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費

沒有人知道，這段日子，小月一個人是怎麽熬過來的——白天，她把自己埋在題海裏；晚上，她把自己埋在被窩裏。

這幾天，宿舍的室友們有了兩個熱門話題，每晚都要聊上很久。一是人心惶惶的非典疫情，二是張國榮的自殺。

愚人節那天，張國榮一躍而下，讓大家至今不敢相信。室友們惋惜著，希望這只是愚人節的一個玩笑。聽著她們的感嘆，小月倒希望自己的身世也是一個玩笑……

這次從家裏歸校以後，她表面上若無其事，心裏卻是亂糟糟的。

原本對於她而言，親生父母是誰已經沒有了太多關系，她甚至已經放棄查證身世的念頭，可是當知道是柳家，她還是震驚了……

尤其是當聽到那一屋子的人，討論著自己的身世，安排著自己的歸屬，她猛然生出了一種怨尤和反感。

從小，她顛沛流離，被拋棄，被收養，被過繼，被寄宿……如今生活終於安穩，自己終於長大，卻又開始被安排……

這種感覺，就像命運有只無形的手，在背後操控著她的人生——她厭惡這種感覺。

所以，當聽到奶奶又要幹涉她的人生，她忍不住爆發了……

其實離家以後，她還在擔心著奶奶的病情。雖然自己和奶奶的感情並不算深，可是父親是個孝子，如果因為自己把奶奶氣出個好歹來，她會良心不安的……

冷靜之後，她本想回家看看，可是因為非典疫情，學校已經封閉了，禁止全部師生外出。

尤其他們培優班的這些重點苗子，學校更是像國寶熊貓一樣的保護著，不允許出現絲毫的差錯。

學校給他們專門設計了獨立的小食堂，還開辟了專用的活動場地，每天測量兩次體溫，全力以赴的保證他們的健康安全。

如今，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許請假，不許離校……除非這件事比關乎命運的高考還重要。

所以，小月只能在學校呆著。可是她的心再也無法像以往一樣平靜……

那樁陳年舊事，還有太多的困惑積聚在心裏，她很想找個人聊一聊。

可是，她的身邊沒人可以傾訴，方遠杳無消息，大亮遠在南方，所有的委屈、疑惑和苦悶只能悶在心裏……

以往在這些時候，大亮哥肯定是在她的身邊的，因為當年是他把她撿回來的，可是這一次，遲遲沒有他的消息……

聽電話裏大亮的意思，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那他為什麽也一直瞞著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大亮也對自己有秘密了？

小月想著，翻出了壓在床頭的小雲姐的來信。

這封信是今天才收到的，她說那邊非典很厲害，最近已經封了廠子不許出門，還提到了那天見到青青和大亮的情形……

小雲姐還說，大亮這次急著回去，也許是急著結婚了……

也許，他們早就在一起了吧。也許，在大亮的心裏，自己早就不是第一位了……這麽想著，小月愈發的覺得孤獨無助。

她拿起信紙，想要給姐姐回信，可是寫個開頭又停下了。

自己的身世，姐姐還不知道，而素來和姐姐無話不談的她，卻始終無法和她坦然的交流這個話題，她把信紙又收了起來……

這時，宿舍管理員的聲音響起，一道手電照過，宿舍裏的燈紛紛的熄滅了。

小月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依舊毫無睡意。

她幹脆蒙上被子，打開小手電，躲在被窩裏做學習資料。反正也睡不著，寫的累了，也就睡著了吧……

被窩裏透出的亮光被半夜醒來的室友發現了，說她太拼命，小月苦笑了一下，其實她只是失眠而已……

——

如今，學習成了小月逃避現實的唯一寄托。

然而，這些晚上的熬夜學習毫無作用，反而又勾起了她頭疼的老毛病。這幾天，小月精神不太好，課間就趴著休息。

這天上午，正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之間，有同學過來叫她。

“林中月，有家長在校門口找你，給你送東西，你過去拿一下。”

因為最近學校實施全封閉管理，所有學生不能回家，有不少同學的家長陸續送來了生活費、換洗衣物和營養品。

不過家長也都不能進校，只能站在校門口等著，學生們各自出來領取。家長和學生，最多只能隔著圍欄看一眼，說兩句話而已。

其實，小月的生活費也快花光了，天氣又漸漸熱了起來，她也沒有單衣，只是將就著……

她還不知道怎麽辦，也沒有給家裏打電話，因為父母不識字，進一趟城也挺難的，恐怕都找不到學校……

那麽如今是誰來給她送東西呢？難道是大亮哥？那天的電話裏，他說已經在火車上了，現在肯定早回來了，肯定是他！

小月想著，就高興的趕去校門口，這才看到站在門口的不是林大亮，而是柳豐賢。

因為小月的培優班在學校的左側教工區，而其它學生則是從右側的教學區出來的，不知情的柳豐賢只是眼巴巴盯著右側，所以一時並沒有看到小月。

小月站在遠處，看著校門口戴著棉紗口罩的柳豐賢，覺得有些陌生……才幾天沒見，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此刻，他孤獨的站在那裏，拎著大大的幾袋東西，眼神疲憊，鬢發蒼白，連素日裏挺拔的身形都有些傴僂了起來……

看到柳豐賢沒有發現左側樹下的自己，小月想要轉身回去，走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她想知道奶奶的消息，而且，她如今的確需要生活費。

離高考不到兩個月了，她不想因為這些事情再分心耗神……所以，小月還是走了過來。

直到小月走近，柳豐賢這才發現了她。

“小月，你怎麽從這邊過來了，我只顧往右邊看了……”看到小月，柳豐賢明顯有些慌張，他抱歉的笑著。

小月只是咬著嘴唇不說話。

叫了這麽些年的舅舅，忽然變成了父親，如今的柳豐賢，小月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了……

柳豐賢看出了小月的心思，趕緊給她打圓場。

“那個……聽說學校封閉了，不能回家，舅舅給你帶了一些換洗衣服，還有這些生活費，等下周，我再給你送。”

小月還是低著頭，並不說話。好在學校拉起的圍欄，讓兩人離的足有兩米的距離，也不至於太尷尬。

柳豐賢原本有一肚子的話想對小月說，可是此時此境，有門衛在，還有其它幾個家長在，明顯不是談心的時機。

“小月，我看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你現在馬上考試了，要放松心情，吃好睡好，別的什麽都不要想……”

柳豐賢只得將一些常規的事情交代著。

“那個……我奶奶怎麽樣了？”小月終於說了一句話。

“哦……她……走了，沒受罪，走的挺安詳的。村裏人都說是喜喪……”柳豐賢斟酌著說辭。

聽說奶奶真的去世了，小月的眼淚頓時湧了出來……

“因為這個非典，也不讓聚太多人，就匆忙把後事辦了，不只是你，林家在外地的孫輩們都沒回來。等非典過去了再說吧……”

柳豐賢盡量安慰著，他不想小月為此有一絲的思想負擔。

在兩人說話的時間，門衛走了過來，把他帶來的兩大包東西接了過來，轉遞給了小月。

小月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下了。

“對了，小月，在右邊的袋子裏，有一件粉紅外套，口袋裏裝了五百塊錢，是你的生活費，你記得拿出來……”柳豐賢交代著。

“我知道了……這些錢，我以後會還你的。”雖然不知道這句話是否妥當，小月還是說了這出來。

柳豐賢聽到這句話，一下子楞在那裏，心裏像被刀子紮了一樣，眼睛頓時紅了，他還想說些什麽，小月已經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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