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到他身邊，如當初他無數次做的一樣，踮著腳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微微的笑，“你來了，謝謝。”

她在他旁邊站定，“你知道我會來？”

“嗯。”

木羽沈默，沒有問「為什麽」，她不想聽答案，他知道她會來，那就夠了。

“殯儀館聯系好了嗎？”她輕聲問。

“嗯，明天早上11點。”

她沒再說話，安排後事至少要忙幾天時間，可幾天之後，他有什麽安排？他會去哪？他們還能不能再見面？

她想問，卻開不了口。

方媛剛剛賜了他一道傷口，她不想去做那個自作主張要幫他愈合的人。

因為她不配。

她自己的生活還是一團糟，她有什麽資格？

“我好像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和小媛的故事。”他看著遠方，忽然開口，她轉頭看他，不知道該勸他不要提，讓傷口悄悄愈合，還是該鼓勵他說，把傷口拿到陽光下才更容易恢覆。

他看向遠方的目光裏帶著沈重，似疼痛，也似傷感，更多的，卻是遺憾。

“我在福利院一直過得不好，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麽，每天都在重覆同樣的痛苦，我甚至以為，來這世上走一遭，便是在那四面高墻裏開始，也在那裏結束，我每天都渾渾噩噩的過，抗拒吃飯，卻不得不吃，抗拒時間的流逝，卻無法不一天天長大，直到我五歲時，遇到小媛。”

“她是個反覆被領養又反覆被棄養的孩子，我聽阿姨說，她從三歲開始被領養，到我見到她的時候她五歲，這兩年間，她至少去過四個以上的家庭，可全都被退回來了，當我見到她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跟我們不一樣，跟所有福利院的孩子都不一樣。

她有一雙銳利的雙眸，那雙眼眸，讓她整個人有一種茂盛的生命力，她就像個不斷跌倒，又不斷爬起來抓著樹藤向上攀爬的人，那樣的生命力，是我從未見過的。”

“福利院裏沒有幾個正常孩子，阿姨對她也不待見，我們自然而然熟稔起來，每天我最痛苦的吃飯時光，她卻一點猶豫也沒有的喝下那些發酸的湯湯水水，她告訴我，「阿澤，我們要活下來，只有活下來，你才能看見高墻外的陽光，外面的空氣和這裏的不一樣，外面，還有一整個世界。」”

他微微的笑，回頭看了木羽一眼，“那時候的我，第一次知道還有「世界」這個詞。”

“她像個女戰士一樣拯救了我，她不斷的告訴我那四面高墻外有什麽，她為我描繪了整個世界，我心裏那個孤獨的、黑暗的小空間，在她熾熱的眼眸裏，瞬間就被融化了。

於是，我開始看書，把整個福利院的書看了個遍，我學習所有能學到的知識，只為了和她一起憧憬著，高墻外的世界，那一年，是我在福利院最開心的日子。

我們曾約定，等我們走出這道大門的那天，一定要互相幫助，互相扶持，一定要在外面那個廣闊的世界裏，活出個人樣來！”

“6歲時，爸爸來到福利院，他那時已是五十多歲高齡，獨自一人生活，想領養一個孩子，他挑中了小媛，院長和阿姨高興的把小媛交到他手裏，小媛不願意跟他走，哭得涕淚橫流，我用力的拉著她的手，可院長和阿姨分開了我們，無奈，她只得回頭大聲對著我喊，「阿澤，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我們一定會再相逢的，一定會！」”

“我們就此就分開了，那時的我們6歲，她離開後，我沒有哪一天是不拼盡全力學習的，我想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我記著我們的約定，我要讓我們相逢的那天來得早一點，我要讓我們的未來，都不再漂泊。”

“那麽多年以來，我始終都堅定不移，我認定了她就是我一生的摯愛，若沒有她，就沒有後來的我，所以二十多年後我們重逢，沒有絲毫猶豫，我就是要娶她為妻，那時爸爸的冠心病就很嚴重了，可那時的集益還未成型，我們看病四處碰壁，常常因為開個藥要去醫院排一整天隊，於是後來，我開發了「簡醫」，想讓像我們一樣的普通人能看病簡單些，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集益。”

“爸爸待我很好，他是簡醫的第一個客戶，對這個app讚不絕口，他告訴我，這個app，一定會成的，一直以來方媛對爸爸也很好，可爸爸對她卻很冷漠，我本以為是父女之間愛得深沈，不好表達，可到了最近我告訴了爸爸我和方媛的事之後我才知道，其實這中間的十多年，她並沒有陪在爸爸身邊，爸爸把她養大成人之後她就離家了。”

“離家？那為何後來……”

“我也不知道。”

裴澤無奈的笑，木羽也疑惑不已。

“可其實，我很感謝她。”裴澤看向遠方，想到方根生真誠的笑容，他不禁也露出笑容，“或許她對我的愛是假的，孩子也是假的。可是……我對爸爸的愛，是真的。若沒有她，可能這一輩子，我也不會有爸爸，我不知道親情是什麽模樣，可至少，在我心裏，親情……有了形狀。”

“小媛離開後我想了很多，我忽然發現，我從未明白過「愛」是什麽，可至少，爸爸是讚賞我的，他笑容裏的真誠我能感覺到。至少，我也不是完全不值得被愛的，不是嗎？”

木羽的眼眸驀的就紅了，她沈默著，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此刻的心疼，她猶豫了許久，也不知心裏是哪裏冒出了一大股勇氣，她忽然轉頭看他，“其實……”

她的聲音頓住了，因為裴澤抱住了她，他把她攬進懷裏，他溫暖的懷抱沒有絲毫縫隙的包裹著她，他的外套掉在地上，他緊緊的抱著她。

“別說話，小羽，別說。”

別說接下來的話，別說，我不配，此刻的我，不配。

就這麽靜靜的讓我抱一會兒，就夠了。

我或許不知道愛的定義，可此刻能抱著你，便夠了。

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傳入她的鼻息，她心裏有一萬個疑問，她想知道這個擁抱代表什麽，在他心裏，是否也像自己一般對她有著絲絲在意，這些在意，意味著什麽？

可是此刻，她一個字也不想說，她只想在他溫柔的懷抱裏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

咽下了心裏的話，她也擡起手抱住了他。

今夜之後，或許他們不會再有什麽偶遇的機會，能否再見面也成了疑問，裴澤不知道心裏那些感觸如何說出口，將來，還有沒有機會說出口。

可他永遠都會記得，在這個深夜幕布似的天空下，在這個空無一人的露臺上，在這個四處都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裏，他曾和她緊緊相擁。

這是他這一生都未有過的滾燙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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