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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要是小時候就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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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煊回到自己府邸的時候, 路山成正在花園裏練刀。

風煊眼睛高高腫起,一路都在打噴嚏。

“……”路山成忍不住道,“主子, 這是何苦來?不就是只貓麽?讓謝姑娘扔了唄。反正她還喜歡狗, 多送她幾條狗便好……”

話還沒說完便挨了一腳, 風煊道:“蠢才,你喜歡上一個人,自然是希望能給她更多她喜歡的東西,哪有反讓她把喜歡的東西扔了的道理?深更半夜, 還不滾回去睡。”

路山成習慣性想景仰一下主子, 只可惜在這種事情上他委實沒有共情之處,只能咕噥道:“那邊兩人在吵架, 我要換間屋子。”

今日府中大宴,路山成和嚴鋒喝得都不少, 便留宿在府中。

以往兩人是好到同穿一條褲子的, 但現今嚴鋒帶了家眷來,兩人自然是分了東西廂房安睡, 中間隔著一座小小花園。

路山成睡到一半,就被兩人吵醒了。

確切地說, 是被安知意的哭泣聲吵醒了。

安知意不知是要嚴鋒辦什麽事, 嚴鋒沒答應,安知意便一面哭哭啼啼一面罵罵咧咧, 聲音還異常尖利, 路山成捂著耳朵都不行。

今日筵席上, 風煊也見著安知意了。

天下女子在風煊眼裏大約只分成兩種,一是阿厘,一是其它人。其它人長得什麽模樣一概不甚在意, 但瞧見安知意時也有些吃驚。

安知意依然美貌,臉上也滿是笑意,只是那笑容好像永遠也泛不進眼睛裏,一對眸子像是被冰塊凍住了似的,臉上笑得再歡,眸子也在發冷。

瞧得人有幾分毛骨悚然。

這女人不對勁……讓她一直留在嚴鋒身邊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明日就說我的話,讓嚴鋒把她送回北疆。”風煊道。

路山成很想問一句主子幹嘛不親自向嚴鋒下令,畢竟任何事情一挨著安知意,嚴鋒就毛病多多,路山成著實不想去碰這個黴頭。

然而第二天一早風煊就不見了人影。

這日是天氣晴好,秋高氣爽,京城西門,房士安帶著外甥女和外甥出城。

謝家上上下下都出來了。

房士安和小羽騎馬,謝陟厘帶著貓貓狗狗們乘馬車。

豪邁來京城這些日子可算是憋壞了,它生得駭人,平時只能在府內花園裏蹓達,今天好不容易能出城,謝陟厘自然要帶它出去撒撒歡。

此時它巨大的身子縮在馬車裏,一點也知道自己占了多少位置,還一臉嬌憨地學著霸道的樣子把腦袋擱在謝陟厘膝上。

謝陟厘左擁右抱,一時間也是十分滿意。

正被擼得瞇眼的豪邁忽地睜大了眼睛,圓潤的鼻尖抽動幾下,不知是聞到了什麽氣味。

清晨正是城門口最為忙碌擁擠的時候,車窗外一片嘈雜,只聽得一聲獸類的長吼聲振屋宇。

豪邁跟著正要張嘴,謝陟厘眼疾手快,一把合上了豪邁的嘴,把豪邁的那一聲吼捂進了喉嚨裏。

外頭陡然間響起一片驚呼聲,夾雜著鎖鏈震動的聲音響,還伴隨著孩子的哭叫,聽上去一片混亂。

謝陟厘掀開車簾的一角,就見一隊人馬正從城外進來。

他們的服飾特異,一看就不是中原人,長長的隊伍裏載著許多的箱籠,又不像是貨物。

“是西戎的入貢使團。”房士安打馬過來,“大約是聽說了我朝要與北狄開商路的事,他們也想分一杯羹,來得比往年要早許多。”

謝陟厘點點頭,註意力和旁邊的百姓們一樣,全部放在隊伍前面那只巨大的鐵籠裏。

百姓們多是驚恐,謝陟厘卻是訝異。

鐵籠本是罩著一層篷布的,不知為何被裏面的利爪撕扯了下來,露出裏頭鎖著一只龐然巨獸,赫然也是一頭漠狼。

“豪邁,原來你還有同類啊……”謝陟厘喃喃道。

豪邁的腦袋拱在謝陟厘旁邊,也擠過去瞧了一回熱鬧。

謝陟厘只覺得它那雙巨大而深邃的眼眶幾乎是濕潤了。

那頭漠狼不知是嗅到了豪邁的氣息,還是從車簾的縫隙裏看到了豪邁,更是仰天長吼,幾乎要將籠子拆了。

一個進城,一個出城,兩邊擦肩而過,漸行漸遠。

馬車到了城外西郊,遠遠就看見追光在草地上蹓達。

秋日金色的陽光灑下來,草地仿佛也變成了金黃的顏色,風煊長身玉立,含笑走向馬車。

“你先別過來。”謝陟厘說著,先把祖宗們放下馬車,然後在車內換了件衣裳,確認身上沒有霸道留下的痕跡,方掀開車簾。

風煊已經在馬車外等著,一擡手便將她抱了下來。

房士安和小羽走遠了一些,下人們也背過身去,謝陟厘還是忍不住臉上一紅:“快放我下來,你的傷還沒好全。”

風煊放下她之後,直接把袖子擄起來給她瞧:“有謝太醫的靈丹妙藥,怎麽沒好全?”

這傷口本就不嚴重,換了藥之後,此時只剩一道痂痕。

兩人約好今日出門,是為了去孟家。

謝陟厘特地換上的乃是男裝,頭發也挽成了男子發髻,扮成風煊隨從般的模樣,為的便是避人耳目。

孟家離此地不遠,追光和威風皆是好馬,一路馬蹄疾,很快便見著了一片小小的村落,最裏面靠山腳下的便是孟家的院子。

孟叔進山打獵去了,家裏只有孟嬸和劉嬤嬤。

風煊離開京城隨軍遠征之時還是個少年,此時回來卻已是生得高挑軒昂,只有眉目依稀相似,若不是風煊開口喚了一句“孟嬸”,孟嬸還不敢相認。

一別經年,孟嬸十分感慨,連忙請兩人進去,一面忙著大聲告訴劉嬤嬤。

劉嬤嬤已是六十多歲年紀,頭發白了大片,眉目甚是慈祥。

只是出來的時候手一直沿著旁邊摸索,孟嬸又趕上去扶她,謝陟厘才知她眼神不好。

劉嬤嬤緊緊攥著風煊的手:“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小澤呢?怎麽沒跟你一道回來?”

孟嬸也殷殷地望著風煊。

風煊從未承受過如此沈重的視線,啞聲道:“小澤……我讓他留在北疆了,留旁人我不放心。”

劉嬤嬤和孟嬸臉上有明顯的失望。

謝陟厘忍不住道:“奶奶和嬸嬸請放心,阿煊一定會讓小澤回家的。”

“公事要緊,公事要緊嘛。”劉嬤嬤摸索著握住謝陟厘的手,“老婆子眼睛看不見,能不能碰一碰貴人?”

謝陟厘忙說可以,又補充道:“我不是什麽貴人。”

“大將軍王相中的女子,難道不是貴人?”

劉嬤嬤說著,手輕輕撫上謝陟厘的臉,又又摸了摸謝陟厘的頭頂,笑瞇瞇道,“殿下的眼光向來高得很,老婆子雖然沒法瞧見,但也知道貴人是個了不得的好姑娘。”

風煊在旁邊看著謝陟厘,微微笑道:“嬤嬤看人,向來是極準的。”

謝陟厘:“……”

這到底是誇她還是自誇?

不過謝陟厘瞧劉嬤嬤的眼睛似乎不是全盲,問起來,才知道劉嬤嬤年紀漸大,視物便越來越不清楚,所以才告老歸家的。

頭兩年還模模糊糊能看出個大概的影形兒,這兩年是徹底只剩一點朦朧的影子了。

謝陟厘見劉嬤嬤眼中央有障,作青白之色,很像《外臺秘要》中提到的青白障,用金針撥障之術可治。

只是她的針法學得還不算到家,不敢擅行此術,便打算回去照《千金要方》的法子做些神曲丸試試。

孟嬸極力留客:“飯都沒吃,怎麽就走?”

劉嬤嬤也拉著她的手道:“老婆子瞎了也不止一日兩日,不急在這一下。”

謝陟厘便讓劉嬤嬤在椅上躺下,劉嬤嬤直說當不起,不停鬧著要起來。

謝陟厘在旁的事情上隨和得很,在醫治上頭卻是說一不二,語氣溫和,態度堅決,劉嬤嬤反抗不得,只得乖乖躺下了。

搖椅放在院中樹下,那棵梨樹昔年小小一棵,如今已經長得高大粗壯,只是葉子落完了,只剩光禿潔凈的枝椏,指向同樣潔凈的蔚藍天空。

時光在此逆流,青綠的樹葉生滿枝椏,飽滿的梨掛在枝頭,枝椏間兩道小小的身影在摘梨,那是少年時代的自己和小澤。

陽光明亮,照得風煊的眼睛一片刺痛。

樹下的謝陟厘輕輕揉按著劉嬤嬤眼周,她柔順發絲在陽光下絲絲閃亮,與劉嬤嬤的白發相映成趣。

風煊在旁邊看著,這一刻仿佛看到了時光的河流是如何從少年淌到青年,是如何連接起他的過去與現在,以及未來。

謝陟厘擡起頭,便發現風煊一直在瞧著她,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知哪裏有什麽不對。

風煊收回視線,望向光潔的樹梢,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

她是不知道她有多神奇的。

她只是這麽坐在他的視線裏,便能驅趕他心中所有的痛楚和遺憾。

中午在孟家用過一餐久違的粗菜淡飯,風煊帶著謝陟厘上山,一路告訴她,從前他在哪裏哪裏摔過跤,又在哪裏哪裏被栗子紮過手。

昔年他掉進去的深坑已經被填平了,但那個瘦弱的少年卻像是一直躺在坑底,等著他來救。

謝陟厘知道孟澤一直是風煊放不下的一樁心事,從回京的那一天起,風煊便一直在查孟澤當年的行蹤。

據良妃說,孟澤離京的頭一天,還入宮向她請過安,她還讓孟澤給風煊帶了一封信。

那封信最後出現在孟澤的手中,帶到了軍營。

孟澤是在入宮之後出的事,還是入宮的那個便是假的?

照風煊之前在劉嬤嬤與孟嬸面前旁敲側擊仔細詢問的結果看,應是前者。

假孟澤欺騙難得一見的良妃容易,欺騙他這個長久未見的少時夥伴更容易,但絕難欺騙孟澤朝夕相處的親人。

劉嬤嬤與孟嬸的心思都在孟澤身上,孟澤若是有半點異樣,兩人一定會發現,並且記得。

但事實上劉嬤嬤與孟嬸的記憶裏沒有半點不對。

風煊坐在樹下,說著說著便停了下來,一陣靜默。

這座山不高,站在山頂處可以望見不遠處有一片宏偉的寺廟,琉璃瓦一片金黃。

謝陟厘故意問道:“那是什麽地方?看起來金閃閃的。”

“宏福寺。”風煊臉上沒什麽表情地道,“我當初就是被扔到那裏等死的。”

這樁舊事謝陟厘聽風煊提起過,忽然之間,覺得他好可憐。

明明是頂天立地的大將軍,但從小到大的生長之地好像處處是痛,無論換什麽話題,都能碰到他的傷口。

反觀她,雖然也吃過一點苦頭,可回憶起童年時光,記憶裏全是趕集、聽書、看戲、糖葫蘆之類的東西,連舊日的空氣好像都是香甜的味道。

謝陟厘起身,從後面抱住了風煊。

她的身體柔柔軟軟的,抱上去的那一瞬,風煊的背脊明顯僵了僵,聲音明顯有點低啞了:“阿厘,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女孩子不能隨便抱別人?”

“就抱。”謝陟厘手臂摟著他的臂頸,頭貼著他的頭,鬢角碰著他的鬢角,第一次知道了“耳鬢廝磨”四個字的意思。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春天裏最柔軟最溫和的那一縷清風:“阿煊,我要是小時候就認得你就好了……”

風煊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到了懷裏。

謝陟厘的頭枕在了他的臂上,發簪被撞得滑脫下來,發髻松開來,像水一樣柔軟,像雲一樣蓬松,披了他一臂皆是。

風輕輕吹過,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迎風飄離枝頭,似花瓣,似蝴蝶,盈盈地打著旋兒往下落。

她的眼睛美極了,眼神也溫柔極了。整個人就像一顆落到他手心裏的果子,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不親下去,枉生為人。

風煊沒有跟自己這個念頭抗拒,低下了頭。

風過如水,葉落如雨,好幾片葉子覆在兩人的發上,身上。

好一會兒風煊才松開,兩人都微微帶了點喘息。

謝陟厘暈蕩中生出了一絲感悟——哦,原來想讓他不難過,親親好像是個不錯的法子。

風煊看著她,低聲問:“要是小時候認得我,你待怎樣?”

“我……我就帶你去聽書,還帶你去吃糖葫蘆。”

風煊一笑,頰邊起了一道深深的笑紋:“誰稀罕?”

說完,他瞧著謝陟厘的眼睛,輕聲道:“是啊,可是我們能早些認識就好了……”

話說到此,風煊神情一動,臉上掠過一絲警覺。

謝陟厘隨後才聽到了馬蹄聲。

兩人起身,居高臨下望過去,只見幾匹馬向著宏福寺急奔而去。

謝陟厘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不是沖他們來的。

只是……當中有一人好像挺眼熟。

“林院判……”謝陟厘喃喃道,“他來這兒做什麽?還帶著醫箱……”

風煊聽得“醫箱”二字,目光猛然一震,隨即落在了宏福寺的琉璃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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