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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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夏
此時，三十裏外的柳樹鎮，方遠也放了暑假，正悶頭在家裏看書。
十四歲的方遠，長相愈發英俊，個頭已經躥到了一米七，加上他總是神色冷冷的，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憂郁氣質，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更成熟些。
自從去年夏天小月轉學之後，他就郁郁寡歡，很少再笑了。
但正因為他的冷淡和酷帥，一入柳林中學，反而吸引了更多人的註意。
學校裏很多人說他像小虎隊的霹靂虎，甚至有不少女生跑到教室後門偷偷看他……
聽說自己被她們評為校草，方遠覺得挺無聊的。
說實話，小時候的他，聽到親戚鄰居們誇讚他的外貌，他還會有些得意，但如今他已經完全無感了。
因為父親的風流倜儻，讓他對自己的皮相之美有一種莫名的排斥，似乎這就是原罪。
母親生氣的時候總會罵他，「看看你和你爸一個德行」，這是他最反感的一句話。
尤其這兩年越長越大，更多的人說他和他爸爸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這本是誇讚的話，在他聽來卻格外排斥。
所以，他不願意出門，也不喜歡和那些嘰嘰喳喳的女生混在一起，因著父親的緣故，他總是格外註意保持和女生的分寸。當然，曾經的林中月除外。
可是小月走了，再也沒有一個可以讓他如此放松和親近的女孩了。
枯燥的生活日覆一日，父母的爭吵有增無減。於是，方遠就在家裏一本書接一本書的讀著，希望在書裏的世界尋求一絲忘卻和寧靜。
就這樣，方遠的書越來越多，每當他整理自己書籍的時候，總會想起小月……如果還她在這裏，他們又可以彼此分享圖書了。
因為愛看書，他如今的成績很不錯，在班級也是前十名。
這還得益於五年級時和小月一起考學的約定……可惜，如今他終於考上了，小月卻不在這裏了。
在小學畢業考試過後的那個暑假，他再一次去了風華照相館。
他本想硬著頭皮進去照相館問一問，小月的家具體在哪個村子，哪個方向，他也好去找一找。
或者寫封信。可是進去之後，他才知道，風華照相館已經人去樓空，換了人間。
他後悔自己沒有早些過來詢問，以前總覺得有的是機會，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會一去不返……
這一天，正是香港回歸，舉國同慶的日子，父母又在臥室爭吵，方遠守在電視機前看節目直播。
聽著那個清秀的小女孩唱著「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方遠忽然就想到了小月，想到了那個曾經背井離鄉，在這裏求學的小女孩……
想到了兩人初次相見自己就被小月狂揍一頓的狼狽，想到玩具廠那天中午的微風和陽光，想到那天她的眼淚和傾訴……
如今，她也終於回家了，他既為自己傷心，又為小月開心……
——
小月此時也在家裏，和小旭和大亮一起，收看香港回歸的直播，大國的磅礴氣勢莫名的感染著少年們的心，他們也都心潮澎湃。
大人們對這倒是沒有多少興趣，他們該幹活的幹活，該下棋的下棋，這樣的國家大事似乎離他們總是有些遙遠，還不如眼前的一谷一麥更為關緊。
直播直到下午才結束，孩子們關掉電視，走出家門的時候，才看到天上聚滿烏雲，周圍狂風肆虐……
“這是憋著一場大雨啊！”
“天氣預報說要下好幾天呢。”
“好幾天？那不是又要漲大水了……”
“漲大水多好玩，又能去撈魚了。”
幾個少年看著空中被風卷起的樹葉，歡快的聊著，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暑假，註定是多事之夏。
——
暴雨如註，直直的下了三天。
老人們說，老天爺這是傷心了，一直哭個不停。
林成孝看著地上被雨砸出的水泡，收起了煙袋，滿臉的憂慮，“這雨再不停，今天晚上怕是又要堵口子了。”
果然，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村頭一陣緊急的鑼鼓聲響，小月知道，村外的大河又漲大水了。
村裏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狗吠，一陣喧囂之後，慢慢恢覆了平靜。
婦女孩子們都知道，男人們又拎著麻袋去堵口子了。有了他們，她們才能睡得安穩，睡得踏實。
可是，小月覺得這一次和往年不同，沒過多久，父親林成孝就回來了。
“你們趕緊起來，收拾一下，去後院大亮家的平房頂上呆著去……”
“怎麽了，這是？”柳豐瑞看著丈夫嚴峻的神色，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次水勢很大，怕是堵不住了，水要進村了。咱家這塊地勢低，早做準備吧，這孩子老人的一大堆，先把他們送過去。”
大亮家是前年才新建的平房，將近四米高，是村裏僅有的五家平房之一。
這次大水入村，村長建議村裏地勢低的人家都就近把老人孩子先送到平房頂上躲著。
小月過來的時候，路上的水已經沒過了腳面，正在奔湧的流著，大亮正在門口翹首期盼，他看到小月就趕緊招手，“小月，快過來！”
大亮知道自己家的木梯陡峭，小月自己不敢往上爬，所以專門等在這裏扶著小月上去。
小月爬上了房頂，這才發現房子上面還挺冷的，她走的匆忙，沒有多穿衣服，大亮看她有些發抖，連忙把身上的外套脫給她穿。
很快，林老太太也被兒子林成孝背了上來，還專門給她安置了一把大圈椅坐著，蓋上被褥。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房頂上的人越來越多，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有的睡意惺忪，有的滿面愁容……
村裏的男人們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爭取多堵幾個麻袋，多堅持一會兒；
女人們則淌著齊腿深的水，收拾著東西，磨蹭著不肯上來，爭取給家裏多挽回一些損失。
這洪水何時能退還不清楚，總要儲備一些吃食，萬一要在這房頂上呆上個十天半月呢？
終於，在一陣慌亂的喊叫聲之後，幾個男人跑了過來，招呼著各家留守的女人們，“都別收拾了，趕緊上房，口子已經被沖開了，水擋不住了，馬上就要進來了，啥都別要了，快點上房！”
說話間，張美鳳爬上來了，她又收拾了一大包袱的東西，一看沒地方，就勢擱在了林老太太的座椅上。
很快，房頂上又來了一堆人，人擠人，已經快要站不下了，之前蹲著坐著的幾個人都站了起來騰位置，氣氛空前的緊張。一時間，竟然沒有人說話。
站在房頂，小月清晰的看著村子四周那白茫茫一片的洪水逐漸蔓延，就像一個巨大無邊的滿溢的水盆，隨時都要滿溢過來……
果然，隨著嘩嘩的水聲，大水終於沖破了四周的堤壩，一下子洶湧而入……
村路上原本還只是小河淌水，瞬間就變成了汪洋一片……
“都看一下，自己家的人齊不齊，都上來了沒有！”人群裏有人忽然吆喝著，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小月緊張的在人群中尋找著，還好，她看到了父親，看到了母親，看到了小旭……親人們都到了，她揪著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正在這時，大亮叫了起來，“媽，我爹呢？”
“你爹，你爹剛才在羊圈裏拴羊呢，他怕把大水把羊沖走了……他還沒上來嗎？”張美鳳慌了。
“哎呀，都這個時候了，還管什麽羊啊，快叫他上來！”林成孝氣急敗壞的吼著，就扯開嗓子叫林成增，可是已經沒有了回響……
張美鳳哭著請求村裏的男人們去救他的男人，可是大水無情，根本無跡可尋，誰也不敢下去。大亮哭嚎著要下去找爹，被大人們死死的抱住……
兩日之後，當大水逐漸消退，林家灣的人們在十裏之外的大河下游，找到了已經腫脹變形的林成增……
聽父親說，這一次是上游村子為了洩洪開閘放水，才造成了林家灣這百年不遇的大水漫村。但是，不管怎樣，逝去的人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眾人一片唏噓。
林家灣在兩年之內，連續失去了兩個中年勞力，讓人們的心裏無限悲涼……
又是飄飛的白綾，又是漫天的紙錢，又是嗚咽的嗩吶，葬禮之上，小月看著一身重孝、神色淒然的林大亮，她知道——他們的童年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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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三十裏外的柳樹鎮，方遠也放了暑假，正悶頭在家裏看書。
十四歲的方遠，長相愈發英俊，個頭已經躥到了一米七，加上他總是神色冷冷的，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憂郁氣質，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更成熟些。
自從去年夏天小月轉學之後，他就郁郁寡歡，很少再笑了。
但正因為他的冷淡和酷帥，一入柳林中學，反而吸引了更多人的註意。
學校裏很多人說他像小虎隊的霹靂虎，甚至有不少女生跑到教室後門偷偷看他……
聽說自己被她們評為校草，方遠覺得挺無聊的。
說實話，小時候的他，聽到親戚鄰居們誇讚他的外貌，他還會有些得意，但如今他已經完全無感了。
因為父親的風流倜儻，讓他對自己的皮相之美有一種莫名的排斥，似乎這就是原罪。
母親生氣的時候總會罵他，「看看你和你爸一個德行」，這是他最反感的一句話。
尤其這兩年越長越大，更多的人說他和他爸爸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這本是誇讚的話，在他聽來卻格外排斥。
所以，他不願意出門，也不喜歡和那些嘰嘰喳喳的女生混在一起，因著父親的緣故，他總是格外註意保持和女生的分寸。當然，曾經的林中月除外。
可是小月走了，再也沒有一個可以讓他如此放松和親近的女孩了。
枯燥的生活日覆一日，父母的爭吵有增無減。於是，方遠就在家裏一本書接一本書的讀著，希望在書裏的世界尋求一絲忘卻和寧靜。
就這樣，方遠的書越來越多，每當他整理自己書籍的時候，總會想起小月……如果還她在這裏，他們又可以彼此分享圖書了。
因為愛看書，他如今的成績很不錯，在班級也是前十名。
這還得益於五年級時和小月一起考學的約定……可惜，如今他終於考上了，小月卻不在這裏了。
在小學畢業考試過後的那個暑假，他再一次去了風華照相館。
他本想硬著頭皮進去照相館問一問，小月的家具體在哪個村子，哪個方向，他也好去找一找。
或者寫封信。可是進去之後，他才知道，風華照相館已經人去樓空，換了人間。
他後悔自己沒有早些過來詢問，以前總覺得有的是機會，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會一去不返……
這一天，正是香港回歸，舉國同慶的日子，父母又在臥室爭吵，方遠守在電視機前看節目直播。
聽著那個清秀的小女孩唱著「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方遠忽然就想到了小月，想到了那個曾經背井離鄉，在這裏求學的小女孩……
想到了兩人初次相見自己就被小月狂揍一頓的狼狽，想到玩具廠那天中午的微風和陽光，想到那天她的眼淚和傾訴……
如今，她也終於回家了，他既為自己傷心，又為小月開心……
——
小月此時也在家裏，和小旭和大亮一起，收看香港回歸的直播，大國的磅礴氣勢莫名的感染著少年們的心，他們也都心潮澎湃。
大人們對這倒是沒有多少興趣，他們該幹活的幹活，該下棋的下棋，這樣的國家大事似乎離他們總是有些遙遠，還不如眼前的一谷一麥更為關緊。
直播直到下午才結束，孩子們關掉電視，走出家門的時候，才看到天上聚滿烏雲，周圍狂風肆虐……
“這是憋著一場大雨啊！”
“天氣預報說要下好幾天呢。”
“好幾天？那不是又要漲大水了……”
“漲大水多好玩，又能去撈魚了。”
幾個少年看著空中被風卷起的樹葉，歡快的聊著，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暑假，註定是多事之夏。
——
暴雨如註，直直的下了三天。
老人們說，老天爺這是傷心了，一直哭個不停。
林成孝看著地上被雨砸出的水泡，收起了煙袋，滿臉的憂慮，“這雨再不停，今天晚上怕是又要堵口子了。”
果然，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村頭一陣緊急的鑼鼓聲響，小月知道，村外的大河又漲大水了。
村裏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狗吠，一陣喧囂之後，慢慢恢覆了平靜。
婦女孩子們都知道，男人們又拎著麻袋去堵口子了。有了他們，她們才能睡得安穩，睡得踏實。
可是，小月覺得這一次和往年不同，沒過多久，父親林成孝就回來了。
“你們趕緊起來，收拾一下，去後院大亮家的平房頂上呆著去……”
“怎麽了，這是？”柳豐瑞看著丈夫嚴峻的神色，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次水勢很大，怕是堵不住了，水要進村了。咱家這塊地勢低，早做準備吧，這孩子老人的一大堆，先把他們送過去。”
大亮家是前年才新建的平房，將近四米高，是村裏僅有的五家平房之一。
這次大水入村，村長建議村裏地勢低的人家都就近把老人孩子先送到平房頂上躲著。
小月過來的時候，路上的水已經沒過了腳面，正在奔湧的流著，大亮正在門口翹首期盼，他看到小月就趕緊招手，“小月，快過來！”
大亮知道自己家的木梯陡峭，小月自己不敢往上爬，所以專門等在這裏扶著小月上去。
小月爬上了房頂，這才發現房子上面還挺冷的，她走的匆忙，沒有多穿衣服，大亮看她有些發抖，連忙把身上的外套脫給她穿。
很快，林老太太也被兒子林成孝背了上來，還專門給她安置了一把大圈椅坐著，蓋上被褥。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房頂上的人越來越多，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有的睡意惺忪，有的滿面愁容……
村裏的男人們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爭取多堵幾個麻袋，多堅持一會兒；
女人們則淌著齊腿深的水，收拾著東西，磨蹭著不肯上來，爭取給家裏多挽回一些損失。
這洪水何時能退還不清楚，總要儲備一些吃食，萬一要在這房頂上呆上個十天半月呢？
終於，在一陣慌亂的喊叫聲之後，幾個男人跑了過來，招呼著各家留守的女人們，“都別收拾了，趕緊上房，口子已經被沖開了，水擋不住了，馬上就要進來了，啥都別要了，快點上房！”
說話間，張美鳳爬上來了，她又收拾了一大包袱的東西，一看沒地方，就勢擱在了林老太太的座椅上。
很快，房頂上又來了一堆人，人擠人，已經快要站不下了，之前蹲著坐著的幾個人都站了起來騰位置，氣氛空前的緊張。一時間，竟然沒有人說話。
站在房頂，小月清晰的看著村子四周那白茫茫一片的洪水逐漸蔓延，就像一個巨大無邊的滿溢的水盆，隨時都要滿溢過來……
果然，隨著嘩嘩的水聲，大水終於沖破了四周的堤壩，一下子洶湧而入……
村路上原本還只是小河淌水，瞬間就變成了汪洋一片……
“都看一下，自己家的人齊不齊，都上來了沒有！”人群裏有人忽然吆喝著，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小月緊張的在人群中尋找著，還好，她看到了父親，看到了母親，看到了小旭……親人們都到了，她揪著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正在這時，大亮叫了起來，“媽，我爹呢？”
“你爹，你爹剛才在羊圈裏拴羊呢，他怕把大水把羊沖走了……他還沒上來嗎？”張美鳳慌了。
“哎呀，都這個時候了，還管什麽羊啊，快叫他上來！”林成孝氣急敗壞的吼著，就扯開嗓子叫林成增，可是已經沒有了回響……
張美鳳哭著請求村裏的男人們去救他的男人，可是大水無情，根本無跡可尋，誰也不敢下去。大亮哭嚎著要下去找爹，被大人們死死的抱住……
兩日之後，當大水逐漸消退，林家灣的人們在十裏之外的大河下游，找到了已經腫脹變形的林成增……
聽父親說，這一次是上游村子為了洩洪開閘放水，才造成了林家灣這百年不遇的大水漫村。但是，不管怎樣，逝去的人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眾人一片唏噓。
林家灣在兩年之內，連續失去了兩個中年勞力，讓人們的心裏無限悲涼……
又是飄飛的白綾，又是漫天的紙錢，又是嗚咽的嗩吶，葬禮之上，小月看著一身重孝、神色淒然的林大亮，她知道——他們的童年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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