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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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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陛下與淩子悅少時同窗感情深厚,可淩子悅畢竟是男子,加之君臣有別,陛下這樣實在不合適。”

錦娘嘆了口氣道:“娘娘,您也不是不知道,陛下在朝中就只有洛大人和太傅容少均得以信任,心有抱負卻又施展不得,心中的郁悶能找誰訴說呢?”

“那可以找他舅舅啊!他舅舅難道不會為他分憂解難?”

“淩大人畢竟與陛下年紀相仿,也最了解陛下的心思。陛下從淩大人那裏能聽見自己想聽的話。”

“那他總和淩子悅在一起也不是個辦法!寧陽郡主那邊已經在催陛下與雲羽年的婚事了,陛下登基快兩年了,卻還沒有立雲羽年為皇後,寧陽郡主要是再去鎮國公主那裏煽風點火,再不然與成郡王聯合起來,你以為陛下的帝位坐的穩嗎?若是淩子悅真心為陛下好,他就該勸勸陛下,早日大婚!”

“哎喲,這麽一大早太後就不高興,我還以為是為什麽呢,不就是陛下與淩大人秉燭夜談嗎?”

洛太後一回頭,便看見了自己的弟弟洛照江。

洛照江向洛太後行禮之後便以眼神示意錦娘,錦娘隨即帶著宮人們離開。

“怎麽了,你是要說什麽還得屏退左右?”洛太後起身倚坐於案邊,拍了拍案幾示意洛照江坐下。

“姐姐啊,你沒聽說陛下下詔令選拔賢良嗎?而陛下中意的策文論述的全是以文禦武的弊端,姐姐,弟弟這麽說您明白了嗎?”洛照江睜大眼睛問。

“不就是一幫讀書人妄議朝政正好對了陛下的胃口嗎?”

“唉,姐姐!”洛照江拍了拍桌子,壓低了嗓音道,“鎮國公主極為尊崇以文禦武,滿朝文武有幾個不是以此為依據鞏固自己勢力的?可是陛下這次偏偏點中那些與之相悖的學子,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撼動鎮國公主,掌握真正的大權嗎?”

聽他這麽一說,洛太後頓然醒悟了。

“姐姐,在這後宮之中,您本來才是主人,可鎮國公主一直壓在您的頭上,您心裏不憋屈嗎?這朝堂之上,鎮國公主夫家也比我們姓洛的舒坦,別人封侯弟弟我也封侯,可這侯與侯之間的差別,你我心中清楚的很!”

洛太後一把抓住洛照江的手,緊張道:“那……你都能猜到陛下的心思,鎮國公主歷經三朝又怎麽會猜不到?她會不會對陛下……”

“那是必然的!只是要看鎮國公主能忍到幾時才出手罷了!所以陛下一定要盡快迎娶雲羽年,將寧陽郡主與我們栓在一起。鎮國公主就算看在寧陽郡主的面子上,萬一陛下沒有贏得大權,至少不會連皇位都輸掉!”

“那……那我這就去勸他……要不讓陛下別再搞這什麽科考了……”

“這科考一定要做,若是陛下真的贏了,姐姐才能得以翻身啊!姐姐與我去勸陛下娶雲羽年,陛下只會越聽越煩,只有淩子悅。他陪在陛□邊長大,這話該怎麽說,怎麽勸,他比我們要拿捏的穩妥啊!”

洛太後一向對洛照江言聽計從,他這麽一說自然覺著有理。

晨起,宮人們為雲澈更衣早朝。淩子悅早在宮人入內之前整理好衣衫,待到雲澈戴好帽冠,雲澈便揮了揮衣袖,“都下去吧。”

“是。”盧順低著頭,帶著宮人們離開了寢殿。

淩子悅看向雲澈,“陛下,時辰不早了,不如……”

雲澈卻淡然一笑,伸手輕輕為淩子悅整理起帽冠。

“陛下……”淩子悅心驚,哪裏有為君者為臣下整理帽冠的?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麽又變回去了?”雲澈笑了笑,指尖掠過淩子悅耳邊的那一縷碎發,“好了,我們走吧。”

殿門之外,日光傾灑而落,雲頂宮的樓闕在晨曦之中熠熠生輝。

淩子悅離開雲頂宮已經過了晌午,他的馬車行駛在帝都熱鬧的市集之中。路過一家翰瑄酒肆,駕車的仆從回身道:“大人,要不要去那酒肆嘗一嘗他們的酒?”

“怎麽了?莫不是你嘴饞了吧?”淩子悅好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在陛下開科取士的盛舉之下,不少有學識的青年才俊都聚集到了帝都。而這翰瑄酒肆雖然小,但釀制了一種獨特的清酒,名喚瑄釀,吸引了不少士子啊!”

“哦?是嗎?據你所知都有誰常在這裏飲酒的?”

“這個……”仆從抓了抓頭,“大人,小的能記住的也只有莊潯……對了,聽說那歐陽琉舒也經常在這裏飲酒,每飲必醉!”

歐陽琉舒?

淩子悅心中一動,望向那看起來有些簡陋的小酒肆。帝都雖然繁華熱鬧,但它在這片繁華之地實在太不起眼了。淩子悅經過這裏無數次,都未曾留意這家小酒肆。難不成它還真是這帝都城中的滄海遺珠?

55、歐陽琉舒

“好,我就去品一品這裏的酒。”淩子悅下了馬車,緩緩走入那酒肆之中。

這家酒肆如同她想象中那般並不是很大,但卻意外的整潔。竹片懸掛於窗沿之上,隨風擺動,發出悅耳的聲響。鼻間揚起淡淡的酒香,並不十分濃厚,細嗅之下方覺得怡人,仿佛連心神也跟著那酒香搖擺起來。

靠窗的位置,有三、四名學子坐在那裏,不知道談論著什麽。其餘兩桌都是閑散的客人。淩子悅略微環顧四周,她今日穿著簡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定然出身富貴之家。

小二熱絡地迎了上去,“這位公子初來小店,請坐請坐!”

淩子悅微微一笑,“聽聞你這裏的瑄釀口感十分獨特,本公子很想嘗一嘗。”

“好嘞,要不先給公子您上一壺,再來些小菜佐酒?”

淩子悅點了點頭,小二興匆匆地離開了。

此時,淩子悅才註意到酒肆的角落裏,竟然還有一張案幾,而案旁躺著一個人。他的半邊臉在陰影裏,身上卻正好被窗外的日光曬著,應當是正在午憩。

酒上來了,淩子悅輕輕抿了一口,酒液自舌尖而入喉,起初微涼,可婉轉來到舌根時方覺一絲暖意。淩子悅笑著看執起酒杯看了看那清澈的液體。

雖然沒有見到那個長篇大論的歐陽琉舒,能飲到這樣的美酒也是一樁幸事。

那幾個靠窗的學子仍然在高談闊論,他們討論的是當朝到底應該以文禦武還是文武分治。

淩子悅不由得發出一聲輕笑。

其中一個學子註意到淩子悅一直在聆聽他們的談話,此時淩子悅的表情自然引起學子們的不悅。

“這位朋友,見您方才的表情,似是對我等討論的問題有高見,還請不吝賜教。”

看似彬彬有禮的提問,只怕淩子悅說不了幾句就會變成唇槍舌戰了。

“幾位兄臺請不要誤會,在下只是記起有人也曾討論過這個問題,今日又聽到相似的辯論,覺得巧合罷了。”

“聽過相似的辯論?在哪裏?他們辯論可有結果?”

淩子悅淺笑道:“這不過是個自相矛盾的問題罷了,需得結合實際國情,否則無論怎樣辯論,都不會有結果的。”

“如何自相矛盾,如何結合國情,這位公子還請明說。”

淩子悅在心中思量該如何解釋。畢竟她也是從宮中聽來的。當年開國七大功臣中的端臨侯與金素侯就為此討論過。端臨侯認為馬背上得來的天下不可能在馬背上守住,且臣子尚武容易擅權,德化天下才是明智。而金素侯確認為若是軍隊都被文人掌控了,那豈不是紙上談兵,若遇強寇入侵,一只綿羊率領的一群獅子又能有什麽作為。端臨侯反駁道趙雲謙也是文人出身,運籌帷幄靠的本就是頭腦而非蠻力,正是以文禦武的表率。兩人探討的激烈,最後被元光帝終止了這場庭辯。

但君王想要保住自己的江山萬年自然希望天下臣民都如同學子這般恪守君臣之道手無縛雞之力,但時至今日面對戎狄自然會產生無將可用的境地。淩子悅如何直言不諱向他們解釋這其中的矛盾呢?

“啊——”一直躺在角落裏的男子伸了個懶腰直起來。

他砸了砸嘴,似乎還沒睡醒,略微低著頭,“像這樣到底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你們辯論不覺著浪費時間嗎?”

“你……什麽是浪費時間?”

那名男子終於擡起頭來,淩子悅望見他眉目雖似有倦意,雙眼中卻又一股精力,他唇角笑意慵懶,搖晃著站起身來到淩子悅面前,行了個禮。

“淩大人安好!”男子起身時身形搖晃,好不容易站住了,卻又向後踉蹌。

“誒!”淩子悅一把拽住了他。

“大人?”學子們驚訝了,淩子悅怎麽看都是個年輕後生,竟然被稱作“大人”?

“這位兄臺,你喝多了。”淩子悅好不容易撐住了對方,扶著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學子們也嗤之以鼻,“歐陽琉舒!你別仗著自己比我們多讀了幾年書就成日洋洋得意!聽說你寫上書的時候都成日喝的爛醉!等到陛下知你為人,看你還狂不狂的起來!”

淩子悅微微一楞,此人竟然是歐陽琉舒!觀歐陽琉舒之上書,本以為此人如此自負,必然是個風神俊朗姿態狂傲之人,卻怎的這般頹廢?

“陛下知我為人……那便更好!”歐陽琉舒一手費力地撐著酒案,另一手無所謂地揮了揮,“朝堂之上……爾虞我詐……就算你有滿腹經綸,還得和那些子王侯公卿們較勁,活的累不累啊!陛下看了我歐陽琉舒的上書,還不捧腹大笑?笑完之後,我歐陽琉舒就能回家了!”

淩子悅眉梢輕顫,這歐陽琉舒倒是看的通透。只是他若真的通透,上書中大肆吹噓之後,就不會在字裏行間透露出那些許的明言了。

“原來是歐陽琉舒啊,久仰大名。”淩子悅莞爾一笑,見那歐陽琉舒握著酒樽趴在桌上,於是執起酒壺為他倒了滿杯的酒,“只是不知先生如何知道我姓淩?”

歐陽琉舒搖了搖手指,悶笑起來。

“方才我在角落裏午憩,便聽見大人的馬車經過。我擡眼望了望,大人的馬車與帝都城中一般富庶人家的馬車不同,也不似一般公侯世家那般講究奢華和身份,倒是因為車輪三層加固,置比戰車,再看看大人的年紀,歐陽琉舒猜想……猜想閣下便是……便是……”

正說到精彩之處,他卻一副暈頭轉向舌頭打結的模樣,幾個學子急不可待,“便是什麽啊?”

“便是……”那一瞬,歐陽琉舒狹長的雙目一挑,淩子悅蹙起眉頭,只見他無謂的唇角掠起一抹笑,“天子近臣,諫議大夫淩子悅!”

淩子悅波瀾不驚,那幾位學子卻都呆了。

“什麽……他就是……諫議大夫淩子悅?”

淩子悅雖然並非朝廷重臣,但天子侍讀畢竟不容小覷。

“在下只是不喜顛簸罷了,所以加固了自家馬車的車輪。這並不能說明在下便是那位諫議大夫啊。”

幾位學子也頻頻稱是。在他們心裏,那麽年輕的諫議大夫又是天子侍讀,怎麽可能像此時的淩子悅這般,渾身上下沒有絲毫傲氣呢。

歐陽琉舒撐著腦袋滿飲此杯。

“方才大人聽見那幾個酸學生高談闊論忍不住笑出聲來,是因為數年前大人常伴太子左右的時候,只怕已經聽聞過端臨侯與金素侯之辯了。雖然端臨侯在辯論中站了上風,可惜今日的時局與當日已經不同,朝中無將才,人人都道做文人好,以文禦武嗎,弄得這個國家重文輕武,等到戎狄都打到帝都來,他們應該會很謝謝當年的端臨侯吧。”歐陽琉舒的腦袋前傾,眼看著就要倒在淩子悅身上,卻差那麽一點撐住了。

淩子悅的身姿動都沒有動過,任由歐陽琉舒渾身的酒氣彌漫。

“這仍舊是你的猜測,做不得依據。”淩子悅看進歐陽琉舒的眼中,此人觀察入微心思縝密,雲澈身邊正缺這樣的人才。但也正如雲澈所言,此人不好駕馭。

“那我說,這馬車整個帝都城中獨一無二呢?”歐陽琉舒笑容之間癲狂盡顯,不知他本性如此還是真的飲多了。

“為何獨一無二?”

“因為……當年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在上林苑遇襲,是陛下的侍讀自願墜馬才救了陛下的性命。如今陛下胸懷天下,他想要改變朝中大臣各自為政的氣氛,他想要這個國家擰成一股繩,但是太難。所以他最看重的是與自己所見略同的臣子,而淩大人深得陛下信任。陛下害怕上林苑的一幕重演,更擔心自己會折翼,所以大人的馬車是陛下禦賜的。為大人拉車的那兩匹馬均是難得一見的良馬,因為車廂過重,所以一般的馬匹拉著大人的車跑不快。歐陽琉舒推斷,不僅僅是車輪加固,就連車身也經過特制,能抵禦沖撞,防弓射,這樣的馬車,帝都城內如何還有?”

淩子悅心中驚詫,臉上卻沒有過多的表情。這馬車確實是雲澈送給她的,還囑咐過出入必得用這匹馬車。淩子悅問他為什麽,當時雲澈嘆了口氣,神色中是少有的凝重。

他說,他想要改現下的一切,那麽自然有人害怕改變。他們不敢拿他這個天子開刀,但不代表天子身邊的人不會遭殃。

承延帝時候的李昂,就是最好的例子。

雲澈不允許淩子悅成為第二個李昂。於是他送給了她這輛馬車,只要按動開關,車窗會瞬時封死,一時之間可保淩子悅性命。也正因此,這輛車比一般車輛沈重,所以拉車的那兩匹馬是萬中選一的良駒。但這一切竟然被歐陽琉舒輕易看穿了。

他從自己馬車的車輪和拉車的良駒猜想到自己可能的身份。

“好吧,歐陽琉舒,我確實是諫議大夫淩子悅。”淩子悅把玩著酒杯,笑著看向一臉醉態但絕對清醒的歐陽琉舒,“你猜中了我的身份,卻沒有猜中這輛車的由來。它並非陛下禦賜而是淩子悅私自改制。”

“大人說是您自己改制的,就是您自己改制的。”歐陽琉舒不以為意。

淩子悅卻笑了,“先生方才還說陛下若看不中先生的策論,先生便可離開帝都逍遙於天下。而今卻又在淩子悅面前大肆表現自己細致入微的觀察力,為的也是希望淩子悅將此傳入陛下的耳中吧?”

“哈哈哈!”歐陽琉舒笑得連樽中的酒都撒了出來。

“先生笑什麽?”

56、強風競折

“我笑淩大人在官場上待的多了,想事情越來越覆雜了。”歐陽琉舒嘆一口氣,“我與大人說這麽多,不過是看大人與當朝權貴不同,大人得天子器重卻為人內斂沈穩,府中不養士,平日裏也不與朝中大臣過從甚密,大人能自持自制,不因眼前的榮耀而竊喜,不以天子器重而自負,歐陽琉舒欣賞,僅此而已。”

語畢,歐陽琉舒便徹底趴倒在酒案上,昏昏大睡了。

那幾位學子趕忙向淩子悅行禮,“不知是淩大夫,我等失禮了。”

“無妨。”淩子悅微微一笑,將酒錢交給小二,“替我好好照顧歐陽先生。等先生酒醒了,替我轉告,淩子悅改日再訪。”

說完,淩子悅便離開了翰瑄酒肆。

回到府中,淩子悅終於可以暫時放下公事陪淩子清讀書。

“子清,你最喜歡讀什麽書啊?”

“子清喜歡《子悅成風》。”淩子清認真地回答。

“《子悅成風》?”淩子悅笑了,“那是民歌,可不是學問。”

“可我就是喜歡!”

此時的淩子清執著的表情就似個小大人,引得淩子悅忍不住逗弄。

“那你唱出來我聽聽!”

淩子悅入宮數年之後淩子清才出生,雲恒候府很少討論淩子悅從前的事情,按道理淩子清是不記得有她這個姐姐的,他說自己喜歡《子悅成風》,是巧合還是有人教他的?莫不是母親?

淩子清正要張口,屋外卻傳來男子吟誦的聲音。

“子悅成風,揚塵千裏。但為君故,徘徊至今。”

淩子悅側目,便見雲澈一身常服步入屋內。

他的聲音柔和悠遠,全然沒有朝堂之上的冷冽與巍然。

雲澈在她的目光裏緩步來到她的身邊坐下,“別那麽驚訝的模樣,是我命你府中的下人們不要來通報你。不然你帶著全家來相迎,那麽大的陣仗,著實敗興。”

“子清,你先去吧。”

淩子清走後,淩子悅好笑地看向他,“陛下……”

雲澈望向淩子悅,若有所指。

淩子悅只得改口,“阿璃,你怎麽來了?不是昨日陪你聊天一直到辰時嗎?”

“你今日不是與別人也聊的歡暢嗎。”雲澈笑道。

“原來是有人回稟你今日我在酒肆中遇見歐陽琉舒了吧?”淩子悅直入話題,她知道雲澈不能離宮太久,他出宮與自己相見,應當是有事相商。

“我確實派了人去跟著歐陽琉舒,因為我向你一樣好奇,他到底是怎樣的奇人。誰知道派去的人次次都回報我說這個歐陽琉舒成日裏不是爛醉如泥就是流連於帝都城內的妓館。就在我以為這家夥不過口舌之長而已,你一出現,他便露餡了。他想要隱藏自己的才華好求的一世安逸,又不甘於自己的才華無人知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但阿璃你來看我,不僅僅是為了個歐陽琉舒吧?”淩子悅笑問,“明日你就要殿問他了,你對他抱有那麽大的期望,想好了要問他什麽嗎?”

“我登基不到兩年,根基不穩。我想要給戎狄一點顏色看看,但現在朝中大臣各方勢力都讓我英雄氣短。所以在對付戎狄之前,我想的只有一個問題。”雲澈目光灼灼,他一直追尋的答案,不知道天下英才有沒有人能為他解答。

“那我們就將這個問題以茶水寫在案上,看看淩子悅真的是不是與陛下同一條心?”

“好!”

兩人用手捂著一側,淩子悅只寫了兩個字,雲澈亦然。

當他們松開手,桌上的字一模一樣:實權。

雲澈頓了頓,隨即笑了起來,“知我者,子悅也。”

是夜,酒醉中的歐陽琉舒緩緩轉醒。房中無燈,光線幽暗。歐陽琉舒抓了抓後腦,起身。正要為自己倒上一杯水,卻左右摸不到茶壺。

此時,一直端坐於榻邊的身影執過茶壺,茶水流落入杯的聲音在一片深寂之中尤為悅耳。

歐陽琉舒輕笑一聲,“我當時誰呢?原來是你啊!你不是應該遠離帝都的嗎?也不怕有人認出你來?”

“我來此是拜訪一位有名的醫者,交流醫理。時過境遷,權位更疊,在下不過一介布衣,籍籍無名之輩罷了。”溫潤的聲音緩緩響起,撥動著夜色。

“籍籍無名?你現在可是民間最有名氣的大夫了,若不是你,我歐陽琉舒都早就去閻王那裏喝茶。你來我這裏,應該不只是來看我這個老朋友吧?”

“你見到當朝的諫議大夫淩子悅了?”

“見是見到了。”歐陽琉舒起身,下巴磕在膝蓋上,懶洋洋地問,“怎麽了?他是你的舊相識?”

“……我知道你的才華,你對一切都洞若觀火。我只想你在必要的時刻對他多加提點。宮中權力傾軋,他離陛下太近了。”

“真難得啊,你還關心醫術之外的東西。好吧,就當我還你當日救命之恩!”

翌日,淩子悅到訪翰林院都府,鼎鼎大名的歐陽琉舒便在此處奉職。

淩子悅來到都府外,即刻便被迎了進去。得知她是來找歐陽琉舒的,所有人都十分積極地將在趴在案上睡的不知天昏地暗的歐陽琉舒給帶到了淩子悅面前。

“歐陽琉舒!你怎麽回事!淩大人親自來看望你,你竟然如此無精打采,還……還衣衫不整!”

淩子悅端坐於案前,擡頭看向歐陽琉舒,此時的他睡眼惺忪,就連衣領都裂去一邊。

“沒什麽,淩子悅此來只是與歐陽先生敘一敘罷了。這裏只餘淩子悅與先生即可,諸位大人們不用為淩子悅分心,以府中事務為優先吧。”

待到房中人盡皆散去,淩子悅揚起眉梢看著搖晃著與自己面對面坐下的歐陽琉舒。

“先生對翰林院都府可是滿意啊?”

“滿意?有什麽滿意的?在這裏,且不說這俸祿少的可憐,就連點額外的油水都沒撈到。而且……連見到陛下的機會都沒有,那豈不是真要在這都府內勞勞碌碌一輩子?唉……”歐陽琉舒一副十分失望的模樣。

雲澈本就是為了整治歐陽琉舒,淩子悅相信他怎會猜不到著意圖。

“先生就別再挑剔了,您是此次科舉中中舉的最末一名,舉首都去成郡國了,您好歹還留在帝都啊!”

“切……那是陛下對舉首的厚恩啊!”

“厚恩?何以見得?”淩子悅一副感興趣的樣子,其實雲澈令舉首去成郡國的原因,淩子悅又怎會不知。

“既然做的了舉首,他擅長的是做學問,而不是朝堂之上的政治。他沒有足夠的心機,又在殿問上堂而皇之地說什麽文武分治內外分庭,朝堂上的每個大臣都想射他個十箭八箭的,這朝堂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一個讀書人無縛雞之力,他日必然死無葬身之地,陛下送他去成郡國,難道不是愛惜他的才學,要保護他嗎?況且成郡國富庶,那過的可比我歐陽琉舒要好上千百倍了!”歐陽琉舒側目看向淩子悅,那種高深莫測的眼神,令淩子悅蹙起眉頭來。

“先生在策文中也有不少高見,比如設立太學國府,九卿之外設置司馬司空等職位專束軍隊,好比架空三公,令陛下王權於一手,您的諫言是勢在必行還是紙上談兵?”淩子悅握緊手指,她心中的擔心,不知道歐陽琉舒是不是也一樣。

“不是可不可行,而是勢在必行。雖然勢在必行,但此時還不是最佳的時機。”

“為何?”

“因為天外有天。”歐陽琉舒伸了個懶腰,隨意地側臥於案邊。

淩子悅蹙起眉頭,好一個天外有天,看來歐陽琉舒與自己想的是一樣的啊。

隨著不少讚同實行文武分治內外分庭的士子們進入朝堂,引起一片嘩然。曾經的老臣們惶惶不安起來,這就像是一場新舊換血。雲澈設立國府,培養人才。只是國府中所學所授不僅僅是從前端臨侯的“以文禦武從善如流”的學說,還包括騎射兵法,完全不似單單培養文臣後繼之所。

雲澈的更化之意十分明了。

退朝之後當他在宣室殿與淩子悅提起此事時,淩子悅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子悅,你這是怎麽了?”雲澈扣住淩子悅的手腕,淩子悅卻將手收了回去,緊緊蹙起眉頭。

“阿璃,你太心急了!”

“為什麽?”雲澈一副絲毫不擔心的模樣,側臥於案邊,撐著腦袋望著淩子悅,似乎很享受她火急火燎的模樣。

“阿璃,凡是都要循序漸進,你想要大刀闊斧地將這些毫無政事經驗的學子推向朝堂,他們沒有力量沒有背景空有一顆願想之心,強風競折!”

“所以朕才要試一試。”雲澈抿起唇角,目光之中有幾分嘲諷,“朕要看看群臣的反應,看看鎮國公主有多大能耐,朝中有哪些人是她的,她會怎麽做?朕不是應該她這位老前輩好好學一學嗎?”

雲澈淡定地望著淩子悅,手指伸過來在她的鼻尖上點了點。

“啊——原來陛下是在投石問路!”淩子悅恍然大悟。

“你現在才明白啊?不然你以為朕為什麽要將歐陽琉舒安排在都府做一個小小的待詔呢?鎮國公主再怎麽樣也不會想到去為難一個小小的待詔。”雲澈微垂下頭來玩弄著自己的衣角,“朕不了解鎮國公主的勢力,她的心勢必還放在成郡國。父皇將雲諶封為郡王遠離國都又將鎮國公主高高供起的原因很簡單。就是為了防止宮變。而鎮國公主明明知道已經是文武分治的時候卻還守著老祖宗的治國之道,是因為怕一場朝制更化會將她幾十年累積下來的勢力連根拔起,所以她絕對是不肯的。對付她,朕如果直來直往,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雲澈要犧牲的是那些滿懷心願以為可以實現理想抱負的學子們。他們成為雲澈與鎮國公主角逐中的籌碼。

這樣的雲澈是淩子悅從不曾見過的。

哪怕她知道君王所考慮的從不是某一個兩個有學之士的政治前途,為君者的殘忍從來不需要見血。

“也請陛下迎娶雲羽年翁主,早日冊立她為皇後。這樣……無論陛下做了什麽,鎮國公主至少不會……”

這是洛皇後親自要求淩子悅對雲澈所說之事,也是雲澈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別說了。”雲澈沈下嗓音。

“陛下!您到底在堅持什麽?”淩子悅擡起頭來,望進雲澈深不見底的眼中,“有什麽比您的帝位穩固還重要的嗎!”

“你知道朕在堅持什麽。”雲澈的手指緩緩掠過淩子悅的臉頰,似乎要將她感受的清清楚楚,而他的牙關卻緊緊咬起,一字一句從齒縫之中擠出來,“不要再說下去了。沒有誰能傷到朕,而你總能令朕鮮血淋淋。”

淩子悅向後一退,雲澈卻驟然起身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入懷中。

57、皇後的位置

“陛……”

雲澈的擰過淩子悅的下巴,炙熱的唇舌接踵而至。

心臟仿佛撞出胸膛,淩子悅未及掙紮便被壓在了地上,後腦落入的卻是雲澈的掌心。他的親吻狂放而暴虐,不加掩飾的報覆。

淩子悅不斷蹬踹著,雲澈卻按住了她的膝蓋,陷入她的雙腿間。

“下一次你再說類似的話,朕真的會做。”雲澈的目光嵌入淩子悅的雙眼間。

她第一次感覺到由衷的恐懼。

雲澈將她拉起身來,為她整理淩亂的衣襟帽冠,他的動作輕柔與剛才的狂肆截然相反。

“回去吧,子悅。”

淩子悅呆然起身,顫著肩膀離開雲頂宮。

她忽然間明白雲澈是有底線的。

他的底線就是她。

如雲澈所料,朝中大臣們紛紛前往承風殿拜見鎮國公主,有甚於哭訴朝堂之上滿是不懂政事吶喊著要文武分治內外分庭的黃口小兒。鎮國公主勃然大怒,當即問責丞相容少均未對陛下進言導致朝廷混入濁流,躬親郡王不遠千裏請旨嚴懲那些動搖國之根本的學子。

“什麽文武分治內外分庭簡直就是胡鬧!”鎮國公主郁氣難消,將寧陽郡主傳入宮中,“我雲頂王朝自元光皇帝開始就一直以文禦武治國,陛下聽那群學子巧辯就要不把老祖宗放在眼裏,簡直是要翻天了!”

“母親息怒!”寧陽郡主行禮道,“母親,陛下並沒有貶低以文禦武的意思。只是很多時候陛下也需要審時度勢,而其他學說也有它的優點,陛下只是想要取長補短罷了。”

“寧陽啊寧陽!本宮還指望著你多勸勸陛下,可是你呢?那些大臣們來拜見的時候,一個個都義憤填膺的成什麽樣子了,就你啊!站在一旁不發一言,好像這都不關你什麽事似得!”

“大臣們都把話說完了,女兒也就不知道還有什麽可說的了。況且陛下終究是一國之君,新登基也一直想有一番作為,這一次只是做的稍稍過了些,而大臣們的反應也過了些。過猶不及,母親將那些只懂得動嘴皮子的趕出朝堂給陛下提個醒就算了,要是真鬧大了天下人不都看笑話?那些個窮酸讀書人最喜歡寫文章了,要是寫了什麽不利於母親名聲的,可就不好了。”

“本宮聽出來了!寧陽你啊,是來勸和的!說你厚道,你還真是厚道!算了,公侯郡王已經上書奏請陛下將那些個惑亂朝綱的學生們都罷免了官職,再要怎麽樣就如同你說的,真的過了。如今啊,我就盼著陛下快點與雲羽年成親,早日開枝散葉,別再想些無用的東西。”

寧陽郡主微微一笑,自然明白鎮國公主的意思。雖然她明白逼雲澈娶雲羽年也是為日後鎮國公主的孫子現任成郡王上位,但只要雲羽年能懷上雲澈的皇子,她寧陽郡主就不信鎮國公主會不幫她自己的外孫而要舍近求遠去扶遠在千裏的成郡王。

而此時的雲澈靜坐於宣室殿內,他的案幾他的身後是成山的奏疏。

殿門緊閉,雲澈卻未令宮人點燈。

“陛下,淩大人來了。”

“讓他進來。”

滿眼的黑暗令淩子悅感到無盡的壓抑,而在黑暗的盡頭是幾乎被淹沒的雲澈。她只能隱隱看出他的身影,卻看不到他的表情。

“滿朝文武,公親列侯的奏疏內容都是一樣的。”

雲澈的聲音響起,平靜而冷漠。

淩子悅叩首,雲澈卻笑了。

“你行禮,朕也看不清楚。行來做什麽?”

“陛下就在這裏,臣怎可罔顧禮數。”

“也只剩下你將朕當成一國之君。可偏偏朕最不想做的就是你的君。”

雲澈的聲音惆悵,這是他登基後第一次顯得如此無力。整個朝堂甚至於這個國家都在與他為敵。不過投石問路而已,他發覺自己竟然沒有任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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