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樹木

午飯之後，村支書挨家挨戶的來叫，讓大家去田裏量地確權，小旭和大亮也就跟著出去了。

林成孝不能出門，只得一遍遍的交代著老伴兒，讓她把這些年種的樹、開的荒都給兒子講清楚了。

在有錢人那裏，家裏值錢的東西可能是保險箱裏的首飾、存折和房產證，而對莊稼人來講，那幾畝地和地裏的莊稼就是老兩口的全部財產。

這次林成孝死裏逃生，也讓他心有餘悸，家裏的這些耕田和東西，有些兒子還不一無所知，也該給他交代一番了。

趁著這個機會，柳豐瑞拉著兒子，一處處的指給他看。

幾個人上了田埂，柳豐瑞自豪的指了指埂坡上的一排排楊樹。

“小旭，田梗這邊的幾排樹，全是咱家的，還是你考上大學那年，我一顆一顆種的，這一晃十來年了，都長成材了。”

小旭打眼一瞧，這些大樹從埂坡這頭直接種到了村頭，這兩排下來，少說也有五六十棵。

“怎麽種了這麽多？”

“種了賣錢啊，要不哪兒來的錢。這還被人偷走了幾棵呢，那兩年我和你爹去給你們看孩子，有幾棵樹就被偷了。”

柳豐瑞愛憐的摸著一株株大楊樹，樹幹上還有她刷下的白色石灰。

“看看這長多粗了，以前埂坡這邊也種得有，你結婚那年急著用錢，就先砍掉賣了一半。剩這些你爹不讓賣，說等著蓋房子拿來救急，再剩兩顆樹打家具用……”

“這樹……能賣多少錢？”小旭笑了。

“咦，不少錢嘞，這兩年漲價了，一棵樹能賣一兩百呢，就這些樹，少說也值個萬把塊……”

柳豐瑞的臉上滿是自豪，這應該是她這輩子掙的最大一筆錢了。

百十棵樹，種了十來年，掙了萬把塊，小旭聽著有些心酸。

大亮跟在身後抽著煙，一直沒說話，這個時候，他忽然有些想自己的父親了……

看完了樹，幾個人下了埂坡，接著往前走。

“這一塊是咱家的自留地，挨著河灣那塊是咱的開的荒地，合起來有兩畝多呢。”

“這都是咱家的？那可真不少……”

“以前這塊就是荒坡沙地，不長糧食，我和你爹開荒開起來了，就栽點樹、種點紅薯啥的。對了，你們還記得吧？小時候你倆總在這兒打牛草，刨紅薯……”

“記得，我和小旭、小月還在地裏燒紅薯來的，把我大爺家的麥稭垛點著了，被我媽打個半死……”

大亮笑著拍了拍小旭。

“大亮，這上面的地是你家的，當年你爹開的荒地。後來沒人種了，被人栽了幾棵樹，前天你媽就是為這和人吵架的……”

“別說，咱家這兩塊地合起來地方還真不小，能弄點東西。”

出於習慣，大亮打量著這片近兩千平方的大坡地，腦子裏就在想著能蓋點什麽。

“弄啥？種西瓜啊？小時候你們天天嚷著讓種瓜，一直也沒種，現在能種了，你們也都不在家，沒人吃了……”

“就是，媽，小時候為啥不種點瓜果蔬菜啊，連西瓜都是稀罕的，就我大爺家種了，我和大亮還去偷瓜吃……”

“那時候，莊稼都不夠吃，有一分地就想收點糧食賣錢花，哪裏顧得上嘴巴。那時候供你們三個學生，窮的時候買鹽的錢都沒有……”

“是啊，我記得小時候總是吃不飽飯，我媽總做稀飯，一泡尿就沒了，天天餓的肚子咕咕叫……”

“現在好了，你這成大老板了，比那時候的日子不知道好到哪兒去了。”小旭說著遞給了大亮一支煙。

“這塊地土質不好，就種點綠豆，芝麻啥的，綠豆煮湯，芝麻打油，能給你們帶去。”

“媽，歇歇吧，別種了，我們學校這些東西都會發，福利挺好的。”

“公家發的是公家的，看著在家一年到頭的忙活，也沒落著錢，只能給你們帶點東西了。”

母親說著，彎下腰，把田頭的一些雜石和塑料袋撿起來丟了出去，冬日裏的田野，麥苗剛剛露頭，地面微微泛青，冷風吹過，有一種蕭條的清冷……

——

幾個人說著笑著，就走到了田埂地頭，一群人正在圍著村長吵吵嚷嚷。

原來，後院四叔家的兒子小磊纏著非要把林成孝家的這塊自留地分給他。

因為他家人多地少，一直以來都在眼紅二叔家的這些地，想要出個兩千塊錢人情費，把這地占走。

這事，小磊之前就和林成孝夫婦說了好幾次了，不過林成孝不同意。

為此，小磊還指桑罵槐的沒事找事，吵過幾次了。

因為他家就是這種為人處事，村裏人也都拿他們沒辦法，又是自家叔伯兄弟，所以林家二老都沒告訴孩子們這些事情。

但是，自家的地，還是要看緊，那是給自己孩子留著的，不管小旭稀罕不稀罕，這是他們為父母的心意。

這塊地以前沒人稀罕，現在要土地確權了，不少人就開始爭搶了，這麽大一塊地，他們總覺得便宜了林老二家。

“二嬸，我都給你說了好幾次了，這塊地賣給我得了。我小旭哥是大學教授，早都落戶大城市了，人家以後還回來種地？你把這些東西看這麽緊幹啥？”

“他回來不回來的，我們還要種地，我們還得吃飯呢？”

“你們能吃多少？再說，就家裏那破瓦房還能住幾年？過兩年我小旭哥把你們接到城裏享福了，家裏這東西不都得我看著……”

小磊這話讓柳豐瑞聽著十分刺耳。

“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家裏種地。”

小磊看勸不動二嬸，就看向了林中旭。

“小旭哥，你這肯定是不回來了種地吧，我那小侄子也不回來，把這塊地賣給我得了……”

小旭一時間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也不好說什麽，只得隨口敷衍著。

“我也不在家，這事還是聽我爹的吧，你們好好商量。”

“商量不動啊！我家好幾口人，沒地種，你們這地空著……”

林大亮在一旁冷眼看著，終於聽不下去了。

“小磊，二叔這地今年為啥空著，你不清楚啊？不還是你爸把二叔給摔了……”

對著小磊，大亮滿臉的不高興；但又和顏悅色的給旁人散了一圈好煙。

“這是人家的自留地，還有自己開的荒地，憑啥就得給你啊！你早幹啥去了，怎麽不讓四叔四嬸給你開點荒地呢？”

林大亮不怒自威，這他一說話，也就沒人敢再叨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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