個十歲的孩子，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就算剛開始誘哄成功，後期要把他一聲不響的直接帶走，也沒有那麽簡單。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一聲不響，沒有抵抗。

他的手停在電腦的觸控板上，微微的顫抖，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內心的猜測，他的指尖緩慢的在鍵盤上跳動著。

不多時，電腦屏幕上跳出來一份報告，報告上詳細的記載著，那個村子每戶人家在那一年的收入情況，他又看了後一年的報告，驟然發現，那戶朱姓的人家，不在後一年的那份報告上了！

也就是說，雷亦朗和馮薇被拐賣之後的一年，那戶人家，就搬離了那所小山村。

他垂下眼，沒有再繼續查，如果他想查，他可以知道他們搬去了哪裏，現在過得怎麽樣，可他不想查。

這些信息，如一記記悶錘砸在他心上，他疼得有些喘不過氣。

一戶年收入不及1000元的家庭，孩子失蹤，卻報備的是死亡，在孩子不見之後，就搬離了貧困的山村。

這一切的結果指向只有一個。

縱然他再不願意去看，可事實的指向，就只有這一個。

雷亦朗和馮薇，不是被拐賣，而是被親生父母賣掉的。

所以十歲的雷亦朗輕而易舉的就被販賣到了國外，他不是沒有自保，他是沒有機會自保。

所以他們對於殺人這樣的事手到擒來，所以他們面對這些黑色產業鏈，眼都不眨。

這個世界這樣對他們，親生父母這樣對他們，劉長生這樣對他們，讓他們如何對別人心生悲憫？

在普通人眼裏喪盡天良的事，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司空見慣。

因為他們是「喪盡天良」裏的幸存者。

他搭在鍵盤上的手微微顫抖，可他還是咬了咬牙，讓它們快速的飛馳起來，他想找一找雷亦朗和馮薇在被販賣之後的資料，他想知道老劉和他們之間的故事。

在他知道他們的過往之後，他再也沒有辦法用對劉長生的心態來面對他們了。

可他們犯了法，既然犯了法，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沒有人可以淩駕於生命之上，於劉長生是，於他們亦是，於每一個人都是。

他幾乎找了一個通宵，直到天邊都泛起淡藍色他才找到蛛絲馬跡，屏幕上的東西，他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電腦。

那是一份老舊的資料，看起來類似於一個招募領養的畫報，可畫報上的整體風格卻風情又妖艷，大背景是一個裸露女人的剪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一份什麽資料。

那個地方在英國的一個郊區，單頁上有兒童的頭像，年齡，種族，最諷刺的是，「兒童之家」的落款就打在右下角，最不起眼的地方。

最讓他難受的是，單頁上除了有五歲的馮薇……

還有十一歲的雷亦朗。

那些兒童稚嫩的臉，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他甚至不敢想象，他們那段時間都經歷過什麽。

他理解了雷亦朗為什麽會有兩套房子了，那套別墅，應該是他買給馮薇的，一是因為馮薇在國內沒有身份，二是因為……

他想把馮薇，放在離人群遠一點的地方。

他思索了很久，目光落在電腦旁的手機上，他重新打開了電腦，在查到一個號碼後，撥打了那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了，電話裏的聲音防備又冷漠，“沒想到，來電話的人竟然會是你。”

裴澤靠在椅背上，隨手拿了筆在手上把玩，“你既知道我的電話，不就是等我打給你嗎？”

“自作聰明的人，往往都得不到什麽好結果。”

雷亦朗的聲音很冷，冷到光聽一聽就會讓人脊背發涼，可裴澤腦海裏全是那張畫報上稚嫩的臉，他閉起眼睛，“不問問我為什麽打這通電話嗎？”

“有意義嗎？你知道，結局不會改變的。”

“你怎麽知道不會改變？”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嘗試過改變？”

裴澤皺眉，啞口無言。

“下一次，你不會那麽好運，你的女人也不會那麽好運，你知道，我沒有退路，我習慣了搏殺。”

電話被掛斷，裴澤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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