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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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每次去案件現場勘查, 大理寺正都不是必須帶著評事。顧璟見姚征蘭臉上有傷,這次本不準備帶她同去。姚征蘭卻已是習慣成自然,聽聞西郊有命案, 當即把桌上案卷一收站起身來跟上顧璟。

她如此, 顧璟自然也不好意思說讓她留下,只是臨出門前遞給她一方白帕, 道:“既然屍體是從土裏刨出, 想必已然腐敗,將這方帕子蒙在臉上,多少能阻擋些氣味。”說完自己也拿出白帕蒙在了臉上。

姚征蘭以為是規矩, 心想剛好能遮一遮臉上的傷痕,何樂不為?

兩人騎馬帶著仵作與蕭曠等人出了西城門來到郊外, 發現屍體的地方就在官道旁邊一處林子後頭, 雖然不遠, 但由於樹林的阻擋,從官道上並看不到那邊。

眾人將馬拴在林子裏頭, 來到林子與農田交界處,見一名老農與他正值壯年的兒子站在翻了半隴的紅薯地裏,身邊坐著一條大黃狗。

見官差來了,那老農畏縮地走上前來,遠遠地指著一塊地方道:“各位大老爺,人、人就在那兒。”

一名差役留下來詳問情況,顧璟則帶人走到老農手指的地方。這邊的土看上去比周圍的土要松, 證明確實被人挖過, 但表面卻已趨於融合平整, 證明人埋進去至今,至少下過一場雨。

姚征蘭仔細想想, 最後一次下雨似乎是四天前,也就是說,人被埋在這兒至少有四天時間了。

地上有個看上去是被狗挖出來的小坑,坑裏露出一只膚色變得灰敗,但還未開始腐爛的人手。

“開始挖吧,仔細些,不要遺漏什麽線索。”顧璟道。

姚征蘭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此處雖毗鄰官道,但周圍沒有人家,十分荒僻。又有樹林遮擋人來人往的官道,就算是大白天在此埋屍,也未必有人看得見。只是不知,這被埋之人,到底是在城外遇害,還是在城內遇害,被人移屍至此。下過一場雨,有些痕跡未必還能保留下來,比如說血跡什麽的,委實是有些難辦。

她看有差役在附近搜尋痕跡,便也跟著在周圍轉了轉,發現離埋屍之處不遠的地方,有一從雜草好像被燒過。

她皺了眉,在林子邊上撿了根小樹枝,扒拉被燒過雜草中間地面上那和泥土融為一體的薄薄灰燼。

“有何發現?”顧璟走過來問道。

“顧大人,你看,似是有人在這裏燒過東西。”姚征蘭指著面前的灰燼道。

顧璟看這處灰燼就在農田邊上,道:“不會是農人中午熱飯在此留下的痕跡吧?”

姚征蘭搖頭,一邊扒拉一邊道:“若是農人中午熱飯,那必然是去林子裏撿樹枝來燒,這樣才能保證火堆足夠將他們攜帶的幹糧烤熱。可若是樹枝被焚燒,灰燼應該是比較堅硬且有形狀的,不可能這樣細碎的和泥土融為一體。此處焚燒的,應該是較為柔軟的東西。”

顧璟聽她說得有理,便也去撿了根樹枝,蹲在她身邊與她一起扒拉。不一會兒便扒拉出一顆小小的圓圓的東西,上面裹滿了灰燼與泥土,看不出是什麽東西。

姚征蘭知道他愛潔,忙伸手將那顆小圓珠子撿起,誰知一拿之下,竟還帶出半個指節那麽長的細繩,都臟汙不堪,看不出顏色和質地。

姚征蘭掏出手帕將東西小心翼翼地包起來,繼續扒拉灰燼,卻再也沒能找到什麽沒有燒盡的物件。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兩人扭頭,見屍體已暴露在土坑中,一邊驚呼一邊跑走的正是那在一旁偷窺的老農。

“咋啦爹?那死人你認識?”老農的兒子迎上來扶住看起來被嚇壞了的老農問道。

老農一邊撫胸口一邊道:“認識什麽呀,臉都沒有了,嚇死個人咯!”

顧璟與姚征蘭走到土坑邊,屍體是□□著被埋進坑裏的,誠如老農所言,表面看去,屍體的臉面部已經被砸得凹陷下去,狼藉一片,根本看不出生前樣貌。一陣熏人的腐敗臭味飄散開來。

姚征蘭胃裏一陣翻湧,強忍著直挺挺地站在土坑邊不動。

“你再去周圍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顧璟對她道。

姚征蘭生怕自己再次丟臉地吐出來,就點了點頭,走開前發現仵作這時才拿出帕子蒙在臉上,開始勘驗屍體。

她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帕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暖意。她也沒刻意去壓制這股暖意,感念恩情是人之常情,若是因為家裏父親繼母的幾句混賬話就將他對她的好視作理所應當那才是不應該。她不會肖想他,她只是希望以後能有機會,讓她或者哥哥,報答他這一番關照之情。

屍坑附近很幹凈,除了那處灰燼之外再也未能找到別的蛛絲馬跡。

姚征蘭站在林子邊緣沈思。

此處之所以被叫做西郊,那是因為離西城門不遠,而此處又如此荒僻,一般人要進城或是出城,大白天的也不會走到此處來。若是晚上,城門已關,行人不會走到這裏的官道上來。所以說,人要是在城外遇害,那只能是白天,在離此不遠的官道上遇害。可官道上人來車往的,這種可能性實在不大。

她方才雖然只一眼掃過,因為屍體□□,她還是看出死者是個男人。若是附近的農人,被人殺死之後沒必要冒險運到靠近官道的地方掩埋,而且也不應該選擇容易被人發現的農田邊上,所以此人是附近農人的可能性不大。再加上在城外遇害的不可操作性,此刻她比較傾向於懷疑此人是在城內遇害,被人用車駕之類的工具運出城外埋屍。

如果是在城內遇害,被人用車駕移出城外埋屍,那也必然不會選擇在官道最繁忙的時候進行,畢竟一輛車駕離開官道駛入道旁的密林裏還是挺容易讓人生疑的。在城門開著的情況下什麽時候官道上人最少?唯有城門即將關閉落鎖前。

此處到下一個鎮子有二十幾裏的路程,出城的行人若是不想摸黑趕路,不會掐著關門的點出城。而要進城的人知道城門即將關閉,也不會冒著被關在城外的風險趕過來。加上城門關閉便是守城衛士交接之時,一般衛士急於下值回家,對於最後一批出城的人不會詳加檢查。若是生意人經常從西城門進出,與城門守衛相熟的,不檢查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在天黑城門關閉之前移屍出城掩埋是最有可能的。

如今天越來越冷,早上天亮得晚,晚上天黑得早。待到關閉城門時,差不多天也要黑了,將車駕趕到這林中來,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如是想著,姚征蘭便穿過密林來到官道上,在官道林子這邊的邊緣上細細觀察,結果還真讓她找到了兩條從官道上拐下來的車轍印。

車轍印只在官道邊上留下了短短一小截,因為下面野地裏全是枯黃茂密的雜草,從官道到林子的這段路程中並未能找到明顯的車轍印。林子裏都是厚厚的落葉,又下過雨刮過風,也未能找到清晰的車轍印。

但是在姚征蘭的仔細尋找下,在林中一棵樹折斷的枝條斷口找到了一點黑色的東西。手中沒有尺子,她站過去比了比,這根被折斷的樹枝高度正好到她的嘴唇。

她回首看了看周圍,相較於別處,此處算是林木稀疏比較寬闊之處。她閉上眼想象了一下當時的情景。

兇犯趕著裝有屍體的馬車來到此處時,天已黑了,馬車駛進樹林,龐大的車廂刮斷了邊上的樹枝。兇犯瞧著前面林木茂密,馬車已無法繼續行進,就地停下,拴馬。

姚征蘭睜開眼,前進幾步,在近處的樹幹上尋找曾被栓過馬的痕跡。相較於折斷的樹枝,拴馬的痕跡更為細微難尋。但功夫不負有心人,片刻之後,姚征蘭還是在近處一棵不粗不細適於拴馬的樹幹上找到了類似韁繩磨損出來的痕跡。

這時顧璟從林子的另一頭向她走來,問道:“可有什麽發現?”

姚征蘭點點頭,將自己方才的發現告訴了他。

顧璟望著那節折斷的樹枝,道:“那嵌在這斷枝口上的黑色碎屑,想必便是車廂上被刮下來的漆了。移屍的馬車車廂在相應的位置應該會有一道刮痕。”

“正是,如今只希望那兇犯不要縝密到回去就重新給馬車刷漆。”姚征蘭道,“屍體那邊可有什麽發現?”

“目前尚無什麽發現,只知死者乃是男性,三十歲上下,死因可能是中毒,死亡時間大約五六天。”顧璟道。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兇犯在埋屍之前燒掉死者的衣物,砸爛死者的臉,目的都是為了掩藏死者的身份。也就是說,若是知道了死者的身份,很可能就能找到兇手,這應該是一起熟人做下的殺人藏屍案。”姚征蘭分析道。

“確實,現場留下的線索太少,目前所能做的,就是盡一切辦法排查死者的身份。”顧璟叫來差役記下姚征蘭的發現,一行人便帶著屍體折返大理寺。

顧璟姚征蘭回到大理寺時,發現李逾已經回來了。

“郡王,盧濤的案子這麽快審完了?”姚征蘭見他一副輕松愉悅的模樣,頗為驚奇道。

“審完啦,一上堂他便主動交代了殺人經過,能不快麽?你們這是去哪裏了?怎麽弄得灰撲撲的,趕緊去洗手凈面,要吃飯了。”

李逾從後面搭著姚征蘭的肩將她推到水房那邊,見她進了水房,回過身壓低了聲音問顧璟:“晨間我走時讓你回家拿的膏子拿來沒有?”

顧璟從袖中摸出那盒膏子遞給他,本想告訴他姚征蘭看到江雲給他送膏子了,還未開口李逾已轉身走開。

李逾拿了膏子興沖沖地來到水房之內,見姚征蘭已經洗過臉,便拿出膏子給她道:“姚兄,這是我特意為你拿來的膏子,治你臉上這種傷有奇效,你快試試看。”

姚征蘭低眸一瞧,便認出這青瓷盒子正是上午江雲送來給顧璟的那一盒。

顧璟想必是為了避嫌,才讓李逾給她。

不想拂他的好意,姚征蘭接過膏子,對李逾微微一笑,道:“多謝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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