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羽看了一天的診，巡完房換了衣服，下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她疲憊的嘆了口氣，回到家，又只能看見熟睡的米粒了，上一次陪她玩鬧睡覺的日子，她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

把車開上路，她給媽媽打電話。如今，爸媽來陪她過年是她最有動力的期盼了。

“小羽，怎麽那麽晚啊？”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木羽有些抱歉，“媽，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你和我爸是不是睡了？”

“沒有沒有，只是你為什麽這個點打電話？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有，媽，我剛下班。”

“剛下班？！怎麽會？你們醫院不是有福利……”

“病人太多了，媽，我總不能丟著病人，自己跑掉吧。”

殷愛梅的聲音頓了頓，「嗯」了一聲。

木羽心裏想著接他們來過年的事，也沒註意媽媽情緒裏的低落。

“媽，今年你和爸爸來城裏過年好不好？我跟心淩說好了，過年她把房間空出來，你們還能……”

“不來了，小羽。”

殷愛梅打斷了木羽的話，木羽本想說，她要值班，他們還能陪陪米粒的。

“今年就不來了吧，家裏親戚多，我們都做好計劃了。”

“計劃可以改的啊媽媽，過兩天我調休一天就來接你們，然後……”

“不，我們不來了，小羽，你帶著米粒好好過年。”

殷愛梅再次打斷了木羽，木羽有些疑惑，心裏不由得擔心起來，“媽，你怎麽了？是不是家裏出什麽事了？我爸呢，他還好嗎？”

電話那頭空白了一瞬。

“好，好著呢！”

說話的人是爸爸，電話裏他的聲音聽起來洪亮有力，中氣十足，木羽這才放心的笑起來，語氣裏不由得帶了撒嬌，“爸，今年你跟媽媽來陪我過年好不好？”

“今年就不來了，家裏都計劃好了，你表哥他們要來吃飯，我跟你媽都快忙死了！”

“你們年年都跟表哥他們過，今年跟我過一年不行嗎？”

“那誰讓你臨時臨危的改變主意，家裏年貨都備好了！”

木羽想了想，心裏盤算著能不能想辦法跟小李調一天班，“那要不，我帶著米粒回來？”

電話那頭的木建國沈默了一瞬，笑起來，“別回來了，家裏都沒準備你們的飯！”

“爸爸！”木羽笑著嬌嗔，“你都不知道這來回三十秒我心裏打了多少主意，你還拒絕我？！”

“呵呵呵，傻孩子！”

木建國低聲的笑傳進木羽耳朵裏，木羽的心都暖了起來。

“行了，別鬧了，咱們今年就把明年要一起過年的約定下，你別又臨時改變主意，搞得爸媽難做人！”

電話裏的爸爸笑著說，木羽不情願的撒嬌，“真的不來嗎？”

“不來了，家裏都開始準備年夜飯了，我們來了，那些菜怎麽辦？那不是浪費嗎！”

“那……那……”

“別那了！說好了，就明年，誰反悔誰是小狗！”

木羽笑出聲來，自從結了婚，這樣的玩笑就再也沒有人跟她開過了。

“行行行，那我們就說好了，明年一起過！”

“好，說好了。”

“拉鉤！”

“拉！”

“那好，那你們快睡吧，我還得把工作時間安排一下……”

“小羽。”爸爸忽然打斷她，她楞了楞，“怎麽了，爸爸？”

“沒事，好好照顧米粒，另外，也好好跟秦柯相處，不管怎麽樣，他畢竟是米粒的爸爸。”

木羽想了想，“爸爸，你們不來過年，不會是因為……”秦柯和陳秀麗吧？

“當然不是，瞎想什麽！”木建國笑著否認，聲音沈了沈，語氣裏有些擔憂，“我就是怕你因為我們……和他生了嫌隙。這婚姻一旦生了嫌隙，再往下走就有些坎坷了，小羽，爸媽不要你坎坷，爸媽希望你幸福，哪怕幸福裏摻著些許妥協……可那也是幸福。”

木羽沈默著，微微紅了眼眶，她笑起來，“我知道，爸爸，我會幸福的，一定會的，我一定會努力再努力，一定會讓自己幸福的。”

“那就好，那就好。”

木建國低聲笑著，電話轉到殷愛梅手裏，木羽聽見媽媽的哽咽聲，“媽，你怎麽了？”

“沒事，我和你爸一樣，希望你能長長久久的幸福下去，小羽。”

“我知道了，媽媽。”

可是，我好想你們。

木羽伸手抹掉從眼角滑落的淚，不想讓爸媽擔心。

“那好，小羽，等過了年，你沒有那麽忙了，就帶著米粒回來，好不好？”

“好。”木羽鄭重的點頭，仿佛爸媽看得見一般，“一定，媽。”

“那好，那我們先睡了，晚安。”

“嗯，晚安。”

殷愛梅掛了電話，低頭抹掉無聲的淚，縣醫院的病房裏很冷，她伸手摸了摸被子裏的熱水袋，“這熱水袋都涼了，我給你換一個去。”

“不用不用。”

木建國臉色泛白，笑著拉過她的手，“你過來。”

殷愛梅坐到他身邊，木建國一伸手就把殷愛梅摟進了自己懷裏，殷愛梅的臉唰的就紅了，掙紮著想起來，“幹嘛呀，老夫老妻的，讓別人看了笑話！”

木建國緊緊的摟著她，“由他們笑話去吧，我都多少日子沒這樣摟過你了，病房裏太冷，你上來陪我躺一會兒吧？”

殷愛梅雖有些尷尬，卻還是聽話的躺到了木建國身邊，他們一起攜手走過了大半生，這樣親密的瞬間屈指可數，年少時她總覺得甜蜜的日子在往後。沒想到，這一晃，時光就過去了。

“我記得我們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在外面也這樣摟過你一次，那時候也是冬天，天氣那叫一個冷啊，我凍得手都疼了，我摟著你，你也說了和今天一樣的話，可那時候誰能想到，這日子匆匆的過，一天天的，竟然真的就一起攜手到白頭了……”

憶起往昔，殷愛梅眼裏的淚滑落，她牽起木建國搭在她肩頭的手，“這輩子，我就做對了一件事。”

木建國低頭看她，她也擡頭看他，帶著淚笑起來，“就是嫁給了你。”

木建國定定的看了她好一陣，輕輕的吻了吻她的額頭，“這輩子，委屈你了。”

“胡說什麽！”殷愛梅笑起來，“春天馬上就要來了，咱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呢，你看，明年不是還要陪小羽過年嗎？”

木建國也笑，點頭，“對，明年陪小羽過年，後年也陪，大後年，大大後年……都陪。”

“對，都陪，那時候，米粒就長大了，會跑會跳，會仰著頭笑著叫阿公阿婆……”

“呵呵呵……聽起來，真讓人向往啊……”

殷愛梅笑著，心裏卻難受至極，她忍不住開了口，“建國，要不過了年，我們去找小羽吧？我們去醫院做個檢查，做了檢查，我也放心些。”

“不去了，這病是老毛病，你知道的。”木建國的聲音頓了頓，“父母對孩子的愛，有很多種，那些愛的目的，都是「期盼她好」，可我想，在各種各樣的愛裏，應該有一種，名叫「不拖累，不負擔，不打擾」，你說是不是？”

殷愛梅忍著心裏的淚，點了點頭，“嗯，是。”

“那不就是了，小羽自小就乖，什麽都沒讓我們操心過，養了這樣的孩子，是我們的福氣啊……

眼看著她現在過得好了，我們不能成為她的負擔啊……她因為我們，受得委屈已經夠多了……”

殷愛梅沒說話，沈默的看向窗外，下了許久的雪已經停了，天氣預報上說，之後不會再下了。

她閉上眼靠在木建國懷裏，他的決定，她都讚同，她相信，春天就快來了，春天，馬上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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