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白衣

關燈
當年隨安祟恩出發的人, 沒有一個提起茲漠有綠洲,那片山谷顯然是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境,安祟恩當年處死謝濤的地方, 顯然不在山谷中。

但謝濤的屍骨為什麽會在山谷?

應是漠狼有靈性, 認得曾經來過的謝濤, 將謝濤的屍首拖到了山谷中。

但所有的過往都已經被埋葬在黃沙之中,實情到底如何,誰也不知道,風煊只能推斷——

茲昆一族自視為天神的侍從, 從不涉足凡塵, 幸存的族人在這一帶避世而居。

也許是生存的地界太小供養有限,也許是侍神之人清心寡欲, 族中人口逐漸雕零,最後一個孩子被托付給路過此地的謝濤。

“為什麽師父不跟我說呢?”

入夜後, 謝陟厘腦袋擱在膝蓋上, 眼睛望著篝火,輕聲道, “他從來沒有提起過。”

“我想,茲昆一族走到最後, 你的親人只希望你能平安成長, 一世無憂。”風煊道,“你生活在北疆, 若是知道自己是北狄人, 二十年來, 還能活得這麽平靜嗎?”

火光在謝陟厘眸子裏輕輕躍動,謝陟厘想了想,發現是的。

她此時得知自己可能是茲昆一族後人, 心裏頭都十分紛亂。

北狄長年侵擾大央邊境,北疆人不堪其擾,損失慘重,對北狄人恨之入骨。

孩子們做游戲都是派出最沒有地位的那一個扮成北狄人,然後其它人便追著那一個打。

且不說年幼的自己能不能接受自己是個北狄人,就說師父也不可能順順當當地把一個小北狄人留在身邊。

“算啦。”謝陟厘想了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世上已經沒有茲昆一族了,我是與不是也沒什麽打緊的。”

她一面說,一面拿樹枝把火堆裏烤著的東西扒拉出來。

這些是她在山谷中挖到了根莖,也是他們這些天來的糧食,也不知叫什麽,生吃時頗為水嫩,烤熟了則粉粉糯糥,像是山芋。

剛扒拉出來的十分燙手,謝陟厘左手換右手,呼呼吹氣,臉頰鼓鼓的,嘴巴嘟起來,像條小金魚。

風煊看著她微笑。

他真喜歡這樣的阿厘。

已經過去的便放手讓它過去,尚未到來的也很少去憂心,她總能緊握著當下,人生在她手裏如此清澈明晰——就是一日三餐,一飲一喙,春去冬來,歲月悠長。

豪邁當年被茲昆一族餵養之時,應當也是吃過熟食的,對著謝陟厘手裏的東西又蹦又跳,舌頭伸得老長,口水滴滴嗒嗒往下淌。

謝陟厘便把第一個給了豪邁,然後再剝了一個給風煊。

沒想到風煊已經剝好了一個,遞給她。

火光在晚風中搖晃,映得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發紅。

“嗷嗚”,豪邁擠過來,表示還要。

山谷雖然避風,但夜晚還是很涼,謝陟厘將火堆燒得旺一些。

豪邁趴在謝陟厘身邊,龐大的身軀形成一座小小山峰,又柔軟又蓬松。

風煊低低地咳了幾聲。

謝陟厘擡頭:“你冷麽?”

“也不是很冷……”風煊說著,又咳了幾聲,攏了攏衣襟,“我原本不怕冷的,大約受傷之後,失血過多,這種天氣竟也有些畏寒了,咳咳咳咳。”

謝陟厘尋思他前幾天好像都沒有嫌冷,難道越養身體越虛了?

再一想,他現在確實需要些補物,這些在山谷當中都沒有,果然還是該早點回去。

她起身走到風煊身邊,隔著兩尺左右的距離,和風煊並肩躺下。

豪邁如今粘她粘得好比未斷奶的孩子粘自己的母親,一見謝陟厘換了地方睡,它也挪著小碎步過去了,重新挨著她躺下。

謝陟厘示意風煊,可以像她這樣挨著豪邁睡,豪邁是個天然的大暖爐。

然後就見風煊挪了挪,把她摟進了懷裏。

謝陟厘:“!”

上一次他們如此接近,還是在神廟裏。

那時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不像此刻,火光照耀,豪邁還支棱起了腦袋,警惕地看著風煊。

風煊的眼睛眨了眨:“不抱著你,我怕睡到一半,可能會少了半邊腦袋。”

謝陟厘覺得自己的腦子大約是出問題了,她居然從風煊的眼睛裏看出了一絲可憐兮兮的味道來。

不由便放軟了身體,由他抱著。

風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似是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豪邁看著兩人抱作一團,腦袋覆又擱在腿上,放心地進入了夢鄉。

再等了幾日,風煊的傷情穩定,可以動身離開了。

出谷便是萬裏黃沙,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沙茲漠。

但豪邁對茲漠無比熟悉,好像閉著眼睛都知道流沙在何處,一路輕輕松松載著謝陟厘和風煊離開。

謝陟厘回望。

長風浩蕩,卷起細細沙塵,沙丘柔和地起伏,看上去異常空曠、遼遠、寧靜。

誰也不會想到,底下掩埋著一座神廟的輝煌,以及一個部落的興衰。

這裏已經是茲漠的中心地帶,風煊預計回到邊緣須得三四天的功夫。

但第二天的傍晚便遇上了帶著人四處尋找風煊的路山成,再行得一陣,又遇上了程商。

路山成見到風煊便滾鞍落馬,幾乎是連跑帶爬地過來,撕心裂肺地一聲喊:“主子!”

風煊見他兩頰削瘦,這些日子顯然吃了不少苦頭,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我就知道主子絕不會出事!”路山成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然後望向謝陟厘。

謝陟厘只覺得路山成的眼睛裏好像能飛出刀子來,然後聽路山成道咬牙道,“主子,等回了雲川城,您一定能去算一算八字。您跟她八字肯定相沖,和她在一起準沒好事——”

“阿成,”風煊眉頭微皺,聲音裏威嚴而冷峻,“阿厘不止一次救我性命,這一次若沒有她,我早就不在這個人世了。”

風煊說著,擡高了一點聲音,在場的每一名兵士都能聽見,“從今往後,見謝姑娘如見我,若有人待她有半點不敬,便是待我不敬,我必從嚴處置。”

“是!”兵士轟然應諾。

程商便是這個時候來的。

程商年近四旬,同北狄打了二十餘年仗,對北狄知之甚深。路山成等人只是對豪邁表現出驚奇,程商卻是立即便想到了北狄神廟中的傳說。

程商年紀長些,心思也沈穩縝密得多,出來尋人時不忘備下衣食所用之物。

此時眾人就地紮營,程商親自捧著兩套衣物進來:“行軍之際,萬事倉促,這是從索文部族中所得,大將軍和謝姑娘請湊合著用吧。”

兩人這番出生入死,一身衣裳確實破爛不堪,謝陟厘連忙向程商道謝。

程商恭恭敬敬道:“能為姑娘效勞,是末將的福分。”

謝陟厘:“……”

倒也不必如此恭敬。

雖然在傳言中,她早就是“大將軍的女人”,但人人都覺得她不過是個寵姬而已,客氣歸客氣,絕不是如程商這般。

這倒讓謝陟厘有些不適應,連忙還了一禮。

此時親兵來回稟:“旁邊小帳篷已經鋪設完備了。”

按風煊的意思,住一處帳篷便好,反正這麽些天兩人都是這麽過來的。

但謝陟厘臉皮薄,且豪邁是生人勿近,對著誰都呲著尖利的狼牙,每一個進帳篷的人都給它嚇得不輕,謝陟厘便帶著豪邁歇在了旁邊的小帳篷裏。

這是多日以來,第一次睡上枕頭和被褥,謝陟厘大有重返人間之感,這一覺睡得分外沈,睜眼時已見門帳外頭一片明亮。

謝陟厘連忙起身。

程商正領著部屬在不遠處給馬匹上鞍,一瞧見謝陟厘,便遠遠迎上來行禮。

他失去了一條手臂,一邊袖管空蕩蕩的,謝陟厘問道:“程將軍的傷可還好?”

“曹大夫妙手回春,末將的傷已無大礙了。”程商道,“姑娘是往大帳去吧?大將軍說了,待姑娘醒了便出發。”

這麽多天,謝陟厘已經養成了習慣,睜開眼睛第一事便是要去看一看風煊如何,此時被人點破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含糊“嗯”了一聲。

程商臉上帶著長輩的和藹,含笑道:“姑娘與大將軍同生共死,不離不棄,實是三生良配,天作之合,末將可是盼著能早日喝一杯喜酒呢。”

謝陟厘從前就覺得同人打交道是一件十分覆雜且難辦的事,此時這種感覺達到了巔峰。

她全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說是,那臉未免有些大,說不是,她也不能否認風煊對自己的心意,最後只好匆匆扔下一句“說、說笑了”,逃也似地進了風煊的帳篷。

風煊正在和路山成商議後續的戰事,擡眼見謝陟厘進來,只覺得眼前一亮。

北狄人尚白,謝陟厘穿著一身雪光般耀眼的白衣,長發如往常一樣辮成一條長辮,頭上戴了頂圓而小的白帽子,帽子上鑲著紅寶石,沿邊垂下一圈白紗,那是給北狄貴族女子遮擋風紗用的。

這一身美麗至極,風煊的臉色卻瞬間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