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然靜靜的來到曹煜身邊，拉起了他的手握在掌心裏，曹煜伸手抱住她，手上一用力她就跌在他懷裏，他抱緊了她，頭靠在她背上。

陸然疼得無以覆加，她皺著眉，抱著他環著她的手。

“其實，我當初騙了你。”

他的聲音緩緩從身後傳來，陸然沒說話。

“我知道身份證掉進水裏一定找不到了，我站在水邊……其實只是在猶豫，要不要再往前走兩步。”

陸然的心一緊，當時的景象歷歷在目，雨勢大得整片天都是灰的，水流湍急得像可以吞噬整個城市的怪獸，他若往前走……

她的手不由的握緊了他。

“因為不往前走……我也不知道，還能往哪裏走，那條湍急的河，是我能看見的所有前方。”

他輕聲笑起來，陸然的心卻疼極了。

“我好像從來沒告訴過你，為什麽那麽多年，獨獨鐘情於你……因為你是我有生以來，唯一給過我純粹陪伴的人。”

“你拉住了即將往前走的我，你陪我說話，你沈默的陪著我穿過了半個城市，你告訴我……未知的前方……哪裏有路，我的生命裏……你就是唯一啊。”

“不要再說自己糟糕，在你不知道的我的過往……我不知道比你糟糕多少。”

他自嘲的笑，“我甚至不敢做真實的自己……或許，我也不知道什麽才是真實的自己。”

曹煜似乎沒有再流淚，他的聲音也不再哽咽，他語氣裏帶著深深的安慰和淺淺的釋然，話語說得支離破碎，可陸然卻聽懂了。

那些釋然，是濃濃的不甘。

她記得兒時相逢，他曾告訴過她，他的父母是科研工作人員，他們工作繁忙，居無定所，他一直顛沛流離的獨自生活，他想離家出走，卻不知去往何處。

那時的她聽不懂，可此刻的她卻明白了，他想去的，是他們心裏啊，他想要的，是他們的關心，他們的在乎，他們的陪伴啊。

他或許可以照顧好自己的生活，可稚氣未脫的少年，誰又能獨自照顧好自己的心呢？

他從未擁有過他們的陪伴，所以他才會如此珍視自己短暫的陪伴，他看不見前方，是因為，空無一人的孤獨，遮住了他所有的目光。

“你知道我為什麽總是一副開朗的樣子嗎？因為開朗的孩子總能讓別人多一分喜歡，或許我會因此而多交一個朋友。可是，交了朋友又有什麽用呢，過不了多久還得走，不是嗎？”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攝影嗎？因為我拍的照片好看，就會有很多人來找我幫他們拍照片，被圍在人群中間，我就不需要一個人待著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讀心理學嗎？因為我想看看書上有沒有寫，心如何才能不那麽失落，不那麽孤獨啊……哈哈哈……”

他笑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然聽著，卻只覺得苦澀。

人生中的每一個經歷，都會被制成印記，烙進我們心底，貼在我們身上。

久而久之，那些印記被淬煉成面具，戴在我們臉上，包裹在我們心上，或冷漠無情的，或卑微討好的，我們開始分不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幻滅，什麽是內心真正的渴求，我們……

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只能任憑那些面具主導著，渾渾噩噩的走下去，走向不知道有多遠的遠方。

她心疼的拉著他的手，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或者說……他根本就不要她的安慰。

“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方向，我努力了一生，都只是為了走到你身旁，只有跟你在一起，孤獨才會消失無蹤，只有你……會陪伴著我，穿過城市，越過山海……只有你。”

他抱緊了她，語氣裏都是滿足，他的聲音帶著笑，聽不出失落，可她的心，卻全是失落。

她回身，對上了他滿是疼痛的眼眸，那雙眼裏的烏雲遮天蔽日，蒙住了他的光彩，碾碎了他的生動，她疼得摧心剖肝，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

“你會一直陪著我，對嗎？”

陸然紅了雙眸，用力的點頭，“我會，我會一直陪著你。”

曹煜抱緊她，用力之大，她甚至有些喘不過氣，可她一聲不吭，靜靜的任他抱著。

她不知道今夜的他經歷了什麽，可她知道，他疼。

她開始理解，為什麽他明明來到她身邊，卻又不敢出現，她終於知道，相冊裏那些她的背影從何而來，為何他會對自己隨口的話謹記於心，卻又耿耿於懷。

因為從來沒有人明確的告訴過他，要如何獲得陪伴，他猶如一只被蒙上了眼睛的飛鳥，在黑暗的空間裏撞得頭破血流，卻也依舊不得其法。

她是他的出口，她揭開了蒙住他眼睛的布，她告訴了他，走到自己身旁的路。

於是，他便記下了，朝著她給他的終點，不斷的奔跑著。

她眼前湧起水霧，心疼幾乎吞噬了她，她喘不過氣，卻努力的緊緊抱住他。

那不是你真正的渴望啊，曹煜，你真正想要到達的地方不是我心裏，縱然你不聽，不看，你故意漠視自己心裏最初的渴望，你也依舊還沒有到達終點啊。

是什麽擋住了你？

我，要怎樣才能幫你，找到你一直以來都想踏上，卻從未尋得方向的歸途？

星空下的玻璃房子裏亮著燈，溫暖光源下的兩人相擁相偎著，他們沒有再說話，啤酒喝了一罐又一罐，他們不知道天是何時黑的，又是何時亮的，他們在這間溫暖的屋子裏，短暫的逃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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