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夢中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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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臥床休養了好一陣子。

由於疲憊而一直昏天黑地地沈睡著,破碎淩亂的夢境裏,唯獨覆蓋右手的溫度是唯一的真實,緊緊牽系著我的意識。

漫長沈眠過去,側身蜷縮在被子裏的我恍恍惚惚蘇醒,第一時間映入眼簾的,就是正牽著我右手、坐在床邊處理公務的治君。

這姿勢想必十分難受,可交疊雙腿、只用一只手在臨時支起的移動書桌上寫寫畫畫的治君一點沒有放開我的意思。不知坐在床沿守了多久的他腰背依舊是挺直的,黑外套和紅圍巾不見了,他挽著袖子,只穿著貼身的襯衣和西裝馬甲,白色繃帶從襯衣袖口及領口延伸出來,包裹住手臂和脖頸。

我微微動了動手指,回握住他。

治君筆一頓,低眸看我,幾不可察地松懈下去。

“好點了嗎?”他語氣溫和。

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讓我晃了晃神,抿出淺淺的微笑:“嗯。”

我被扶著坐起身,視線跟著他轉來轉去,看他端了水來又在床上支起小桌子,將米粥和配菜一一擺好。

“你……”潤過喉嚨,我放下玻璃杯,張嘴要問什麽。

沒等我說出口,治君自然而然地接話:“晚餐我已經吃過了。”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倏地失笑。

“表現不錯,要繼續保持啊。”我歪倒在靠枕上,一面笑一面清清嗓子盡力保持嚴肅,“太宰治小朋友。”

意外地睜大了眼眸的治君真可愛。

心情“咕咚咕咚”地冒著泡泡,我拿過銀匙舀起一勺熱騰騰的米粥,吃了幾口,重新在身邊坐下的治君翻著文件問我。

“光小姐有什麽願望嗎?”

愉快的我沒有深想,歪了歪頭,笑說:“嗯……也不算願望吧,想和治君一起去港口看看!”

不過出於安全著想,治君似乎是不能離開大樓頂層的,之前為了接我下到大廳,就惹得橙發藍眸的先生大為光火……

“不著急,”我眉眼彎彎地對他說,“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呢!”

沈默轉瞬即逝,治君神色如常地微笑起來,唇邊柔軟弧度被暖色燈光模糊。

“好啊,一起去港口吧。”

他看著有些吃驚的我,和緩卻堅決地安排到。

——“明天就去。”

即使是異世橫濱的海,也有讓我想流淚的深廣湛藍。

五月末,繁花深深淺淺綻放在城市每一處,零落隨風的花瓣甚至飄來了海邊。我沿著堤岸走過,在海鷗長鳴中松開拾起的一片淡粉,任由它沒入波濤。

治君走在我身邊,目送那瓣花遠去,轉回視線。

四周已經被港黑的部隊清空了,荷槍實彈的守衛跟著我們一步步移動,警戒著一切靠近的可疑事物。這種情況下顯然不適合走遠,我配合地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的港口有船出海,我從船下白浪一路望到身前堤壩,挽好飛舞的長發,蹙眉微笑:“完全猜不到呢——也是當然的嘛,都不是一個地方……”

這話沒頭沒尾,治君一定很困惑,但他體貼地沒有追問。

我怔忪地凝視海面片刻,擡頭看他:“有人告訴我,父母的遺體被沈入了橫濱港口的海中……知道後,我就一直想來看看。”

就算返回屬於我的橫濱,也找不到爸爸媽媽了。我明白的。

已經死亡數年的屍體,早就腐爛分解,成為魚蝦的食物——隨著洋流去往遙遠廣闊的天地。或許還會經過他們曾停駐的島嶼,與被救治過的病人短暫相逢。

若是這樣想,死亡也變得溫柔又浪漫。

忍住淚意,我對眼前無垠的湛藍露出笑容,舉起手揮了揮:“我來看你們啦!爸爸、媽媽!最近一切都好哦,剛完成一場精彩刺激的大冒險,極地的風景果然很美……”

不管在哪一片海邊,這份心意都一定能傳達給他們。

我回眸牽住治君,笑盈盈地說:“雖然大概已經向你們介紹過了,但,還是想再說一遍——這是我的戀人哦!”

海風吹動了春光遠去,我握緊他微涼的手,語氣鄭重。

“希望我們永遠不分離。請為我們見證吧,爸爸、媽媽。”

治君動容,俯身想要擁抱我,然而,潮鳴中,不詳的悶響沖來,我驀地一驚,剎那推開了挨近的他——

狙擊槍子彈穿心而過,在堤壩上射出凹坑,原本戒備森嚴的港黑成員騷動起來,驚慌失措擁來。

“首領!”

“中島,帶人去狙擊點!把那個挑釁港口黑手黨的家夥活捉回來!”

“醫生呢?!”

亂哄哄的人群中,我的軀體從心口傷痕處開始一片片碎裂,化成蝴蝶似的微光。治君臉色大變,推開前來查看他傷勢的幹部,伸手探向我。

“光!”他嗓音發緊,聲調幾乎要扭曲了。

不可思議,我沒有感覺到疼痛。望著分解的身體,我呆呆擡頭,揚臂穿過紛亂人影輕輕搭上他的手。

我碰不到他了。

治君神情前所未有地動搖起來,睜大鳶色眼眸想到我身邊來,但不明所以的下屬們阻礙了他。

橫濱海揚起一陣急潮,風勢烈烈,吹過消散的我。記憶之海同步翻湧著,卷回失去的十年。

雪夜坍塌的安布雷拉大廈,孤島的一年四季,乘風起航輾轉世界的我們……一幕幕過往閃現,明知碰不到,我還是收攏五指,仿佛攥緊了誓言,對治君大聲許諾——

“別怕!我馬上就來見你了!”

(尾聲·太宰治)

薄暮暖融的霞彩澆了滿身,他自辦公桌上擡頭,有些恍惚地按住額角。

竟然睡著了?

就算只有不到半小時,但對於四年以來從未休息的他來說,也顯得很不可思議。

他起身,凝望了片刻終於映出橫濱風景的落地窗,莫名生出一縷惆悵。

不是因為即將結束的計劃……他隱約記得,剛才短暫的睡眠中,做了個夢。已經想不起來夢的內容,唯獨溫柔的餘韻還殘留著。

是個美夢。

他想到,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五月末的橫濱氣候宜人,風將暖未暖,催人欲睡。

告別差點刀槍相向的友人,他走出酒吧,踏著馥郁花香返回谙熟如掌紋的港口黑手黨大樓,越過一片狼藉直上天臺。

戰鬥到極限、搖搖欲墜的兩個少年一齊驚愕地看來。他緩步走過去,揭開“書”與世界的真相,最後,踏上大樓邊緣。

被他帶回黑手黨的白發少年聲音顫抖,請求他走回安全地帶,他卻只是微笑著繼續說出早就準備好的話語,將世界的未來托付出去。

狂風帶來了海洋的氣息。殘陽下的城市,彌漫著鮮烈殷紅的光霧,他張開雙臂,像飛鳥一般,落入橫濱的懷抱。

下躍途中,天風愈演愈烈,夕陽殘紅從眼簾外褪去,深海旋渦轉動的波濤聲湧來耳畔。女性慌張的叫聲驚醒了他,他蹙眉睜眼,改天換地的場景撞入視線。

夏末的海上風暴驅逐了暮春惆悵花香,他墜落著,與破碎玻璃窗擦肩,望見窗後的人。下一瞬,身軀跌入泥土,暴雨和血液一起浸透了他。

混沌間,他轉過臉,半闔的眼眸穿過雨幕望去——

向他奔來的小姐,有雙即使在風雨裏也璨璨生光、猶如不朽金珀的眼眸。

(《後日談二·夢中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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