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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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奇怪了?不就是想要爬到門口去呼救的姿勢嗎?”蕭曠道。

“不對。”姚征蘭自己往地上一趴, 道:“我中毒了,此刻我肚子很痛,渾身無力, 連直立行走的力氣都沒有。可是我還要往前爬, 我要爬到門口去呼救。那我應該怎麽爬?”她雙臂彎曲,膝蓋蹭地, 一點一點往前爬, 邊爬邊對蕭曠道:“這才是最省力最容易的爬行姿勢。如果在這過程中毒發身亡,頭直接枕在臂上或地上就是了。”

她爬起身,指著柳洪趴著的姿勢, 道:“可是你看他,跟我剛才的姿勢完全不同?比起爬出去呼救, 他這個姿勢, 倒更像要去夠什麽東西或者指向什麽東西一樣。”

蕭曠覺著有理, 順著他右臂伸直指向的方向看去,除了房門, 就只有掉在房門內側的一根細長竹簽。“可是他指向的那邊,除了房門什麽都沒有啊,難不成那邊原本有什麽東西,被兇手拿走了?”

姚征蘭走過去撿起地上那根細長的竹簽,竹簽上面還沾著一點黃色的透明固體,聞上去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這是支粘糖畫的簽子。

姚征蘭往門外看去,入目是對面的院墻, 院墻上光禿禿的, 什麽都沒有。

差役們走訪了柳洪的鄰居, 得知他是一個人住在這裏,並沒有什麽人與他同住, 平日裏也不見他帶什麽人回家。

昨日傍晚隔壁的老大爺陪孫子在巷子裏玩時,看到柳洪獨自一人拎著酒菜回來,還送了一只雞腿給他孫子啃,心情很好的樣子。據他反映,昨天一晚上隔壁都很安靜,沒聽見什麽爭吵聲或者打鬥聲。

眼看這邊問不出什麽有用的線索,姚征蘭只能折回張府去問柳氏。

柳氏聽聞弟弟死了,摟著五歲的女兒哭得死去活來。

姚征蘭耐心地等著她哭了一段時間,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之後,問她:“最近你弟弟可有什麽異常?”

“異常?他能有什麽異常?無非是變著法兒的到處撈錢罷了。”柳氏哭著道。

“到處撈錢?他是做什麽營生的?”

“他不跟我細說,但我猜也猜得出來,什麽都做吧。到酒樓裏去給人當跑腿的閑漢,幫人拉皮條送信。我們這樣出身的人,不做這個,還能做什麽?”

“那他最近有沒有認識什麽新的朋友?”

“新的朋友?倒是不曾聽他說過。不過他最近好像突然有錢了,給我買了根銀簪,還給馨兒買了長生鏈。我叮囑他有錢了省著點花,也要存點錢娶媳婦兒。他卻跟我說,叫我不要著急,說以後這張家的產業,全是我和馨兒的。到時候只要我手指頭縫裏漏一點點給他,就夠他娶媳婦生孩子的了。”

聽到這話,姚征蘭神經頓時敏感起來,問道:“那他和府裏誰關系比較好?”

“他挺巴結大小姐的丫鬟紅螢的,我還曾問過他,是不是看上了紅螢,他卻又說沒有。”

姚征蘭從柳氏房中出來,將柳氏的話告訴蕭曠,讓他趕緊去公主府轉告長公主,看看能不能根據這條線索幫顧璟洗脫嫌疑。

這會兒天都快黑了,她帶著柳洪的屍體和那桌酒菜回了大理寺,將屍體和酒菜交給仵作檢驗,自己到閱卷房將今日的發現一一記錄下來。

待落下最後一筆時,早已過了散衙時間。

她伸了個懶腰,擡頭看著燈火闌珊一片安靜的閱卷房,又有些擔心起來。

也不知道顧大人和郡王那邊怎麽樣了?這麽晚還不回來,莫不是晚上要住在刑部的大牢裏面?

梁國公和長公主殿下應該會給兩人送去被褥衣裳等禦寒之物吧?

姚征蘭左思右想,還是不放心,將從清凈寺帶回來的那盆菊花妥善地藏好之後,她在郡王衛隊的護送下來到刑部門前,卻見刑部門前停著長公主的鳳輦。

站在臺階上的三槐一見姚征蘭,忙迎了上來,笑嘻嘻道:“郡王就說姚評事忙完了肯定要來看他,我不信,你還真來了。”

姚征蘭這會兒沒心情跟他說笑,問道:“郡王和顧大人怎麽樣了?”

三槐朝一旁的鳳輦和公主衛率努了努嘴,道:“你不都看著了嗎?沒事。長公主殿下這會兒正在裏頭指著刑部侍郎的鼻子罵,姚評事你就別進去了,趕緊回去吧。”

姚征蘭點點頭,看了看刑部洞開的大門,轉身離開。

回到家中吃了晚膳洗漱一番,坐到床上已是昏昏欲睡,但想著還欠著兩件繡品,又強打精神拿出帕子來繡。

這邊正哈欠連天繡著呢,忽聽到外頭傳來姚佩蘭蠻橫的聲音:“姚征蘭呢?”

入微道:“四小姐,二小姐已經睡下了,您有什麽事不妨明天再說?”

“房裏的燈不是還亮著嗎?當我瞎了不成?賤婢,讓開!”

“四小姐……”

姚征蘭嘆了口氣,將帕子塞到枕下,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衣開了門,倒讓外頭正準備推門的姚佩蘭差點跌進來。

“何事?”她問。

姚佩蘭看著姚征蘭,她此刻披散著長發,外衣披在肩上。裏頭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不施脂粉不戴釵環,然眉不描而黑,目不點而漆,身材高挑曲線曼妙。姚佩蘭自問若是自己這副打扮,恐怕也不會比她好看。

嫉妒的毒牙狠狠咬上心口,她口不擇言:“你昨夜便是用這副狐媚樣子勾引郡王的?”

姚征蘭眉頭深皺,望了院中一眼,見她並未多帶不相幹的人來,這才道:“你有病?”

“你自己做下這等不要臉的事,還敢說我有病?你……”姚佩蘭揚起右手,被姚征蘭一把抓住。

“我從不去招惹你,為何你就不能與我相安無事?你以為真打起來,我打不過你嗎?”姚征蘭抓著她的手目中噴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針對,再好的脾氣也隱隱處於崩潰邊緣了。

“我都聽說了,昨夜郡王就住在這得一齋中!你一個未嫁女子,與外男住在一間院中,這叫不招惹我?你若不是占著我姐姐的名分,我管你去死!”姚佩蘭嚷道。

姚征蘭放了手,解釋道:“昨夜是特殊情況。再者,只要自家人不往外說,外人也只知道郡王在大哥院中借宿了一晚而已,不會影響你的清譽。”

“姚征蘭,你真不要臉!”姚佩蘭罵完,噙著眼淚轉身離開。

“小姐。”見姚征蘭氣色不佳,入微擔憂地喚了她一聲。

姚征蘭回過神來,安撫地對她笑了笑,道:“我沒事,你去睡吧。”

姚佩蘭出了得一齋,越想越生氣。

她剛才雖是那樣罵了姚征蘭,但心裏其實知道昨晚姚征蘭和郡王是分房睡的,她罵她只為了出氣而已。

可罵過之後仔細一想,她罵她有什麽用呢?看她那模樣,以後定然還是會我行我素。而且,郡王肯來府上借宿,還住在得一齋,可見她這個女扮男裝扮得甚是成功,郡王已經開始拿她當朋友了。

可她總是要和大哥換回來的,不可能一輩子就這麽假扮下去。換回來之後只要郡王不是個傻子,必然看得出來二者的區別,到時候無非就是兩種情況。

一,郡王對自己被騙感到十分憤怒,就算不去揭發,也會與他承恩伯府結仇。全家都被他們兄妹連累,這絕對不行。

二,郡王不生氣,知道姚征蘭是女子之後,原來的朋友之誼轉變為男女之情,男未婚女未嫁,就此在一起也沒什麽不可以。這更不行,若是姚征蘭嫁給了郡王,她姚佩蘭豈不是一輩子都要被她踩在腳下?父親最是勢利眼,若是姚征蘭真的能嫁給郡王,自己和弟弟在家裏的地位必然會被姚征蘭兄妹取代。不行,絕對不行!

姚佩蘭絞住手中帕子,心中暗道:決不能全家都陪著你們兄妹擔驚受怕,好處卻給你姚征蘭一個人占了。你且等著!

亥時初,顧璟跟著李婉華回到了公主府。

傍晚得了蕭曠的稟報後,李婉華便帶著兩名宮裏跟出來的宮人趕到了刑部,要求刑部將張家丫鬟紅螢交給她來審。紅螢落到那兩名宮人手中,不到一刻鐘,屎尿俱下,將她被柳洪哄騙,招來外男誘奸小姐之事一股腦兒招了。

只是她家小姐是怎麽死的,顧璟的玉又是怎麽到她家小姐手裏的,她卻說不清楚。

顧璟換了身衣服出來,見李婉華還愁眉苦臉坐在堂中,父親也陪在一旁沒有去睡,上前行禮道:“今天勞父親母親受累,都是孩兒的過錯。”

李婉華看著他憂心道:“上次讓你去相親,出人命。這次讓你和君兒去爬山,不僅出人命還把你也搭進去。到底是你的婚事沖撞了什麽還是這兩位姑娘沖撞了什麽?去清凈寺我也燒香添油了啊,是不是清凈寺的菩薩不靈?不行,明日我還得去宮中與你外祖母說道說道此事,看看哪裏的菩薩靈驗,好好去拜一下。到時候你與我一道去。”

顧璟道:“母親,這樁樁件件的都是人禍,怎提得上沖撞什麽?和兩位姑娘就更沒有關系了。”

李婉華見他為許黛君開脫,眼睛一亮,問道:“你的意思是,雖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你還是願意娶君兒的對麽?”

顧璟無奈:“母親,無論有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我都不會娶表妹。”

“君兒那孩子我看著挺好的,你到底對她有何不滿?”梁國公顧忱不忍見愛妻繼續為獨子的婚事操心,開口問道。

顧璟低眸:“我對表妹並沒有什麽不滿。”

顧忱呆了呆,道:“哦,我想起來了。你娘說,你看上了一位退過婚,死過未婚夫的大齡姑娘,是否是因為她,所以你不願接受你娘為你相看的姑娘?”

顧璟不語。

“能被人退婚,想必家世也不怎麽樣,你若真的喜歡,待你成親之後,納了她便是。娘又不會要求你娶妻之後不準納妾。”李婉華道。

顧璟擡眼看著她問道:“母親,若父親當年不是梁國公世子,您是否會先尚一個門當戶對的駙馬,然後再將父親當面首養起來呢?”

李婉華雙頰氣得通紅,顧忱也斥道:“說的什麽混賬話?”

顧璟道:“看來是不會的了。己所不欲,何施於人?”

他在兩人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個頭,道:“方才孩兒言語冒犯,請父親母親恕罪。孩兒只是想讓父親母親知曉,孩兒感念父親母親的養育之恩,絕對不會娶一位你們不喜歡的媳婦回來讓你們不高興。但是,孩兒也不想娶一位自己不喜歡的妻子回來讓自己不高興。若暫時沒有兩全之法,不妨再等等,或許以後,會有一位讓二老滿意,我也喜歡的人出現。”

李婉華急忙問道:“若是沒有呢?”

“那孩兒情願終身不娶,就在膝下伺候二老。子嗣,從族中過繼也是一樣。”顧璟道。

李婉華氣得差點厥過去。

“顧璟,你這是在脅迫我與你母親!”顧忱一邊替李婉華撫背順氣一邊呵斥道。

“孩兒不敢。”頓了頓,顧璟擡頭看著自己的父母道:“只是孩兒自幼看習慣了爹娘情投意合伉儷情深,耳濡目染,孩兒自己,也想要這樣的婚姻罷了。”

“那你看中的那位女子到底是誰?你讓我知道她是誰,大不了以後我按著她的模樣給你找,總行了吧?”李婉華退了一步。

“世上不會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母親就算是按著她的模樣為我尋找,找來的,也終究不是她。與其費這功夫,不如隨緣。母親也請放寬心,人家姑娘並不知道我心悅她,不會等著我。待她哪天嫁人了,我死心了,說不定也會願意聽母親安排。”

見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此刻語氣中竟全是卑微之意,李婉華忍不住一陣心痛。

“時辰不早了,還請父親母親早些休息,孩兒告退。”

顧忱心裏也不好受,沖他揮了揮手。

顧璟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轉過身來看著李婉華道:“娘,您可知我為何從來不笑?”

李婉華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茫然不解地問道:“為何?”

“十一歲那年,因為我對一個小丫鬟笑了一笑,你派人打死了她。”顧璟道。

李婉華呆住。

“一個無意的笑害了一條無辜的命,您說,我還敢再笑嗎?”

“不……不是……”李婉華急著想解釋,卻又有些手足無措。

顧璟看著她,認真地道:“娘,您不要去打聽那個姑娘,更不要去動她。她沒勾引我,是我自己被她吸引,若有錯,也只是我的錯,與她沒有關系。您若因我之故再動了她,我顧璟在此發誓,今生今世,絕不成家!”說完,似乎也覺著如此威脅自己的母親十分不妥,他慚愧地低了頭,轉身欲走。

“顧璟!”李婉華站了起來,雙手握緊拳頭雙眼含淚,出口竟是道歉:“對不住,我不知道,你從來不笑,竟是因為此事。”

顧璟緩緩轉身。

“當年之事,是我的錯,不該聽信讒言,誤會那個丫頭。但是,但是我真的沒想打死她。當時你剛開始躥個兒,慢慢褪去孩子氣,開始像個少年了。我知道府裏有些丫鬟心花花地想接近你,我、我只是想借著教訓那丫頭的機會來個殺雞儆猴。沒成想,下手的人沒拿捏好輕重,竟將人打死了。

“得知此事後我也很後悔,我厚葬了那丫頭,撫恤了她的家人,還找高僧做法事超度了她。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對府裏的丫頭擅動過板子,不信,你可以去問。”李婉華哽咽一聲,淚流雙頰,看著顧璟淒然道:“顧璟,你娘我不是那般狠毒的人。”

“婉兒。”顧忱心疼地扶住她的手臂。

顧璟眼中浮上一層淚光。他點了點頭,看著自己的母親道:“我知道了。從今以後,我也不會再誤會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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