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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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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羽眾多,若是她想將他掀下太子之位,只怕承延帝都未必能保得住他。屆時與自己過從甚密的淩子悅只怕也要受到牽連。

“子悅呢?叫他一起來用膳不是更好玩?”雲羽年裝作自然的樣子提起淩子悅。

“哦……子悅那孩子年歲漸長,不適合再呆在宮中了。所以本宮就讓他回去雲恒侯府了。正好雲恒候身體有恙,這孩子在府中照顧父親呢。”

“原來如此啊。”寧陽郡主笑道,“從小澈兒就與淩子悅黏在一起,現在忽然分開了,只怕不習慣吧!”

“那是自然。”

雲羽年聽著他們的對話,峨眉微微攏起。

“午膳還未開席,你父皇也有些事務要處理,不如你先陪著羽年去禦花園裏轉轉,也省得你們兩個年輕人聽本宮與郡主家長裏短心中厭煩。”

“還是母後了解兒子。”雲澈立馬起身,笑著向雲羽年伸出手來,“走吧羽年,我們出去轉轉!”

雲羽年在母親的目光下只得將手放入雲澈的掌心,兩人攜手而去。

看著他們二人離去的背影,洛照江嘆道:“果真一對璧人,天作之合啊!”

才剛離開長鸞宮,雲澈松開了雲羽年的手。

“這些時日,我不希望你去雲恒候府打擾子悅。”雲澈唇上的笑意散去,目光沈冷。

“怎麽了?”雲羽年揚起眉梢,“他也是我的朋友,他的父親病了,我為什麽不能去探他?”

“那你知不知道雲恒侯府已經閉門謝客了?子悅此時最需要的便是清凈。”

雲羽年別過頭去不再言語。

當夜,宴席散去。寧陽郡主向鎮國公主告別。

兩人談及雲澈,寧陽郡主依偎在鎮國公主身邊道:“澈兒真是越長越像先帝了!”

鎮國公主一聽,雙眼似有亮光閃過,“像兄長?我怎沒沒留意呢?”

“唉喲,母親你得細看啊。那眉毛,那鼻子,還不是先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就連那說話的神態都極為相似!”

提及先帝,鎮國公主心中愉悅。她與先帝乃一母同胞,他們的母親早逝,鎮國公主是在兄長的庇蔭下長大的,對自己的兄長情義最為深厚。

“明日我要好好看看澈兒!”

寧陽郡主自然知道,鎮國公主越是喜歡雲澈,他的太子之位就越是穩固,雲諶已經去了,他的兒子能不能被扶起還是未知之數,雲澈還是有機會贏得鎮國公主的支持。

此時長鸞宮內只餘洛皇後與雲澈。

洛皇後今日十分愉悅,特別是雲澈對待雲羽年的態度令她總算放下心來。於是她想趁著今日生辰,舊事重提。

“澈兒,母後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應該為你選幾位侍婢。母後知道上一次事出突然也沒與你商量,可能為你選的也不如你意,這一次母後挑選了幾位家世清白的宮女,你從中自己挑選可好?”

雲澈低下頭來,“上一次是兒臣過於沖動,惹母親傷心了。既然母親有了人選,不如就讓兒臣看看吧。”

“這樣甚好。母後是怕你不通人事,將來與羽年大婚,會怠慢了她。”

“兒臣明白。”

洛皇後身旁的婢女拍了拍手,幾位容貌清秀的宮女便走了進來。

40、雲盈的表白

她們都被精心打扮過了,妝容並沒有十分厚重,衣著也落落大方。

雲澈坐在洛皇後身邊,只聽得洛皇後道:“你們都擡起頭來,讓太子瞧瞧。”

那些宮女們羞怯著擡起頭來,眼中卻掩飾不住希望雀屏中選的念想。

雲澈細細地看著她們,只有一人眉眼微垂時與淩子悅有些許的相似。

“就選她吧。”

洛皇後大喜,“好,你叫什麽名字啊?”

“回娘娘,奴婢黃依。”

“好。本宮賞賜你黃金十兩,望你好好侍奉太子。”

“是。”

“母後,夜已深沈,不如早些休息。”

“也是。”洛皇後以為雲澈要回去與黃依盡魚水之歡,心中自然喜悅。

雲澈拜別,帶著黃依回到太子宮。

當夜,黃依為雲澈更衣,在那燈光之下,雲澈忽覺這黃依與淩子悅竟無半點相似,微垂的雙眼是刻意的柔順,雲澈心中厭煩起來。

“下去吧,今日我倦了。”

黃依心中雖然失落,但她牢記皇後娘娘囑咐,必須對雲澈千依百順,於是退出了雲澈寢殿。

雲澈靠著床,閉上眼便想起淩子悅。

她的唇,她的肌膚,還有那擁抱著她的感覺,瘋狂地侵蝕著他的一切。

他想要忍,越忍就越是想念。

翌日,他帶著幾名侍從前往上林苑。這幾日他想淩子悅想的快要發瘋,只得縱情馬上,以解愁思。

侍從們在身後呼喊的聲音,雲澈充耳不聞,只是拼命地揚鞭。他想要瞬時去到淩子悅面前,吻她,抱她,擁有她。

但是他不能。

終於侍從們被甩遠了,馬也累了,雲澈漫步在寂靜的林間,偶有鳥鳴聲傳來。

他仰著頭,深深地呼吸。

這片樹林他與淩子悅來過無數次。雲澈最喜愛的便是他們二人靠著樹幹,嗅著青草味道。淩子悅會靠在他的肩上,不消多久便會睡著。那時候雲澈心緒起伏,他可以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用目光貪婪地擁有她的一切。

不遠處有人款款走來,在雲澈的身邊悄然坐下。

雲澈心臟頓時狂跳不止,猛地睜開眼,便瞥見一位穿著世家公子衣著的少女。

“怪不得太子要甩開那些侍從,原來是為了享受這般清靜。”

女子巧笑嫣然,雲澈心中卻驟然空曠起來。

“盈妹妹,你怎麽來了?”

那女扮男裝的少女便是雲盈。

“明日我就要啟程回成郡國了。今日聽聞太子來上林苑狩獵,特來告別。”

“是誰告訴你我在這裏的?”

“洛皇後。她還問我……是不是……”雲盈的臉羞紅,雲澈心中一陣冷笑,他的母後還將主意打到雲盈的身上了!雲盈是鎮國公主的親外孫女,在鎮國公主心中的地位只怕還要超過雲羽年。只是洛皇後的算盤打的越是響,雲澈就越不願意令她稱心如意。

雲盈站起身來,在雲澈面前轉了一圈,“怎麽樣,我這裝束像不像男子?”

雲澈笑了,“少了幾分英氣。”

“那這般呢?”雲盈將碎發別於腦後,眉梢輕挑,雲澈只覺得像是看見了淩子悅。

見他默而不語,雲盈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就要走了,太子也不說兩句好聽的話。”

“盈妹妹女扮男裝進入上林苑,難道就只是為了聽我說好聽的話嗎?”雲澈揚眉一笑,雲盈只覺得對他的戀慕愈發不可收拾,霎時雲澈只覺得胸前一震,是雲盈沖進他的懷中,將他緊緊摟住。

“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就算你喜歡別人也不打緊!”

說完,雲盈便踮起腳,親上雲澈的唇。

雲澈背脊僵直,那壓抑在心中的思潮頃刻奔放而出淹沒一切。

他也想聽她放下一切,對他說我是喜歡你的,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想做什麽。

他扣住雲盈的後腦,放肆地親吻著她的嘴唇,淩虐一般嗜咬她的下巴她的頸間。

雲盈吃痛發出嚶嚀,但心中卻極為快樂。

她深刻地體會著雲澈比一般人熾烈的熱情,他的絕對,他的徹底。

雲澈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像此刻這般毫無顧忌地占有淩子悅,因為自己的極端只會困死她。他是瘋狂地,但是她承受不起自己的瘋狂。他有滿腔的愛戀,灼燒著他的理智,撕扯著他的心緒。他極度地想要折磨雲盈,似乎借此來報覆淩子悅。

為什麽自己會對她心動。

為什麽他會心甘情願從雲頂墜落只為抓住一縷輕風?

可就在那一刻,雲澈推開了雲盈。

雲盈跌倒在地,詫然地望著明明已經被□淹沒的雲澈。

“為什麽……你討厭我嗎?”

雲澈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你想變成第二個雲羽年嗎?”

雲盈望著他,坦蕩到執著,“雲羽年是雲羽年,我是我。我沒有想過要做你的皇後,我只想做你的女人……”

雲澈原本還有幾分憐惜的深情在瞬間冰涼徹骨。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我的女人。”

“我不配嗎?因為我只是一個郡王的妹妹,不及雲羽年她母親在朝中樹大根深?我也能幫你說服鎮國公主站在你這邊啊!”雲盈的眼眶紅了,這是她第一次將自己送出去,可對方卻那般決絕。

“你說的沒錯。女人也是權力的一部分。”雲澈來到雲盈面前,微微一笑,“但陷入權力中的女人都不會幸福。雲盈,你不是飛蛾,而我也做不了焚燒你的那團烈火。”

林中傳來呼喊聲,雲澈的侍從終於找了過來。

當他們看見滿臉淚痕跌坐在地不得其身的雲盈時,面露驚訝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雲澈吩咐那些侍從道:“你們好好將盈郡主送回別館,若有怠慢我必不輕饒。”

“是!”

雲盈心中冰涼,他拒絕了她,還將她交給了別人。

他是當朝太子未來的君王,她難道做他後宮裏一個普通的妃嬪都不行嗎?他怎麽可能不能給她幸福?

雲盈的眼淚潸然落下。

“殿下……方才雲恒侯府傳來消息……”

雲澈心臟一跳,語氣卻極為沈穩。

“什麽消息?”

“雲恒侯病故了。雲恒侯府已經稟報陛下,陛下將下旨由嫡子淩楚鈺繼任雲恒侯爵位。”

雲恒侯去了……淩子悅……

雲澈嘴唇微張,喉間梗塞。

他可以在心中念她千萬遍,卻不能碰她分毫。

雲盈知曉淩子悅與雲澈親近,本以為他會流露出些許悲憫,卻發覺他表情如故,冷若磐石。

“先行回宮。”雲澈翻身上馬,雲盈立於原處,看著雲澈遠去的背影。

“盈郡主,請回別館吧!”

侍從們為她牽來馬,扶著她坐上去。一路上,雲盈不斷回頭,她與雲澈漸行漸遠。

他飛起的衣角如同鵬翼。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恨他。

她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他的瞬間,風起雲湧,百川盡伏。他是天生的帝王。

雲恒侯府掛起了白布,洛照江親自前來致哀,只見靈堂之上,淩楚鈺、淩子悅與淩子清跪在棺木旁。

聽說雲恒侯是在睡夢中過去的。

這幾日他的精神好了許多,也不似之前咳嗽的那般劇烈,淩子悅本想一家人一起去城郊賞花,今晨雲恒侯服了藥便睡下了,正午時,淩子悅喚他起來用午膳,才發覺父親已經去了。

他的神態極為安詳,唇角似有笑意。

淩子悅全身顫抖,咬著牙關替他將被子蓋好,但最終還是忍不住趴在他身上痛哭起來。

淩楚鈺聽見她的哭聲便了然於心,派人報知宮中,雲恒侯去了。

雲恒侯的喪禮極為簡單,以至於帝都城中百姓看見侯府的那個“奠”字還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

洛照江來到淩楚鈺與淩子悅面前,痛心疾首道:“幾位世侄節哀……摯友離去,在下也甚為悲痛!”

“多謝國舅大人,淩楚鈺感激不盡!”

洛照江又來到淩子悅面前,她的身份是雲恒侯的庶子,如今父親亡故,她在雲恒侯府的身份自然尷尬,“世侄,若有什麽需要就來我府中吧,我必待你如親子。”

“多謝國舅大人。淩子悅此時只想為父親守孝,暫時還未念及其他,若有失禮之處請國舅原諒。”

洛照江知道此時籠絡淩子悅不甚合適,只是這話既然說了,若他日淩楚鈺容不下這個弟弟,淩子悅自會來找他。

洛照江走後,靈堂內一片寧靜。

淩子清跪著累了,乳娘便帶他入內歇息片刻。

“子悅,日後你要對他多加小心。此人對於有用之人便以利誘,門客過百,又有外戚的身份,只怕將來會成為太子大患。”

41、劍鞘

淩楚鈺都能想到的,淩子悅自然也能想到。

“可是眼下,陛下也只能擡高這些外戚的身份來穩固太子的地位。”淩子悅蹙眉。

守孝期間,雲澈從未來探望過,只是請內侍前來致哀。

淩子悅的母親心中的擔心愈發沈重。她來到淩子悅房中,擔心道:“子悅,你明日是不是就要去陪伴太子讀書了?”

“是的,母親。”

“可是你父親病故……以太子從前對你的看重,他是會親自來安慰你的,可這次也僅是派內侍來送了書簡而已。子悅……如今雲恒候是你大哥淩楚鈺的了,你與子清都是庶出,我怕你在太子面前地位不保,將來子清……”母親意識到什麽,不再說下去了。

畢竟,當初也是她為了保住兒子的前程才讓淩子悅如今騎虎難下,現在她說的這些仍舊不是為了女兒而是為了幼子淩子清。

“母親你想多了,太子不來才是對淩子悅最大的信任。”

“為什麽?”

淩子悅笑而不答。

翌日,天還未亮,淩子悅便穿戴整齊,乘車前往帝宮。

入了太子宮,書閣內雲澈已然端坐於書案前。

淩子悅入內行禮,“淩子悅拜見太子。”

雲澈自聽見淩子悅腳步聲開始便心緒飛馳,極力忍耐住抱緊她的沖動,拍了拍身旁的坐席道:“不用行這些虛禮了,過來坐吧。”

“是。”淩子悅來到雲澈身旁坐下。

待到侍從退出書閣,淩子悅的手指便被雲澈緊緊握住。

淩子悅倒抽一口氣,只是低下頭來不說話,雲澈的手指緩緩擠入淩子悅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那是淩子悅熟悉的屬於雲澈的力度,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一般。

那是他安慰她的方式,也是他在告訴她自己有多麽想念。

門外傳來容少均的步履聲。

雲澈收回了握住淩子悅的手,起身向容少均行禮。

淩子悅多日未來上課,容少均本擔心她跟不上進度,於是刻意向她問了幾個問題,卻未料到她對答如流,容少均甚為滿意,整個晨課之中,雲澈與淩子悅之間就容少均提出的問題互相辯論,容少均能感覺到雲澈與淩子悅之間已經不似從前那般毫無尊卑之別,但是卻有十分之和諧,淩子悅的立場沒有妥協,而雲澈也對她的意見深思熟慮十分尊重。

容少均在心中點頭,暗自道兩個少年都長大了。

晨課結束之後,承延帝身邊的內侍盧順前來召淩子悅前去雲頂宮。

雲澈望向盧順,“父皇召淩子悅前去有何事?”

盧順笑了笑,“殿下寬心,陛下關心淩子悅,問候幾句罷了。”

淩子悅便隨著盧順去了承風殿。

承延帝此刻正坐於案邊,案上擺著棋盤。他剛服過藥,氣色雖不佳,但精神卻很好。看見淩子悅還未待她行禮便伸手召喚,“啊,淩子悅啊,過來過來!”

淩子悅趕緊行了禮,來到承延帝面前,低著頭。

承延帝卻擺了擺手,“你這孩子,小時候都沒這麽愛低著頭。都長這麽大了,會下棋嗎?”

“回皇上,會一些。”

承延帝笑了,“你這孩子一向謙遜,若是說會一些,那就是棋藝精湛了!坐,陪朕下一局!”

淩子悅心中驚訝,卻很鎮定地應承。

“是。”

“淩子悅啊,你跟在澈兒身邊這麽多年,他想要做什麽,怎麽做,你應當是相當清楚了。”承延帝落子之間與淩子悅閑談。

表面上是閑談,卻有深意。

“淩子悅不敢說知道十分,但太子志向高遠,淩子悅敬服。”

“嗯。”承延帝點了點頭,“朕也同澈兒下過棋。澈兒的棋路精利鋒銳,常常殺敵一萬自損八千,雖達到目的但付出的代價卻十分沈重。他對於度的掌握還是欠缺火候,凡事太盡,必會傷及自身。”

淩子悅頷首不語。

“觀其棋路便知其人。澈兒的性格就是這般,十分之執著。君王執著是好事,但是劍過於鋒利卻無劍鞘,日久……必損。”承延帝的聲音拉長,看來十分憂慮。

淩子悅頓然明白了承延帝今日與自己下棋的意圖。

“淩子悅,朕觀你的棋路,張弛有度,對時機把握得到,凡事留有餘地,即便窮途也可回轉。朕問你,你可願做太子的劍鞘?”承延帝看向淩子悅,那一刻淩子悅才發覺雲澈的雙眼像極了承延帝。

承延帝是個極為透徹之人,有時候淩子悅都有種錯覺,承延帝是不是知曉她的身份,卻保持沈默。

“不要急著回答我,淩子悅。因為一旦回答了,就要擔負起責任。而這個責任會將你壓到喘不過氣來,會讓你在刀尖上行走。真正的戰場並不僅僅只在對抗戎狄,君王的身邊處處都是戰場。”

淩子悅握緊了拳頭,吸了一口氣。

她曾經有機會離開帝都,卻又回到了這帝宮之中,那時她就知道自己即便為雲澈付出一切也是不悔。

“殿下有大志。而淩子悅之志便是殿下的大志得成。若能成為殿下的劍鞘,乃淩子悅之幸!”

承延帝笑著拍了拍淩子悅的肩膀,“朕就知道你會這麽答!朕聽皇後說了,是你自己懇請回去雲恒候府。你確實是長大了,但在朕眼中你還是個孩子。若是尋常官宦人家子弟必然想方設法在太子身邊多留些時日,越是親近就越好,希望太子日後登基能得到垂幸換取高官厚祿。但你不是,你急於離開澈兒,因為你不想做個寵臣,你想為矛為盾!”

淩子悅抽吸一口氣,離開坐席在承延帝面前跪下。她沒想到承延帝竟然如此透徹,實在令人惶恐。

“還記得當年你陪著澈兒狩獵於上林苑,突遇刺客,你為了保護澈兒墮馬,就為了馬能跑的快一點澈兒能更安全一些,全然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朕聽聞之後並未對你嘉獎,卻牢牢記在了心裏。朕羨慕澈兒,因為朕放眼朝堂竟然找不到一個像你這樣一片赤心的臣子。朕知道,一旦登上帝位,澈兒他必然會有所改變,但是朕卻希望淩子悅你永遠是那個上林苑奮不顧身的少年,赤子之心永遠不變!”

“淩子悅謹記!”

“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太子的侍讀了。朕要你做議郎,你仍然隨侍太子身邊,但是你要學的就不再是書簡上的學問,還要學習政務,與太子以諫言!”

淩子悅楞住了,她還未及十六,便做了議郎。議郎秩比六百石,在郎官中位階較高。而郎一般取自侯爵公卿子弟,淩子悅雖出自雲恒候府,卻是庶子。

“淩子悅必不負陛下期望!”

承延帝揚了揚手臂。“來來來,你我君臣將這盤棋下完吧!”

這是淩子悅與承延帝下的第一盤棋,也是最後一盤棋。

淩子悅回到太子宮,雲澈在書閣內正閱讀著書簡,神色泰然,一點都不似從前那般急躁。若是從前他聽見淩子悅的腳步早就奔於門前急問淩子悅承延帝到底與她說了些什麽了。

“殿下。”淩子悅行禮,雲澈擡起眼來揮了揮手,宮人們便退出書閣,將門闔上。

“現在你該叫我什麽了?”雲澈朝她伸出手。

淩子悅沈默了良久,才輕聲道:“阿璃。”

雲澈原本冰封般的表情掠起一抹笑意,身體前傾直接抓住淩子悅的手將她拉到了身邊。

“我剛得了消息,父皇讓你做議郎,留在我的身邊。”

淩子悅還在想雲澈怎的如此沈得住氣,原來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其實父皇召你去,我一點都不擔心。”雲澈的手指輕輕牽著淩子悅的衣領,為她整理衣襟,他的指尖偶然掠過淩子悅的脖頸,便像是被烈焰劃過一般。

“因為,父皇信任我,所以他也會信任我所信任之人。他喚你去,不僅僅是為了安撫你喪父之痛,更是為了對你委以重任。”

淩子悅看著雲澈,數月不見,他變了。

變得更加沈穩,對宮廷之中的人和事更加游刃有餘了。

而他能這麽快就得到消息,只怕承延帝宮中也有雲澈的人。

“子悅,父皇想要你早日出仕,這讓我很害怕。”雲澈的眉頭蹙起,眼中的憂思不像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那是成熟的代價。

雲澈知道,承延帝急於讓淩子悅出仕是為了雲澈身邊能有他自己的人,也意味著承延帝知道自己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淩子悅伸出手臂繞過雲澈,將他抱緊。

“別怕,這片天只有你能撐下來。”

半月之後,承延帝病情加重,帝宮籠罩在一片沈重之中。

承延帝將雲澈喚於榻前,親自為他主持了成人禮。

至此,雲澈不再是少年而是成年男子了。

這一年的正月,承延帝駕崩。舉國哀痛,皇權更疊。帝宮中的所有皇子都被封為諸侯王,離開帝都前往各自封邑。洛皇後與典儀日日商議籌備著雲澈的登基大典,整個帝宮陷入一片忙亂之中。

雲澈立於雲頂宮前,望著宮闕之上的滄瀾天空,長久地沈默不語。

“陛下,起風了,還是入內吧!”內侍小心翼翼地提醒,此時的雲澈雖未登基,但實際上已經是一國之君了。

雲澈的身影絲毫沒有動搖。

“你們都下去吧。”雲澈身著孝服,舉手投足之間卻已經有了君王的氣勢。

宮人們盡皆退下,雲澈身後的淩子悅也向後正欲退去,雲澈卻沈聲道:“子悅,你留下。”

“是。”

待到宮人們退遠了,雲澈才緩緩開口。

“子悅,你看著天空多麽廣闊,我卻不知道應當飛向何方。”

雲澈並未在淩子悅面前自稱“朕”,但今非昔比眾目睽睽之下,淩子悅已經不可能再喚他“阿璃”了。

“待到陛下飛的高了,看見山巒起伏,海湧雲闊,自然會了然於胸。”

“子悅,你要一直看著我,仔細地看著我。”雲澈的聲音極為用力。

“淩子悅看著的,只有陛下。”

淩子悅擡起頭來,她的目光平靜而富有力度。

雲澈的手掌覆上她的臉頰,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我不要什麽萬歲萬歲萬萬歲,也不指望雲氏江山千秋萬代。我想要的,一直就在這裏。”

他的話有太多的意味,淩子悅知道要理解它也許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

雲澈以太子繼帝位,是為昭烈皇帝,尊洛皇後為皇太後,鎮國公主仍舊居住承風殿,享太皇太後之尊榮。

群臣跪拜,天下叩首。

“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呼聲響徹雲霄,江河震動。

是年二月,承延帝被安葬於雲陵。

三月,雲澈賜封洛照江為國安侯,洛照河為國定侯,太傅容少均為丞相。

洛照江與洛照河入宮拜謝皇恩,雲澈坐於高位,目光沈遠。

淩子悅作為議郎立於雲澈身邊,神色泰然,也已經沒有了少年時的稚嫩。

洛照江、洛照河入座之後,雲澈只是擡了擡手,從前一直侍奉先帝的盧順便端著聖旨走到了雲澈面前。

“議郎淩子悅接旨!”

淩子悅微微一楞,洛照江、洛照河也睜大了眼睛,但是洛照江很快便平靜了下來,還對著楞在原處的淩子悅使眼色。

淩子悅趕緊來到雲澈面前行君臣之禮。

“臣淩子悅接旨。”

“議郎淩子悅,出身功臣世家,學識淵博,聰敏上進。上林苑救主於危難,舍生忘死,著見其忠君仁義之品性,特賜封為諫議大夫,望其秉良臣之風,德備不倦!”

“臣淩子悅謝主隆恩!”

諫議大夫在中大夫中屬於上位,身負向君王諫議之職,是天子近臣,也是最容易得罪天子的近臣。

淩子悅倒吸一口氣,望向雲澈,雲澈的臉上卻無絲毫表情,只是揚了揚手示意起身。

“恭喜淩大人,賀喜淩大人!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陛下還記得你當年你在上林苑英勇護主,可見陛下對你的情義!你可千萬別辜負了陛下啊!”洛照江起身向淩子悅賀喜,洛照河見狀也趕緊起身。

倒是淩子悅有些回不過神來,端著聖旨不知道該站還是該坐。

42、事事如意

不一會兒,洛照江與洛照河便告退離去了。

來到殿外的石階上,洛照河小聲道:“這淩子悅連二十歲都沒有,就被封了個諫議大夫,還不是因為他和陛下親近!”

洛照江瞪向洛照河,“你這個人,淩子悅乃是雲恒候的庶子,貴族出身,先帝親命的議郎,無論早晚都是要上位的。你、我難道不是因為與陛下的甥舅關系才被封了侯嗎?淩子悅不過是被封了個諫議大夫罷了!諫議大夫之上還有紫金大夫、雲光大夫、三公九卿。就算被他真被封了雲光大夫,你、我都沒什麽好說的!”

洛照河還是不大舒服,“那陛下還當著我們倆的面任命淩子悅,這是什麽意思?給兩個舅舅下馬威嗎?”

“你這腦袋到底是不是豬腦啊!現在滿朝文武多半都是鎮國公主的人,陛下當著我們的面封淩子悅,是為了讓我們知道,淩子悅是自己人,也是把兩個舅舅當自己人。以後淩子悅要是做什麽,還得靠做舅舅的來幫襯,別不給陛下面子!”洛照江無奈地嘆了口氣,明明是同一個娘胎裏出生的,怎麽洛照河這麽不懂得琢磨事兒呢!

雲澈看著淩子悅那回不過神來的樣子,示意左右屏退。盧順帶著所有宮人退離殿外之後,雲澈一直波瀾不驚的表情終於揚起一抹揶揄的笑。

“子悅,你這是怎麽了?打算捧著朕給你的聖旨一直站著嗎?”

淩子悅這才醒過神來,“陛下,子悅是諫議大夫了?”

“是啊。”雲澈整了整袖子緩緩走下來,伸手捏住淩子悅的鼻子,“醒過來了嗎?淩大人?”

“醒了!醒了!”淩子悅眉頭皺起,不明白雲澈下手為什麽永遠那麽重。

“朕知道你一定會說你過於年輕就被封了諫議大夫一定會遭人非議,但是朕想的是,你若有了官職,在外行事才能更為順暢。”雲澈松開了手指,指尖卻緩緩滑過淩子悅的眉梢,原本冰冷的目光也湧起幾分柔意,“朕還替你在帝都城內選好了府邸。裏面的陳設都是朕親自為你選的。”

在雲頂王朝,大夫分為上、中、下三等。中大夫的品階之中以諫議大夫最高。上大夫又有紫金大夫、元卿大夫以及雲光大夫。雲光大夫之上便是九卿,九卿之上則是三公。淩子悅如此年輕便被封了諫議大夫,必然引起一片嘩然。

“謝陛下……”淩子悅還未低頭,雲澈便拖住了她的下巴。

“這裏沒有外人,朕不想看你總低著頭。低著頭,朕就看不見你的臉了。現在已經不似兒時,朕能時時刻刻都看見你了。所以讓朕好好看看你。”

雲澈的目光繾綣,勾勒著淩子悅五官的起承轉合,殿內如此寂靜,就連落入窗內的日光都沈澱了下去。

淩子悅吸了口氣別過頭去。

“子悅……朕有很多事情要做,卻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是好。”雲澈嘆了口氣,“你也離了朕的身邊,朕煩惱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陛下,天下賢才輩出,陛下要做的不過將他們攬為己用。陛下不如下詔,令各地推舉有學問的士子。以策論之,塞選出真正有才華的再以殿試,陛下可親自試他們的才學,他們的志向,志同道合有德才者攬為己用。天子腳下,又豈止淩子悅一人可用?”

雲澈也笑了,“朕本就有此意,卻被你先說了出來。今夜留在這裏陪朕用晚膳吧,禦廚準備了醉香雞還有荷露桂花糕。”

“是。”淩子悅雙眼完成月牙。

晚膳,雲澈已經貴為國君,淩子悅作為臣子必得在一旁的案上用食。淩子悅吃的拘謹,特別是周圍奉食的宮女出入,淩子悅的動作便更加謙順了。

雲澈皺起了眉頭,揚了揚手,“就這些吧,上的再多都不知道該如何落箸了!你們不用上前侍奉了,錦娘留下即可,都退出去吧,來來去去,看了讓朕心煩。”

待到宮人們退出之後,雲澈便從位上走了下來,淩子悅正欲起身,他便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身旁坐下,直接伸手將她面前吃了一半的糕點拿起,送入嘴中,“嗯……還是小時候的好吃,不知道禦廚是不是換了。”

淩子悅側目,“那是我……臣吃過的……”

雲澈這才笑了,“我就我,你又是我又是臣的,到底是什麽?在這裏只有你和我,我說了,想你永遠都看著我,想你永遠都不要變,就是這個意思。君臣有別,是做給別人看的。你是我的臣,也不僅僅是我的臣。”

淩子悅知道,自己若再那般拘謹,雲澈該不高興了,於是伸手拿起另一塊糕點放入嘴中,“我怎麽沒覺著和小時候有差別,不是差不多嗎?”

“是嗎?”雲澈終於笑了,腦袋探向淩子悅,要去咬她剩下的半塊,淩子悅卻直接撿起另一塊塞進他的嘴裏,隨即呵呵笑了起來。

雲澈好不容易將點心咽下,扣住淩子悅撐在坐席邊的手腕,緩緩覆在她的手背上,“子悅,我希望你永遠都這般笑著。”

淩子悅心下動容,他知道雲澈在擔心什麽。

君臣之間的距離,或早或晚……會成為難以逾越的鴻溝。

用過晚膳,雲澈派了盧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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