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運工

一條河，隔開兩岸人生。

河岸這邊，林中旭填寫著高考志願表；河岸那邊，林大亮正在貨運站裏揮汗如雨。

麥季剛過，一車車糧食由糧商從鄉村裏收上來，加班加點的運往各地糧倉，貨運站顯得空前的忙碌，也正缺人手，所以林大亮來的正是時候。

這裏的搬運工黃毛和強子是林大亮的小學同學，也是好哥們，林大亮正是過來找他倆的。兩人見了大亮也十分熱情，當即領著他去找了老大。

老大打眼一瞅，只見林大亮皮膚黝黑，身材健碩，雖然有點瘦，但一看就是幹活的料，也就二話沒說，直接讓大亮上崗了。

於是，黃毛、強子和大亮幾個年輕人分在了一組。目前，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背糧裝卸。

林大亮一開始根本不在乎，背糧他可太在行了，平時他在家裏扛個幾十袋麥子根本不是事。可是到了這裏才知道，這背糧一時間還真有點吃不消。

因為在家裏，就算趕上最忙的收麥時節，也就是那十來天的事，一家能收幾千斤的麥子了不得了，憑著一股猛勁，抗運那些糧食從來都是小菜一碟。

可是，在這裏，成噸成噸的糧食，一袋一袋的扛，像是永遠也抗不完似的……

林大亮算過，一車皮大約可裝60噸糧食，每袋小麥的重量平均是60公斤，差不多要1000袋才可以裝滿一節。

聽黃毛說，正常情況下，他們每人一天至少搬運30噸左右貨物，高峰時一天高達60噸……

因為多勞多得，林大亮一開始用蠻力，不服輸，爭先恐後的幹著，生怕落後了黃毛和強子。可是，才半天功夫，他就有點撐不住了。

正趕上炎炎夏日，火辣辣的太陽直接曬在他們的皮膚上，中午時分，水泥地面的溫度甚至超過了50℃，悶熱難耐。人們就是不幹活，只是在這裏站上5分鐘，已經全身濕透。

烈日的暴曬，汗水的浸漬，加上蛇皮袋子的摩擦。很快，林大亮的肩膀就紅腫不堪，一碰就掉皮了……

終於，又一車貨卸完了，趁著空閑，林大亮站在一旁擦著汗，輕輕的摸了摸背上的紅腫。

這時，旁邊有個中年男子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不能用蠻力，你這裝備不行啊，別怕熱，穿個厚點的上衣，或者像我這樣，自己縫一個護肩。”

林大亮這才看到，這人自制了一體的頭套和護肩，原來這樣肩膀和背上才不會被磨掉皮。

還不等他說什麽，黃毛走了過來，取笑著，“老鐵頭，又炫耀你這護肩呢，你這護肩是逢人便說啊，不就是你相好給你縫的麽。”

“這小子，好用就不能說麽？要知道，我留的汗比你吃的鹽都多。”

“這我信，你這一天的幹的是我的兩倍……就是這麽拼命，別有命掙沒命花啊！”

“滾蛋！這幾年，來的人不少，但很多人吃不了這個苦，幹不了多久就走了。我看你們幾個黃毛小子能撐幾天……”

老鐵頭似笑非笑的撂了一句，轉身去幹活了。

“還有嗎？接著幹？”林大亮轉身看著黃毛。

“歇歇吧，亮哥，今天就幹這些了，基本任務達標了就行。你這剛過來，咱別那麽拼，悠著點。”黃毛說著，拉著大亮往外走。

“就是，你和老鐵頭他們能比嗎？人家都有家有口的，要養活老婆孩子，還要養個姘頭，咱這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差不多得了……”強子說著，也走了出來。

“強子，你還好啊，還有個女朋友，比我這光棍一條強。要不，你再回去卸一車？”黃毛取笑著強子，兩個人廝打在一處。

“我看你倆還是不累，還有勁打架，我是不行了，只想躺下睡覺。”林大亮苦笑著，他已經渾身酸痛。

“亮哥，你夠漢子了，你都不知道，黃毛剛來的時候，第一天直接累哭了，當天就要卷鋪蓋回家……”

“你才累哭了呢，是誰幹了兩天就裝拉肚子躲在廁所不出來的……”

幾個人說著笑著，來到了門口倉庫登基的地方，分別登記了工量，算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務。

——

出了貨運站，林大亮才覺得肚子咕咕的叫。

中午在貨運站吃的盒飯，根本就沒吃飽，這一天的體力活下來，肚子已經完全空了，此刻感覺還能吃下一頭牛。

“走，我請你倆吃飯去。”

在朋友們面前，大亮向來豪爽，絕不摳門。他之前在舞廳做安保隊長，也算攢了幾個錢，今天自然要請兄弟們搓一頓。

三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經濟實惠的小飯店，點了幾個菜，開了幾瓶二鍋頭，兄弟們劃拳猜媒，吃吃喝喝了起來。

不一會兒，兩瓶酒下肚，幾個人的說話聲音就高了起來。

“亮哥，說實話，這不是人幹的活兒啊！我和黃毛這是沒辦法，沒門路……對了，你還記得那個李闖王不？”強子說著，給大亮倒了一杯酒。

“記得啊，那不是三裏崗的小結巴麽？”大亮端起酒一飲而盡。

“人家現在可不結巴了。他現在在北京，領著幾個兄弟，幹工地的，比咱這掙錢多了。我當時就是因為我媽生病了，沒趕上……”黃毛說著，嘆了一口氣。

“趕上也不行，我倆和那個李闖王不對付。我這是家裏給定了個媳婦，扯著不讓出遠門……不出遠門掙不來錢啊，亮哥，要不咱也去北京吧？我們跟你一起？”強子攛掇著林大亮。

從小學時候，他們就和林大亮一起，跟著他搗蛋，跟著他逃課……後來，林大亮讀了初中，他們則是小學畢業就輟學了。

這好容易聚在一起，林大亮還是以往的脾性和風範，他倆倒也樂得尊他為老大。

“李闖王？他是不是在北京有什麽關系？”林大亮思索著。

“好像是有個表姐在那裏，他表姐夫有點能耐，給介紹過去的……”黃毛趕緊回答。

“那就是了。去哪裏都一樣，錢難掙，屎難吃。沒有學問，沒有人脈，咱就只能下苦力。先幹一段時間再說吧，啥事都講究個時機，咱還年輕著呢，有的是機會，不可能做一輩子搬運工的……”

林大亮拎起酒瓶，給二人倒上酒，安撫著兩人。

在他心裏，對於未來，雖然沒有很明確的思路，卻也有著大致的方向。

不過目前，除了守在城裏，他哪裏也不想去，因為城裏有小月，有妹妹，有師傅……這些都是他在乎的親人。

再說，出來闖蕩這幾年，還沒學到多少本領，總覺得自己還太稚嫩——他在磨煉自己，也在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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