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

離開南京後，方遠沒有直接回西藏，而是去了北京。

這個時候，他很想找個人聊聊，就想到了老友劉恒。

其實北京有他不少的朋友，除了徐天，還有周旖旎。周旖旎就不說了，去年母親下葬後，他再也沒有聯系過她。

自從去了西藏，換了號碼，他連徐天也斷了聯系。他們現在的小日子過的都不錯，他不想自己的這些糟心事影響他們。

再說，徐天那個人嘴巴不把門，方遠不想他去叨擾小月。

不過劉恒和徐天不同，他倆一個智者，一個浪子——此時，在自己迷茫迷失的時候，方遠只想找劉恒談談。

對於方遠的到來，劉恒並不意外，大中午的接到他的電話，很快就出來了。

除了略微發福，劉恒這些年變化不大，依舊戴著眼鏡，依舊一身休閑裝扮，依舊選了學校門口的小飯店，依舊叫了幾盤家常菜和兩瓶酒……

一切都和幾年前一樣，時光似乎在他這裏悄然無痕……

老同學雖然平日聯系不多，但彼此都在默默關註。小月和方遠的事，之前因為網暴事件鬧的沸沸揚揚，他多少知道一些，不過沒有過多追問。

沒有人的生活是一帆風順，尤其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在現實的一地雞毛裏，還有幾人能守住初心……

方遠一直沒有說話，幾杯酒下肚，劉恒主動開了口。

“這半年跑哪兒去了？朋友們到處找你，小月都問到我這兒來了。”

“去西藏了。”

“真瀟灑，這事也就你能做得出來。怎麽，去西藏蕩滌靈魂了？”

“稱不上，就是圖個清凈。”

“說的輕松，人到中年，最難得就是清凈。今天我本來在家帶孩子呢，為這頓酒還磨了半天嘴皮子……”

“怎麽？你們這大博士的，也要磨嘴皮？”

“怎麽不磨，都是紅男綠女，誰家不是柴米油鹽。剛生孩子那兩年，簡直是雞飛狗跳，秋季孩子上了幼兒園，剛清凈了一點點……”

“我家老大都上小學了……”方遠笑了笑。

“是吧，其實想想也沒啥大不了的，熬過來就好了。”

“熬……看來大家都是在熬。”

“這就是婚姻，這就是生活啊！所謂家中無仙女，枕邊無英雄。婚姻從來都不是愛情，而是兩個人相互扶持，養老育小。當然，如果有愛情的存在會變的更好。”

劉恒說著看了一眼方遠。

他發現方遠的變化也不大，在他略有滄桑的外表之下，依舊眼神清澈而憂傷，依舊跳動著一顆少年的心。

“方遠，有時候我真好奇，這些年你怎麽做到沒有絲毫變化的？”

“沒變嗎？我覺得自己已經面目全非。”

“沒變，還是那麽理想化，那麽追求完美，追求極致。”

“我現在的生活，哪裏還有什麽完美可言。”方遠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開始逃避？逃到西藏去？”

“算是吧。不瞞你說，我身體不行了，心衰……”

“啊？我聽小月說，你做了支架手術後，恢覆還不錯啊？”劉恒十分吃驚。

“她不知道，覆查的時候我自己去的。”

“哦……那你還往西藏跑？身體受得了嗎？”

“在西藏也沒覺得什麽不適應的，反而能心安理得的躺下來養著，情緒上也平緩了很多……”

“你是平緩了，你讓小月怎麽緩呢？”

“慢慢就習慣了。再說，我倆早就離婚了。”

方遠盡量表現的冷漠淡然，但劉恒一眼看穿了他的矛盾。

“方遠，其實茫茫人海裏兩個人能夠相遇，原本就是小概率的事；若再相愛便是最美好的事。你和小月在最美好的年紀遇到對方，又郎才女貌，心有靈犀，你們走到今天，真的挺遺憾的……”

劉恒頓了頓，終於問了出來。

“我本來不想問，還是忍不住了。小月你倆到底是怎麽了？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

方遠好一會兒沒說話，只是看著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這一年，他很少喝酒了，今晚例外。

“其實也沒什麽，現在想來，明明所有的問題和矛盾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瑣事，可也不知道怎麽了，愛情過著過著就淡了，夫妻走著走著就散了……”

劉恒聽完嘆了口氣，拍了拍方遠的肩以示安慰。

他還以為方遠不想多談，其實方遠說的是實話。

在西藏的這些日子，他常常回憶起自己和小月的幾年婚姻生活。

仔細回想起來，他和小月之間似乎並沒有一些大是大非的問題，哪怕是在母親的問題上，也並非毫無商量的餘地——但它的結局卻要用一生來落幕。

人就是這樣，在深陷其中的時候，急著蓋棺定論，急著抽身而退，急著各取所需。

哪怕這個人是此生摯愛，也不願在關鍵時刻按下暫停鍵，對彼此多一些冷靜和包容。

現在想來，如果當初多一點耐心，多一些溝通，多一些挽留，多一些理解，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可惜，今日他這後知後覺的醒悟，只剩下慘淡的收場，畢生的遺憾……

或許真像一句詩裏所說——她並不是我的花，我只是途經了她的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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