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雯這幾天過得渾渾噩噩的，止痛藥讓她整日都昏昏欲睡，偶爾醒來也沒有什麽胃口，只能靠輸營養針來維持生命，ICU的探視時間不似普通病房，她也不是常常都能見到陸然，可是她總能見到她床邊有個戴著口罩、帽子和眼鏡的老醫生，穿著無菌服，總在她床邊守著。

好在裴澤為她約了律師，在她神志清醒，只有一點點隱痛的時候錄下了證詞，這件事做完，她也沒什麽擔憂了，坦然接受即將死亡這件事之後，她反而覺得身上也沒有那麽痛了。

這天她醒來，陸然正巧在床邊，看見她醒來陸然很高興，“你醒了？小羽給你煲了粥，我餵你吃兩口？”

顧雯是沒有胃口的，可看著陸然她又不忍心拒絕，點了點頭。

那個老醫生依舊在離她床邊不遠的地方，她看著他，沒來由覺得有些熟悉。

大概是最近都見到他的關系吧。

陸然看著顧雯的眼神，心裏會意，來到顧雯床邊，“這是ICU的醫生，ICU是加護病房嘛，醫生就要常常來巡房。”

顧雯心裏有些疑惑，“是我的病又加重了嗎？”

“沒有沒有！”陸然把粥餵到她面前，“你狀況還算穩定，繼續治療，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你放心！”

顧雯笑了笑，張開嘴吃了粥，剛咽下去，頓時一陣反胃，她險些要吐出來，硬是咬牙忍下去了。

陸然看著，嘴邊的笑意頓了頓，心裏湧上感傷，把粥放在一邊，“不好吃對不對？我就知道不好吃！小羽一天忙工作忙孩子的，哪會做好吃的粥，等回頭我讓我男朋友給你做，他的手藝頂好的！”

其實陸然剛才嘗過，很好吃。

顧雯笑著看她，“好。”她想了想，目光裏都是羨慕，“你能找到幸福，真好。”

陸然的淚險些忍不住，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男人，男人背對著她們，陸然笑著拉起她的手，“你好好加油，等離開醫院，你也會找到你的幸福的。”

“傻瓜。”顧雯笑著輕聲說，“我離不開醫院了。”她看了看頭頂上仿佛永遠也輸不完的液，“那裏沒有掛著輸液瓶的時候，就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陸然再也笑不出來，她低著頭拉著她的手，“你……要見一見他嗎？我可以幫你把他找來。”

顧雯搖頭，“不見了。這輩子的孽緣，就留在這輩子吧，沒有愛的人，就算失去，最多也只是唏噓，那樣的同情，我不需要。”

“那……你爸爸呢？”

顧雯臉上的笑意淡下來，許久都沒開口說話，“等我離開之後……麻煩你去找一下我爸爸，告訴他……”

顧雯的聲音頓住，欲語還休，她沒有哭，可是整張臉上都寫滿了哀傷，她擡起眼看陸然，眼裏都是濕潤的光，“告訴他，對不起，我……不配做他的女兒。”

陸然的餘光瞥向一旁的老醫生，他垂著頭背對著她們坐著，陸然心疼得忍不住想哭，她強忍著笑起來，“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爸爸……已經原諒你了呢？”

顧雯笑著垂下眼，“我爸爸……一定會原諒我的，我是他心尖兒上的人啊，只要我軟下來說句撒嬌的話，他一定會原諒我……可是陸然，我自己……不能原諒我自己啊。”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滿是懊悔，“人啊，就是要到這種時候才想得清楚，你說，就算真的沒有辦法愛上別人，又能怎麽樣呢？

愛情只不過是讓身邊多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愛你的陌生人，可為了這個陌生人……我卻傷害了最愛我的人，你說，我如何能原諒自己？”

她輕輕嘆了口氣，看著頭頂上的輸液瓶，“所以，我有這樣的結局，一點都不冤，我一點也不怨。”

她自嘲的笑著，陸然垂著頭，眼淚忍不住。一旁的老醫生慢悠悠的站起來，背對著她們走到了一邊，顧雯並沒有起疑，她看著陸然笑，“你怎麽又哭了，我這個生病的人都沒哭，你哭什麽？”

“沒事，我只是……只是覺得相見恨晚，早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應該留下聯系方式……”

“別傻了，陸然。”顧雯拉住她的手，“別內疚，別自責，一切都是老天爺最好的安排。”

她轉頭看著窗外，窗外的陽光依舊絢爛，她笑了，“生命的花不必在意花期長短，只需要在意是否開得絢爛……我或許沒有向著陽光盛開。

可是……在我背陰的世界裏，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裏，我也曾恣意的盛開過，也算不枉來這世上一回。”

陸然沈默，顧雯看著她笑，“你把眼淚擦掉，然後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好，你說。”

“不要給我買墓地，把我的骨灰撒入大海，讓我天天徜徉在大海裏，沐浴在陽光下，好不好？”

“好。”

“謝謝。”

陸然沈默著抹淚，眼角餘光瞥見一旁角落裏中年男人的身影，他背對著她們，肩膀微微的顫抖著。

顧雯心滿意足的看向窗外，想起了爸爸的臉。

想起兒時爸爸給她講英雄的故事，教會她如何勇敢。想起爸爸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卻把兒時的她舉在肩頭上，四處旋轉著。

那時的她，多開心啊。

她笑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爸爸，對不起。

我先走了，若你知道，請不要太悲傷。

下輩子換我當爸爸，我也一定會像你寵我一樣，寵著你。

劉氏企業總部大樓裏，林婉站在老劉辦公桌前，最近老劉心情不太好，她拿捏不好他的脾氣，她規規矩矩的，也不敢造次。

老劉桌上放著幾張照片，照片上是陸然在醫院衣不解帶的照顧一個陌生女人，還有一張照片是陸然和曹煜，可他們只是倚在露臺欄桿上聊聊天而已。

他拿起陸然和那個陌生女人的照片，“這個女人，什麽身份？”

“是過去的一個貨源。”林婉認真的答。

老劉皺眉，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能猜到曹煜手上有一些過去診所的客戶資料，可有那些資料也沒什麽太大用，即便是他找到那些人，也問不出什麽來，可陸然為什麽會跟這個女的在一起？

“我查了一下，劉太太去診所的那天，這個女的也去了。”

“就那一天？”

“對，就那一天。”

“這個女的叫什麽名字？”

林婉遲疑了一瞬，“顧雯。”

老劉擡眼看林婉，目光冷冽，林婉沒來由嚇了一跳。

“顧長鶴的女兒，也叫顧雯。”

林婉心裏一慌，“這……這貨源的事，不好控制的啊，我們散播信息，沒辦法控制信息走向，這……就算真的是顧長鶴的女兒……也是她自己要信，跟我們無關啊！你看這劉太太，不是也信了嗎……”

老劉眼裏的怒意一閃而過，林婉禁聲。

他暫時還想不透這件事，可是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陸然倒是見過顧長鶴一面，可跟顧長鶴的女兒從來沒有交集，她為何會衣不解帶的照顧她？

“這個女的，要死了……”

林婉忍不住解釋，老劉一楞，“你說什麽？”

“這個顧雯，得了卵巢癌，馬上就要死了。”

老劉心裏更亂了，一個要死的人，讓沒交情的陸然去照顧她？！

這件事跟劉氏有關，陸然是知道的，陸然若把真相告訴這個女的，這個女的再告訴顧長鶴……

他心裏湧起一陣不安，這件事捅到顧長鶴那裏，就有些麻煩了。

他是個商人，沒有和官鬥的道理，更何況這個顧長鶴正直得緊，要真是認真起來，那必然是要惹一身騷。

他把照片丟在桌上，“清掉所有監控視頻。”

林婉點頭，“診所的監控視頻早就清掉了。”

“我是說「所有」，聽不懂嗎？”

林婉一楞，所有？公司裏和家裏的？

她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出去吧。”

林婉轉身離開，剛走兩步，老劉忽然叫住她，“小婉。”

她一楞，回過頭看他，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麽親密的叫過她了，她心裏不免竊喜。

老劉臉上的冰霜褪去，帶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你跟了我多久了？”

林婉想了想，臉一紅，“兩年了。”

老劉點頭，“兩年了……這兩年，你表現不錯，去吧。”

林婉笑著轉身離開，心裏高興不已。

陸然惹老劉那麽不開心，還給老劉戴綠帽，他們的婚姻定然是走到頭了！

這「劉太太」的位置，看起來……

她終於是等到了！

林婉離開，老劉看著桌上的照片，他覺得這中間一定有問題，可轉念一想，就算有什麽問題，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跟劉氏又有什麽關系？

他做這件事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脫殼的辦法，縱然顧長鶴知道了，又能有什麽證據？

他的目光轉到陸然和曹煜的照片上，慍怒一閃而過。

他好像很久都沒見陸然這麽笑過了。或者說，他好像從來沒見陸然這麽笑過。

呵，真愛。

他拿起照片，諷刺的笑，原來真愛是這個樣子的啊，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真愛？能有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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