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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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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是明朔!”淩子悅急忙起身。

雲澈見她神色慌亂,扣緊了她的手腕,“明朔而已,你驚什麽。”

“朕在此!”

聽見雲澈的聲音,明朔牽著雲澈的馬行了過來,單膝跪下,正色道:“卑臣護駕不利,望陛下恕罪!”

“你確實不利,朕都下令爾等不得上前,你還是來了。”雲澈的聲音裏卻毫無怪罪之意,翻身上馬,頷首正欲將淩子悅拉起時,淩子悅卻向後退了半步。

“明朔,淩子悅只能騎你的馬回去了。”

明朔看向雲澈,雲澈只是沈下臉色點了點頭。

見雲澈應允了,明朔才低□來,以掌心托著淩子悅的腳尖將她送上馬背。

明朔牽著馬,跟在雲澈的身後。三人行出密林,終於見到了待命的禁軍。所有人見雲澈神色如常,終於松了一口氣。

在賽場邊的公侯們都未曾離開,雲澈淡然回到高臺之上,宣布擊鞠比賽繼續,淩子悅馬匹受驚,傷了手指不宜擊鞠,由明朔替其位。

而雲羽年一直站立在圍欄邊,她的手指扣緊木欄,望著淩子悅的方向。

雲澈看著她的身影,略微嘆了一口氣。

“她沒事,不過手指被韁繩勒的流了些血而已。”

雲羽年肩膀一顫,是自己的擔心太過明顯了嗎?連雲澈都看了出來。

如今她已經貴為皇後,而淩子悅作為天子朝臣的身份也是事實,她若多做留戀總有一日會給淩子悅找來殺身之禍。

“秀川,皇後娘娘那裏應該有些上好的藥膏,你且給淩大人送過去吧。”雲澈的語調極為平靜。

雲羽年望了過去,她沒有想到雲澈竟然會如此大度,又或者只因為對方是淩子悅?

淩子悅被扶到了場外,眾人紛紛前來探望,淩子悅只得一一向眾人解釋自己無恙,不過小傷而已。

“唉!世侄啊!方才真是把我給嚇死了!”洛照江迎了過來,而跟在他身後的竟然是郡主雲盈。

雲盈是何時與洛照江走在一起的?

“淩大人,大家都議論紛紛,陛下為了救大人親自上馬,果真對大人十分看重啊!”雲盈笑著來到淩子悅身旁,見太醫正在為淩子悅的手指上藥,若有所指道,“大人的手指白皙修長,就這麽傷了真是可惜啊。”

淩子悅垂下眼簾,“也不知是誰吹奏了草笛,才驚了那匹馬。說起來,那匹馬乃是陛下賜予淩子悅參加擊鞠賽的,只怕是有人對陛下居心叵測吧?”

72、風雨欲來

洛照江一聽睜大了眼睛,“快!馬上命人徹查此事!到底誰在淩大夫落馬時吹了草笛!”

“淩大人,您不會是聽錯了吧?當時如此嘈雜,淩大人如何分辨得出草笛聲?”

“盈郡主有所不知,淩子悅的耳朵可是十分好使。驚馬之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淩子悅頷首一笑,目光朝向賽場,只見明朔如雄鷹翺翔,英挺之氣全然沒了平日的卑恭。

淩子悅緩緩站起身來,洛照江也跟著望了過去。

“世侄還真是中意這明朔啊!”

“在下只是欣賞有才之士,無論出身。”

擊鞠賽是明朔所在的紅隊大勝。雲澈大加獎賞,然而明朔卻分毫未取回到了雲澈身邊。

回去雲頂宮的路上,雲澈命明朔入馬車內。

“明朔,你可知今日淩子悅的馬為何會受驚?”

“回稟皇上,聽聞是有人以草笛聲驚馬,太尉命人徹查此事,暫時未有結果。”

“能以草笛聲驚馬,必然是做了一番周密準備。而那匹馬恰恰原本是朕的坐騎。如若今日差點墮馬的不是淩子悅,他日就有可能是朕。”

“卑臣會從該匹馬的由來入手,追查元兇。”

“朕不要你追查元兇,朕要你找一些可信之人替朕看住一個人。”

“請陛下明示。”

“成郡王之妹,郡主雲盈。此女口舌聰慧,年輕貌美,終日游走於帝都的公侯貴戚之間,朕想知道她到底有何意圖。”

“卑臣領命。”

“還有,看住淩子悅。今日之事決不可再發生第二次!”雲澈的神色極為沈郁。

“是!”

擊鞠大賽結束之後,寧陽郡主前往宮中看望雲羽年。

因為這一日,她在帝都內最大的胭脂坊中遇到了郡主雲盈。

“聽說陛下十分鐘愛皇後娘娘啊,就連觀看擊鞠都要時刻將娘娘帶在身邊。”

“那是自然,有羽年在身邊,陛下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心力。”寧陽郡主暗自得意。

“唉……只是男人啊……永遠都是朝三暮四。姑母,別怪雲盈沒提醒你,德翎駙馬送來的那個舞姬,陛下是不是真的忘記了?”

簡單的一句話,寧陽郡主的心忐忑不安起來。哪一個君王能對一個女人做到從一而終?更不用說羽年現在還沒有龍裔呢!

長鸞宮中,她對雲羽年噓寒問暖,但雲羽年明顯沒有與母親閑話家常的興致,自從入宮之後,她與寧陽郡主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寧陽郡主離去時假意命秀川相送。出了長鸞宮,她便問道:“今日,陛下待皇後可好?”

“回郡主,陛下每隔一、兩日便會前來長鸞宮陪娘娘下棋說話解悶。前日,陛下還與娘娘在庭中玩起了投壺。”

聽到這裏,寧陽郡主不禁露出一抹笑來,隨即擔心的情緒浮上她的心頭。

“那個明熙呢!陛下有沒有去看過她?她有沒有見過陛下的面?”

“沒有,那明熙還在暴室呢!聽說生了場大病,容顏憔悴,哪裏入的了陛下的眼……”

“哼!德翎駙馬也沒送其他女人入宮嗎?”

“決計沒有!”

寧陽郡主蹙起眉頭,“男人是絕對離不開女人的。陛下也是男人,後宮就你這麽一個皇後,陛下總有一日會按耐不住?我要去暴室看看,明熙這賤婢是不是還在那兒!”

寧陽郡主氣勢洶洶帶著長鸞宮的宮人們來到了暴室,監督宮婢們洗衣的宮女紛紛跪拜在寧陽郡主面前。

她的目光狠狠掃過那些一臉憔悴正在賣力地洗衣的婢女,終於看見了明熙的身影。

她低著頭,汗水掛在額角,十分辛苦的模樣。

寧陽郡主冷著臉來到她的面前,明熙戰戰兢兢跪了下來。

猛地,寧陽郡主踢翻了她的木盆,嘩啦一聲水流遍地,“怎的其他人有那麽多盆,你卻只得這一盆?”

明熙不知如何回答,寧陽郡主驀地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明熙跌倒在地。

“是不是舍不得你那纖纖玉指打算拿來勾引皇上!”

“奴婢沒有!奴婢沒有!郡主明察!”

寧陽郡主拎起明熙的手,冷笑道:“賤婢!你看看其他人的手,再看看你的手!你來這暴室是享福嗎?是為了讓你知道以卑賤之軀勾引皇上的下場!”

寧陽郡主回身,看向那幾個年長的宮女,她們臉上面有懼色,明顯是做了什麽不能被她知道。

“這個賤婢不說,那就由你們來說。若是不肯說實話,別說暴室,後宮任何地方再無爾等容身之地!”

宮女們哆嗦起來。

“郡主息怒!奴婢說!奴婢說!是……是那日淩大人前來,托奴婢們對明熙稍加照拂……”

“淩大人?哪個淩大人……”

“紫金大夫……淩子悅……”

出入宮幃暢行無阻,能到暴室來托人照顧明熙的,除了內侍便是淩子悅。

明熙不過一個貶入暴室的舞姬罷了,就算淩子悅與她的弟弟明熙有那麽些交情,也犯不上親自來暴室看望明熙。寧陽郡主自雲澈年幼便經常出入洛太後身邊,淩子悅說什麽做什麽,不大多都是應了雲澈的意思。這一次,只怕也是雲澈對明熙餘情未了吧!

寧陽郡主心下恨極了,指著明熙道:“給我打!狠狠地打!”

想她寧陽郡主在鎮國公主面前費勁唇舌才令雲澈的新政絲毫未遭遇鎮國公主的阻撓。卻不想雲澈心中所念的仍舊是這個出身低賤的舞姬,對雲羽年不聞不問,簡直是折煞了她寧陽郡主的顏面!

明熙被拖了去,寧陽郡主身邊的宮人又是對她掌摑,又是拾起軟鞭狠狠抽在她的身上。明熙慘叫著求饒,寧陽郡主卻巴不得她被活活打死。

隨著寧陽郡主前來秀川看這陣勢一陣心驚肉跳,覆在郡主身邊道:“郡主,若是真將明熙打死了,只怕陛下要記恨皇後娘娘了!不如就這麽算了吧……”

寧陽郡主看那明熙蓬頭散發,兩頰紅腫,全身顫抖,如此模樣低賤至極。心中恨啊,但秀川說的沒錯,若她真給打死了,雲澈只怕會將怒氣全部撒在雲羽年身上,實在不值。

“罷了!”寧陽郡主來到明熙的面前,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下一次,你丟掉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說完,便領著一眾宮人揚長而去。

淩子悅是在晚上才知道明熙慘遭毒打之事。她心下駭然,沒想到寧陽郡主行事毒辣,跋扈囂張。今日她必然知曉自己曾要暴室宮人對明熙照顧,以她睚眥必較的性格,不知會如何報覆、但比起這個,淩子悅卻更加擔心明熙的傷勢。

但事已至此,她不可再親去暴室看望明熙,只得請了宮中內侍悄悄給明熙送去金創藥。

而明熙卻讓內侍回話與淩子悅,她還忍得住,只是抱歉連累了淩子悅。

寧陽郡主知道雲澈最在意的只有他的新政,她必須要讓雲澈明白自己的實力不容小覷,而他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一定要得到教訓。於是她糾集了對新政不滿的皇親國戚特別是姚氏宗親聚集到鎮國公主面前,大肆宣揚新政就是為了抑制姚氏的權勢,打壓姚氏宗親,甚至有人羅織罪名強加於姚氏外戚,陛下卻不加詳查便降罪,可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鎮國公主越聽越發覺得不對勁。明明檢舉貴戚違法怎的矛頭全然指向自己了?

“陛下還當我鎮國公主還活著嗎!怎可如此妄為!”

鎮國公主知曉,若是這新政繼續下去,只怕她還未入土,姚氏一族就徹底倒了。而雲澈此番做派,必然得罪不少皇親,若是將他們逼急了,再來一場南嶺之亂如何收場!

她當即命人將雲澈請來,怒斥雲澈過猶不及,理應秉承以文禦武之術,無為而治,便不會令如此多的人心生不滿,如若新政再執行下去,必動搖國之根本。

雲澈與之辯駁,鎮國公主卻無心聽進一詞一句,以鎮國公主之尊命雲澈將幾位定了罪的皇室宗親重新審訊。

雲澈氣到牙癢癢,一路臉色沈郁,跟隨其後的盧順也感覺到暴風雨來臨前那難以呼吸的壓力。

一跨入宣室,雲澈便大發雷霆,將書簡掃落一地。宮人們要去收撿,雲澈便將書簡惡狠狠砸向他們,幾個閃躲不及的頓時頭破血流。

“給朕滾出去!滾出去!”雲澈大喘著氣,“什麽以文禦武,無為而治!明明就是無為誤國!頂著鎮國公主的名號,她早就忘記這江山是姓什麽的了!口口聲聲過猶不及,就是怕朕動了那些個姓姚的!”

“陛下……這些若是傳到鎮國公主耳中那就不得了的啊!”盧順著急得就快哭出來了。

“誰聽見了那就讓誰傳去!傳話的人還少了嗎?那些個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姚氏宗親,在宮外那一個二個可驕橫跋扈的狠啊!”

“陛下!求求陛下別說了!”

“給朕……給朕傳陳盧還有王人傑!”雲澈指著殿門外,咬牙切齒道。

“陛下傳禦史大夫和郎中令來做什麽啊?”

“朕要讓鎮國公主清楚這雲頂王朝江山到底是姓雲的還是姓姚的!”雲澈冷笑道。

盧順知道此時勸雲澈什麽都是無用,只得硬著頭皮去宣陳盧與王人傑。思前想後,陛下盛怒,所做決斷未免沖動,於是盧順覺著應該派人去把淩子悅請來。誰知才剛想一想,雲澈便沈聲道:“朕宣陳盧與王人傑之事若是被淩子悅知曉了,朕必要了你的性命!”

“是!”盧順一個膽顫,這一次只怕要鬧到不可收拾了。

幾日之後,依照鎮國公主的意思,幾位觸動國法的姚氏族人均被輕判。

淩子悅聽得這個消息時,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路過丹藥房,她不期然遇見了主事的歐陽琉舒。

“淩大人,許久不見。”歐陽琉舒的神態悠然,與俗避世,明明距離帝宮權力的核心如此接近,卻又隱匿於高堂之下,逍遙自得。

“先生好生自在啊。既不用為朝堂之事煩心,又能領用剛剛好不將自己撐死的俸祿,真是美哉,淩子悅羨慕。”

歐陽琉舒莞爾一笑,仰首望向萬裏無雲的天際,“淩大人出門可曾帶了雨具?”

“雨具?”淩子悅不解。

“這天……恐怕是要變了……”歐陽琉舒拉長了嗓音,若有所指。

“先生有事不妨直言。”

“淩大人可還記得當日與下官的賭約?”

“自然記得。”

“那就請淩大人今日莫發一言。不過下官猜想,陛下只怕也希望大人能保持沈默。”

73、人生難得幾回醉

淩子悅蹙起眉頭,朝中大事莫過於鎮國公主終於過問被廷尉府判了重刑的姚氏族人,這也預示著雲澈的新政只怕又要夭折。

他……太性急了。過於嚴苛的律法只會令姚氏宗族群起而攻之。

而鎮國公主歷經三朝,樹大根深,又豈是雲澈能輕易撼動的?

入朝時,淩子悅便感覺到莫名的緊張氣氛。禦史大夫陳盧還有郎中令王人傑神色凝重,丞相容少均波瀾不驚但淩子悅的直覺告訴自己,今日只怕要掀起一陣風浪。

“世侄,世侄!”洛照江行至淩子悅身旁,還未待淩子悅行禮,他便急著開口道,“你可知道這許多日陛下單獨召見陳盧與王人傑所為何事?”

“太尉大人,淩子悅不知。”

“你不知?都這個時候了還藏著掖著?”洛照江按住淩子悅的手臂,低聲道,“鎮國公主來了這麽一出,本是預料之中。但陛下如何拆招老夫卻半點也摸不著,若是這樣,老夫如何輔助陛下成事?”

“太尉大人應該知道,這些時日陛下並未單獨召見過淩子悅。淩子悅知道的並不比太尉大人多多少啊。”

洛照江見淩子悅也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便放開了她。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入了朝,雲澈的神情冷冽,端坐於高位,巍而不動。

淩子悅只是擡首望了他一眼,便覺心中忐忑。她許久未見過雲澈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先是容少均向雲澈稟報那幾位姚氏親族的論罪,不過是罰了一些金銀罷了。

雲澈並未露出不悅的神色,只是點了點頭,“準奏。”

容少均之後便是太尉上奏戎狄再度侵擾邊境,北疆二十四郡請求增兵。

雲澈的回覆依舊,“準奏。”

至此,朝堂之上的一切與往日無異。

就在淩子悅猜測這樣的平靜一定會被打破時,禦史大夫陳盧出列,群臣均不約而同提起了十二萬分精神,看向陳盧的背影。

“臣陳盧有事請奏!”

“哦,不知愛卿所為何事?”

“回稟陛下,臣認為,陛下已大婚,且親政兩年有餘,興科舉除弊政,秉承元光遺風,唯賢任用,縱橫辟闔,而鎮國公主年事已高久居深宮,臣請陛下朝中大事無需事事向承風殿稟報,一來為鎮國公主無所煩憂頤養天年,二來也不用因等待鎮國公主決斷而耽誤時效,再者也是為了避免天下臣民對鎮國公主產生皇戚幹涉朝政的誤解。”

陳盧的暗喻當朝文武盡皆明了,那就是要防止鎮國公主擅權。

淩子悅倒抽一口氣,陳盧所言句句在理,三條理由鎮國公主雖然無從辯駁,但絕對會震怒不已,記恨於心。

雲澈這是在兵行險招,鎮國公主若能聽懂雲澈的暗示,從此真正做個不問朝政的老太太,雲澈自然會對她敬重有加。但習慣了權力與威望,就這樣放下……鎮國公主只怕做不到。

陳盧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沈寂,與雲澈頒布新政時的議論紛紛大相徑庭。

容少均神色如常,而洛照江卻暗自咽下口水。

這一場賭局,他跟還是不跟?

“嗯,鎮國公主撫育先帝勞苦功高。陳盧之議言之有理,但天下臣民會不會誤認為朕獨斷專行,置鎮國公主於高閣?”

郎中令王人傑出列,“陛下,臣認為禦史大夫之言在理。雲頂王朝歷代君王奉行上善若水從善如流,乃是為了德化百姓,其蘊意並非指朝政大事,而是德孝禮義。若以朝中大事負於鎮國公主,令其思慮難安,乃大不孝。陛下有忠臣良將直言敢諫之士輔佐,處事嚴明,雄才大略,實在無須叨擾鎮國公主。”

雲澈的理由很充分,充分到淩子悅都不知如何反對。

但是她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下去,成敗難測,風險實在太大。

洛照江心中暗自計算著,這事鬧得太大,他心想著等淩子悅出列聽他怎麽說,他再作打算。

淩子悅知曉自己只得以雲澈經驗尚淺仍需鎮國公主從旁指點為由,給雲澈一條後路,否則鎮國公主一旦發狠,不知道會使出怎樣的招數。

她的背脊才微微晃動,身後的張書謀卻以手掌擋在了她的腰側。

“淩大夫,陛下有命,你只需聽著無需多言。”

淩子悅心緒一提,雲澈已經做好決定要她置身事外了?

但是他可知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宮中、朝中誰人不知她淩子悅雖然並未位列九卿,卻是雲澈心腹之臣,若鎮國公主真要追究此事,她淩子悅豈能獨善其身?

眾臣默然之際,容少均終於開口了。

他的奏辭沒有長篇大論,簡潔地直指核心。

“陛下既已親政,臣請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由陛下與眾位大臣決斷國之政事,嚴律法,明國策。”

容少均此言一出,朝臣無不驚訝。他是陛下的老師,做了丞相許久在朝堂之上鮮言論,卻未想到一言驚人。

洛照江咬了咬牙,他心裏清楚地知道,這就是一場賭局。若是以朝中三公的影響力震懾承風殿,或許鎮國公主會就此隱退,就算不肯隱退,亦可以三公之力來抑制她,緩緩削弱其勢力,也好過其對雲澈政見的打壓,而姚氏一族沒落下去,他們洛氏自然更有機會了。

洛照江也隨之出列,支持雲澈議立明堂。

淩子悅閉上眼睛,重重地嘆出一口氣來。

看來此事是無可挽回了。

散朝後,淩子悅緩緩走下臺階,行至宮門前,便見到歐陽琉舒負手立於自己的馬車邊。

“看淩大人的臉色,今日朝堂之上果真波濤洶湧,不知大人可曾聽了歐陽琉舒之言?”

淩子悅扯起唇角,苦笑道:“歐陽琉舒,你看的真是通透。就連陛下不欲淩子悅進言都猜到了。”

“大人如此困擾,不如下官陪大人痛飲一番,以解煩憂?”

淩子悅笑出聲來,“走吧!這一次我真想大醉一場,什麽都忘了!”

兩人來到老地方,坐在一成不變的老位置。淩子悅幾杯酒入腹,歐陽琉舒也未曾予以勸解,反而不斷為其斟酒。

不消片刻,淩子悅雙頰泛紅,眼睛裏似要掐出水來。

“大人慢飲。這酒還有的是啊!”酒肆的老板見了都不忍勸道。

“無妨,無妨!”歐陽琉舒搖了搖手,又替淩子悅斟上一杯,輕笑道,“這越是清醒的人,才越是想要醉過去。”

“歐陽琉舒,你為何就是不肯入朝?你滿腹才學對世事洞若觀火,難道就不想有所施展?”淩子悅一手撐著酒案,另一手執著酒杯伸到歐陽琉舒的面前。

“人活一世,本就圖個痛快。陛下的眼裏是江山,大人的眼中是陛下,而下官的眼中便是這一壺酒一盞茶一世逍遙罷了。”

“那你現在做這煉丹房主事是為何?”

“再逍遙,也得有銀子花才能逍遙的痛快啊!不似大人,顧及的太多,不忍的太多,自然難以恣意。”

淩子悅的酒杯仍舊停在歐陽琉舒的面前,歐陽琉舒不溫不火地一笑,頷首抿住酒杯的邊緣,任由淩子悅將那杯酒送入自己喉中。

“你說……陛下明知道並非勝券在握,卻還要破釜沈舟……這是為何?”

“正如同大人當時對下官所言,有很多事明知不可為卻勢必為之。”

淩子悅撐著額頭,肩膀顫動,笑了起來。

半刻鐘之後,淩子悅便趴倒在了酒案上,酒樽傾覆的瞬間,歐陽琉舒伸出手來將它擋住。

“大人既然累了,便好好休息片刻吧。”

“不想睡……不想睡……”淩子悅搖晃著擡起頭來,隱約之間瞥見一身著灰色長衫的男子緩行而來,他的身姿優雅,眉目之間是一切不為所動的淡然。

淩子悅咽下口水,瞇起眼睛,身體前傾卻差一點栽倒在酒案上。

對方伸手托住了她的肩膀,他身上的氣息是如此令她熟悉。

“……我是不是在做夢?”淩子悅的唇上勾起自嘲的笑。

“對,你在做夢。”對方溫潤地一笑,指尖掠過她的眉眼,“人在夢裏,往往比醒來時快活。”

“醒來的時候……又像是掉進另一場夢裏了……”淩子悅睜著大大的眼睛,明明看不清楚卻又貪婪地望著對方的一切,“我不想醒過來……一點不想醒過來……”

男子抿唇一笑,“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剎那之間,淩子悅的眼淚奔湧而出,她許久沒有哭過,在這個人面前,她終於不必強裝堅強,不必掩飾自己。她的軟弱與忐忑和著眼淚落入他的掌心。

大哭一場之後,淩子悅便倚在對方的懷中沈沈地睡了過去。

良久,歐陽琉舒才道:“你該走了,估摸著陛下的人很快就會來。”

男子點了點頭,小心地將淩子悅放開,為她調整趴在酒案上的姿勢,起身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肆。

淩子悅就那般睡去了一整個下午,直到一個身著禁軍裝束的年輕男子入了酒肆,單膝跪在淩子悅身旁,蹙起眉頭,“歐陽大人如何令淩大人沈醉至此?”

歐陽琉舒卻不以為然地一笑,“人生難得幾回醉,不如就隨了淩大人吧!”

74、籠中鳥

年輕男子只得撐起淩子悅,將她的胳膊繞過自己的肩膀,緩行而出。

“歐陽大人……明朔必須送淩大人回府……”

“甚好,想來陛下也不會派其他人來照看淩大人了。”

明朔一楞,他沒想到歐陽琉舒竟然知道自己是雲澈派來的。

就在陳盧與王人傑進言的當日,鎮國公主便得知了這個消息。寧陽郡主聞言速速入宮,雖然雲澈是她的女婿,但在雲羽年地位穩固之前,只有鎮國公主才是她最強勢的依靠。

“母親!母親!”

寧陽郡主入了承風殿鎮國公主寢殿,原本以為鎮國公主會怒不可遏,卻不想今日的她出奇地安靜,正在逗弄籠中的鳥兒,頗為愜意。

“聽你的聲音火急火燎的,真不知道在慌什麽!”

“母親,禦史大夫帶頭向皇上進言說是日後朝政無論大小無需呈告承風殿,那個容少均竟然還點頭同意了!洛照江與王人傑也與他們擰在一起!陛下這是要對付母親啊!”

“怎麽能說是對付我呢!你可真是語無倫次了!陛下不過是感念我年事老邁,想要給我多一些清凈罷了。”鎮國公主唇角略帶笑意,慵懶的目光中卻有著寧陽郡主無法估量的深意。

也許雲澈祭出的這一招實在夠狠夠絕,她寧陽郡主的門客們都想不出辯駁的理由,可謂名正言順。但鎮國公主一旦完全被隔絕於政事之外,別說姚氏宗族了,就連她堂堂寧陽郡主只怕也會被雲澈拿來殺雞儆猴。

“母親如此淡定,怕是想到了應對之策?”

“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還有什麽可應對的啊?”鎮國公主老神在在,輕哼了一聲,“倒是那容少均可恨的緊啊!我三番四次地提醒他別忘記天高地厚,他還真就得意忘形了。”

“正是,他也不想想若不是因為母親你點頭,他哪裏有機會當什麽丞相啊!”寧陽郡主雖心中估量鎮國公主早已經做足了準備,但還是不免擔心,“母親,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把寧陽可急壞了!”

鎮國公主揮了揮手,內侍便將三、四捆竹簡送到寧陽郡主面前。

打開一看,寧陽郡主睜大了眼睛十分驚訝,“母親……這些你是從何而來啊!陛下散朝不過半日,母親你就……”

“從陛下命陳盧為禦史大夫,王人傑為郎中令時,我就知道他二人絕不是省油的燈。於是早早就派人潛於他們府中,他們那些不幹不凈的事情,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母親果真思慮周全!母親歷經三朝,怎是陛下這初出茅廬的少年所能及?只要將這二人的罪證送到陛下面前,陛下不得不依照律令來處置他們。他們都得下獄,那時候他們提出的什麽議立明堂還不是空話!對了母親,容少均與洛照江,您打算如何辦?”

“別跟我提容少均!我已經做好打算,削去他的官職爵位,日後再不允他入宮半步!我只要活著一日就不想再見到他!洛照江嗎,好歹也是洛太後的親弟弟,他平日裏收受的錢財還不夠多嗎?隨便哪一件都足夠他丟了太尉之職!”

聽到這裏,寧陽郡主呼出一口氣來。

雲澈是下定決心要壓制鎮國公主,卻未想到鎮國公主棋高一著,勝券在握啊!

“母親,那淩子悅呢?”

“淩子悅?淩子悅怎麽了?朝堂之上,他這一次倒是懂事的,沒參合進去,若是能勸住皇上,那便更好了。”

“母親——您這還看不出來嗎?陛下不就是以防萬一,要保住淩子悅嗎!朝中三公都站在陛下那邊了,還差個區區紫金大夫嗎?但陛下做什麽決定沒有那淩子悅在一旁搗鼓啊!”寧陽郡主想起淩子悅請宮人照顧明熙的事便心生記恨,她本欲令明熙飽受折磨以平心中之憤,可淩子悅卻偏偏不將她這個寧陽郡主放在眼中,如果不趁此機會給他的顏色看看,只怕日後這小子還會幫著雲澈欺負她的雲羽年。

鎮國公主的臉色沈郁了下去,雲澈越是要保住的人,鎮國公主自然越是要出手,這才能真正打壓到雲澈。

“不錯!他日日與陛下待在一起,陛下要他做什麽他就與陛下一個鼻孔出氣!陛下做的決定不明智,他也不知對陛下勸諫!陛下有了這麽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他淩子悅還要在一旁裝作置身事外,更加可恨!著實要好好教訓!”鎮國公主握著座椅邊緣,手掌用力的拍在案幾上,“派出去的人怎麽說的!他淩子悅年少得志只怕比起王人傑之流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這……”回稟的內侍想了想才道,“派出去的人倒是沒說出淩大夫有什麽過失……”

“沒什麽過失?他難道沒學其他大臣養門客嗎?就定他個結黨營私!”鎮國公主斬釘截鐵地問。

“就是啊,哪有不偷腥的貓!”寧陽郡主在一旁附和。

“稟鎮國公主,淩大夫府中只有陛下賞賜的家奴還有沈氏與其弟淩子清,未曾養過一個門客。”

“不養門客?”鎮國公主懷疑道,“好,就算他不養門客,那他就沒收過他人的錢財嗎?”

“稟鎮國公主,派去的人說淩大人為官清廉,除了自身俸祿與皇上的賞賜之外,從不接受他人的饋贈。而且聽聞淩大人生活簡樸,不曾出入帝都城內那些銷金窟,所以平日裏也就不用花什麽金銀……”

鎮國公主輕哼一聲,“他倒是做的滴水不漏啊!陛下什麽都賞賜給他了,他自然不用惦記其他的蠅頭小利。”

鎮國公主蹙眉深思起來,臉上的神色倒沒有之前那般震怒了。

寧陽郡主是了解她的母親的,此刻只怕鎮國公主還有那麽些欣賞起淩子悅了。要知道淩子悅可是雲澈的左右手,要真要給雲澈點顏色看看最立竿見影的方式就是拿淩子悅開刀。

“哦——怪不得帝都城內百姓吟唱什麽‘富可敵國淩氏府,白玉為馬金為羽’!這個淩子悅在外面一套,回到自己府中又是另一套?想想父親的家族都沒誰能做到富可敵國!母親,你不治他還有誰能治他!”

鎮國公主自然明白淩子悅對於雲澈來說極為重要,容少均是雲澈的老師而洛照江雖是雲澈的舅舅只怕還不及淩子悅親近,皇室之中無兄弟,對於雲澈而言只怕淩子悅還比親兄弟親近許多。淩子悅越是有才能,留下他就是留下雲澈顛覆自己的火種。

“如此驕奢怎麽做的了士子的表率當朝的上大夫!那就命人將他的奢侈囂張做成歌謠,在帝都城中廣為傳唱,還怕陛下不革了他的紫金大夫之位,命他回家思過!”

鎮國公主此言一出,寧陽郡主即時喜上眉梢。

不怕你淩子悅是不是真的清正廉潔,鎮國公主說你錯,你便萬般皆錯!

連續多日,鎮國公主對朝政不聞不問,一副真的要將一切交給雲澈的架勢。就連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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