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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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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 數月不見,聖女便貴人多忘事,不認得故人了嗎?還是覺得弄成這般模樣, 故人便不認得聖女了?”

安知意含笑道, “當日大將軍是得了聖女之助, 才拿下北狄,後來聖女跟著大將軍入京,妾身還以為大將軍是要把聖女獻給陛下呢,怎麽陛下竟然不知道?”

“你胡說八道!”北狄祭司跳了起來, “這是哪裏來的女子滿口胡言?”

謝陟厘心口砰砰直跳。

她曾經也擔心過萬一被人揭穿了怎麽辦, 後來發現烈焰軍上下守口如瓶,北狄使團忠心耿耿, 絕沒有一個人多說半個字,這才放下心來。

可萬萬沒有想到, 有安知意這個禍害。

謝陟厘忍不住要懷疑, 安知意是天生來克她的嗎?

風煊手撐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正要起身。

身旁的路山成一把按住他的手,搖搖頭, 以極低的聲音:“主子, 忍一忍。”

良妃也朝風煊望過來,臉上雖還維持著平靜的神情, 眼睛裏卻是流露出來明顯的擔憂。

良妃先一步開口道:“這位夫人不知是從哪裏聽來的消息?就算有什麽聖女, 世間相似之人無數, 也不一定就是這位禦獸使。”

安知意道:“聖女姓謝名陟厘,原是北疆西角城獸醫,後來隨軍出征, 也不知怎地,搖身一變,就成了聖女……”

良妃笑道:“這便好笑。北狄的聖女,怎會是北疆人?”

安知意一時語滯,轉即便向皇帝道:“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雲川城,一問便知。”

“來人,把神獸送回去。”皇帝向謝陟厘招了招手,“愛卿,到近前來。”

謝陟厘依令上前。

皇帝打量著她。

宮殿深長,即使是白天,日光也照不到深長,兩旁皆燃著七寶樹燈。

燈火輝煌,照出謝陟厘焦黃的面皮,粗壯的腰身。

皇帝是愛美之人,這種形貌多瞧一眼都要傷了眼睛。

此時仔細一看,皇帝便發現了之前沒有發現過的好東西。

謝陟厘臉上雖黃,脖頸卻是白凈細膩,像一截凈瓶,若是把這膚色勻到臉上,配著那雙圓亮的杏核眼,秀挺的鼻梁,端然便是一位美人。

腰身雖粗,頭頸手臂卻是纖細得很,官袍底下露出來的兩只靴子也是秀氣得緊,如此纖巧的骨架當然不可能生出這麽粗的腰身,所以不單黃皮是假,粗腰也是假的。

皇帝笑瞇瞇:“謝愛卿,你當真是北狄聖女?”

“父皇。”

風煊的聲音響起,低沈肅穆。

謝陟厘回頭,便見風煊自席上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姿勢宛如刀劍出鞘,鐵槍橫空,那是殺氣騰騰的進攻姿態。

不用他開口,謝陟厘就知道他要說什麽。

他將不顧一切保住她。

“是。”謝陟厘搶在風煊開口之前,點頭答道,“我便是北狄聖女。”

風煊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本已打算告訴皇帝,謝陟厘與他心心相印,雖未成婚,但已是他心目中的妻子。

他這位父皇毫無底線,真兒媳都未必會放過,這個未遂的兒媳更不一定能逃出魔掌,所以他迅速清點了一下在場的人數。

烈焰軍的高階將領,全數在此了。

他若此時沖上去抓住皇帝作人質,憑著這些部屬相幫,足以逃出城。

這自然是便宜了太子。太子會開心地一路追殺上來,巴不得他趕快把皇帝撕票。

而他便是弒父弒君,要受千夫所指,要被萬民唾棄。

但那又如何?

萬古流芳也罷,遺臭萬年也罷,他絕不會拱手把阿厘讓給他人。

可謝陟厘一句話就把他的後招堵得徹徹底底。

“哦?”皇帝興致盎然,“那你為何要假扮太醫,又做這副打扮?”

“回陛下,這都是天神的旨意。”謝陟厘恭聲道,“臣本是一介軍醫,意外之中得到神諭,命臣助大將軍平定北狄,合兩國為一家,讓世間再無戰火。天神還給出諭示,大央皇帝乃天地靈氣所鐘,受神明賜福,所以命我將神獸獻給陛下。只是獻獸之事要等待天時,唯有另一頭神獸歸於陛下之刻,才是臣獻獸之時。”

或是放在一年前,謝陟厘打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張口就編出一套謊話,還編得這麽順暢流利,一個磕絆都不帶。

“天神諭示,時機到來之前,一切便是天機,臣不能向任何人洩漏,所以臣再三懇求大將軍,求他看在兩國和睦的份上,助我完成這此次獻獸之舉。”

謝陟厘說著,轉身面前,向風煊行了一禮:“多謝大將軍成全。”

行禮之際,用力向風煊眨了眨眼睛。

風煊看懂了她有所安排,只是看著侃侃而談的謝陟厘,他的腦海中想到的卻是她一心虛就結巴的模樣。

“……不敢當。”

風煊低聲道,三個字說得異常苦澀。

“至於假扮太醫,乃是天神諭示,另一只神獸未得善待,恐將遍體鱗傷,尋常人無法近神獸之身,自然也無法醫治神獸,臣想在太醫院多學些醫術,才好醫治神獸。”

謝陟厘最後道,“至於這模樣,遵照北狄習俗,聖女不得以真面目示人,所以臣不得不為之,還望陛下勿怪。”

“哦?誰也見不得你的真面目?”皇帝甚是好奇,“朕也不行嗎?”

謝陟厘道:“陛下是真龍天子,並非凡人,自然見得。”

皇帝龍顏大悅:“好,聖女這便隨朕回宮!”

“不可!”北狄祭司站了起來,祭杖重重頓地,“陛下褻瀆聖女,便是褻瀆天神。褻瀆天神,便是汙辱整個北狄!”

“祭司大人,”謝陟厘開口道,“這是天神的諭示。”

祭司:“可是……”

皇帝揮了揮手:“少啰嗦,把聖女留下,你們要的通商朕全都答應你們。”

祭司還待說話,皇帝已經等不及想要摟謝陟厘。

風煊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上前一步,一把把謝陟厘拉到了自己身後。

皇帝臉色不豫:“老七,你這是幹什麽?”

“陛下莫急,”良妃連忙起身,扶著皇帝,溫言道,“阿煊為陛下命都可以不要,想必是北狄有什麽忌諱,陛下先別著急。”

謝陟厘感覺到風煊的手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腕,仿佛是用鐵汁焊上去了不準備打開,他的另一只手在袖中握得死緊,好像下一瞬就要砸在皇帝臉上。

“不錯!”謝陟厘急忙道,“聖女出嫁,須得焚香在天神面前禱告三日,否則將有血光之災降下。”

皇帝頓時松了一口氣,一臉“你早說嘛”的表情。

三天時間,皇帝當然等得起,別說後宮有美人無數,今天就還有一個新鮮的還沒嘗過味道呢。

聖女禱告的規矩繁多。

一要在宮中選擇正北方位,挑中了一間宮殿。

那間宮殿偏僻,正好無人居住,皇帝立刻便準了。

二要靜心,禱告之時不得任何人打擾。

這點當然也不在話下。

其他的謝陟厘又提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七七四十九顆明珠,八八六十四塊玉璧之類,完全是充數的。

這些要求令這三天之內的祈福禱告顯得更加的周全,也更加的神秘,皇帝想到三日後便能擁有一位如此神秘的聖女,心中越發歡喜了。

是夜,謝陟厘獨自一人跪坐在蒲團上。

宮殿中空無一人,只掛著一幅祭司拿來的天神畫像。

畫像上的天神左手托著一團火,右手持著一柄刀,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卻是獸,和茲漠神殿廢墟裏的一模一樣。

一頭漠狼挨在天神的腳邊,露出鋒利狼牙。

寂靜之中當真有漠狼的嚎叫聲傳來。

當然,並非神跡。

這就是她選這間宮殿的原因,這裏離獸柙最近。

謝陟厘聽著這嚎叫聲,心想不知是豪邁的,還是另一只的。

多半是另一只吧,估計又挨揍了。

等到夜漸深,她有了一絲倦意,窗子上才發出一聲輕響,風煊從窗上躍了進來。

謝陟厘見他穿著一身太監服色,亦是長身玉立,挺拔如槍,不由笑了:“大將軍,你扮得一點都不像。”

“你怎麽還有空說笑?”風煊看上去恨不能把她按住狠狠抽一頓,到底還是忍住了,抓起她的手,“先跟我走。”

謝陟厘問:“去哪兒?”

“回北疆。”風煊道,“你在此三日,沒有人敢進來打擾,正好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三日之後他們便再也追不上我們。”

“那,你這算不算叛逃?”謝陟厘問,“皇帝會發兵攻打北疆吧?”

“他打不過我。”風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阿煊,你還記得你出征北狄之前說的嗎?你說你打那一場仗,是為了以後的人們不用再打仗。”

謝陟厘看著他,眸子清清亮亮,“雖然我沒有刀劍,但我其實也是在打仗,這一場仗,你交給我來打吧。”

“阿厘!”風煊眉頭皺得死緊,難得地對她疾言厲色,“你知不知道他會對你做什麽?”

“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若是能把事情做成,也沒什麽打緊吧。”謝陟厘說完發現風煊一楞,才道,“我是說獸們都要配種的,我見得多了。”

“不行!”風煊的聲音難以遏制地擡高了,謝陟厘一把捂住他的嘴,“噓。”頓了頓,道:“應該是不會的,我有把握。”

“你到底想幹什麽?”

謝陟厘睜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兩粒眸子全是懇求,眼睛一眨一眨:“我要說了,你能幫我嗎?”

風煊發現自己簡直要完,明明到了這種緊要關頭,他居然還是扛不住她這樣的眼神,心頭一陣陣泛軟,硬著嗓子道:“你要做蠢事,我也要幫嗎?”

“不是蠢事。”謝陟厘上前一步,抱住風煊的腰,整個人埋進他的懷裏,腦袋在他胸前拱了拱,頭頂蹭過他的下巴,“你先答應我嘛。”

“好好好,我答應。”

在風煊的理智反應過來之前,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這樣說。

片刻後,謝陟厘和風煊肩並肩坐在蒲團上,謝陟厘的腦袋靠在風煊肩上,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夜色靜極了,不時把神獸的嚎叫聲送過來。

謝陟厘一點一點說完了自己的安排,忽然嘆了口氣:“它老這麽挨揍也不是個事兒。”

風煊:“誰?”

“那是西戎的神獸啊,它也是慘,沒有一天不挨豪邁揍的,挨完還不長教訓,唉。”

風煊看著她為兩只獸操心,忽然之間,深宮的權謀與心上重壓就像是果實的外殼一般被剝除了,人生向他袒露出了清甜的果肉——

夜好靜,偌大的深宮,偌大的天地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

她就在他的身邊,心頭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兩只獸過得和不和睦。

“你沒給他取個名字嗎?”風煊下意識問。

“嗯?”這倒提醒了謝陟厘,她深思了一下,“它是從西戎來的……西……嗯……就叫‘稀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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