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不高興嘛。”

林念嶼苦惱地扯著秦隨風袖子。

他實在是不知所措。

林念嶼從小到大收到過的情書疊起來能有牛津詞典那麽厚, 他也有過被男人熱烈追求的經歷，通常那都是一笑了之，可男人剛才的表白, 一句簡簡單單的“我對你的喜歡”，帶來的沖擊力實在是太大了。

畢竟這不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也不是泛泛的點頭之交，而是他信任依賴已久、如兄如父的秦隨風。

他們平常相處起來是很親密, 可那怎麽能混為一談。

林念嶼說：“我會好好反省的。”

反省？

這兩個字簡直就是在秦隨風的傷口上撒鹽，他懷疑林念嶼就是專門想氣死他。

男人只覺得太陽穴嗡嗡地疼,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兀地睜開眼，正對上林念嶼認真的目光, 原本的憤恨霎時間盡數散去，心中只留下酸澀萬分。

林念嶼真是一個過於任性的人，可他又有什麽錯呢。

對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 秦隨風說不出重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 秦隨風擡起手，輕輕落在林念嶼肩上拍了拍，按照他們從前的相處習慣，秦隨風應該會貼在一個更親密的位置。

但他克制住了，只停留在不遠不近的距離, 沒有過界。

林念嶼瞬間明白這動作後的含義。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心裏卻沒有如想象中平和下來，反而有些躁動的不適感。

一時間, 卻不知是慶幸帶來的後遺癥, 還是隔靴搔癢般的蠢蠢欲動。

他一聲不吭地在秦隨風身邊躺好。

兩個人的身子壓得挺低, 就怕駕駛座的人突發奇想地往後張望。

這時，前邊又傳來聲響，林念嶼趕緊將腦海中紛亂的思緒撣開，支起耳朵，很努力地偷聽。

“這活兒真沒意思，一路上開這麽久的車，也沒載回什麽好東西。”

“要運好東西能找咱們兩個小嘍啰？再說咱們也不是為了這點物資跑這麽遠的，誰讓基地名頭響亮，到處有人打聽呢。”

“那是呢，咱們曙光基地畢竟厲害，連......”

車突然一個大顛簸，林念嶼被晃了一下，後面的話就沒怎麽聽清，但他已經知道這輛車是開往曙光基地的。

在上一世中，曙光基地，是被他視作救命稻草卻至死未曾到達的基地，也是秦隨風守衛著卻最終在一步之遙處罹難的基地。

這時候，秦隨風輕輕開口，問他：“要回去嗎？”

車鬥的低矮處沒有太多狂風席卷，林念嶼的思維一點點清晰起來。

如果秦隨風沒有另一重身份，此刻他們就該隱蔽地遠離這輛貨車然後盡快回到清源中學，可秦隨風前世與曙光基地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死亡夢境裏的場面和異常出現的直升機，帶給林念嶼的震撼也太大。

他不能接受失去秦隨風第二回。

要避免重蹈覆轍，答案直指曙光基地。

林念嶼搖了搖頭，堅定地說：“不回去。”

唯一還令人擔心的，只有清源中學的家人夥伴，但他們當時引走了絕大部分喪屍，逃亡途中也多次觀察過，知道剩下那部分還不至於攻破學校。

除此之外，留在中學的物資也足以他們過上很久，

林念嶼不願意就這麽回去，是因為他現在耿耿於懷著死亡夢境中的經歷。

他從前只當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魚，所以對此事不曾放在心上，可現在秦隨風突然的爆發，讓他意識到被縱火的城門一直就在自己身邊，沒離開過。

可就不得不讓人思慮許多了。

“那麽多直升機真的太大手筆了，我覺得不像是曙光基地能拿出來的東西，但那時候，以你的地位，還有哪個勢力能在不驚動曙光基地的前提下對你進行圍剿呢？”

林念嶼喃喃道：“我想去看看。”

秦隨風不置可否，他擡起右手落在半空中，不多時，這只從來沈穩有力的手便有些微微發顫。

“可我異能力竭，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覆回來。”

林念嶼手頭上是一顆晶核都沒有，他逃亡途中用來補充精神力的晶核都還是現掏的，況且秦隨風的情況，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力竭，

他有些擔心，猶豫道：“那要不算了？或者我們找個地方停留一段時間，等你異能恢覆再前往曙光基地？”

只不過選擇後者的話，意味著他們要很久以後才能回學校了。

秦隨風：“直接去吧，這裏人生地不熟的沒處調養，反方向再回去也要花時間，更何況還有那些窮追猛打的喪屍，一路上不一定就遇到什麽危險了。不如搭個順風車，先去曙光基地看看情況。”

林念嶼點點頭，他也正有此意。

兩人一拍即合，就在車鬥裏蝸居了下來。

也好在現在不是最熱的時分，拿東西擋著些以後，還不至於曬到中暑。

就這樣一路行了兩天兩夜，開車的兩人應該也是擔心夜裏遇襲，所以日夜兼程，中途除了上廁所都不曾停下，連吃飯都是輪流在車上吃的。

前面兩人也嫌破路顛得屁股疼，找到個僻靜點下車時，也會多走動走動舒展下身體，林念嶼和秦隨風就趁機繞行到另一邊解決生理需求，趕在兩個駕駛員上車之前回到原處。

在駕駛員準備上車前，兩人則躲到車鬥用於擋風沙的篷布下。

也還好車上只是些簡單的日用物資，要是重要物資，勢必不可能只有兩個實力普通的異能者單獨運輸，車隊一旦列開，他們可就沒有渾水摸魚的機會了。

聽那兩個駕駛員的口氣，曙光基地交給他們的主要任務還是沿途勘探情況。

看來曙光基地野心不小啊。

林念嶼百無聊賴地想著。

這時，突然又聽到前面兩人開了口，這回語氣很是輕快，說快要到了，終於能好好休息一番。

林念嶼頓時來了精神，他與秦隨風在漸深的夜色中相視一眼，當貨車駕駛上一條小路後，林念嶼拉了秦隨風一把。

兩人趁著濃厚的夜色，從車上跳了下去，迅速地滾到一旁躲避起來，以免車裏的人從後視鏡裏註意到異常。

秦隨風摔得結結實實，完全沒有平常的靈活身形，林念嶼只覺得那砰的一聲砸在了自己心上，待貨車駛遠後，他一個翻身很快坐了起來，去拉秦隨風。

男人借他的力站了起來，但很快松動胳膊，無聲回絕了林念嶼的攙扶。

林念嶼的手在原處頓了頓。

他意識到，秦隨風在刻意地與他保持距離。

他們依舊關心著對方，也保持著相識一眼的默契，可兩人之間還多了一道無形的隔離帶。

秦隨風的動作明晃晃地表達出一個意思——

他不會再過界。

林念嶼悻悻然縮回手。

也好，省得尷尬。

接下來，兩人就只能靠步行了。

索性林念嶼空間裏有各省市的詳細地圖，他知道曙光基地前身是什麽，路上又隨處是路牌，雖然被風沙侵蝕了大半，但還能勉強辨識，因此他們一直有正確的前進方向，不至於走丟。

夜裏行路不易，再加上又是陌生路段，即使那兩個駕駛員說已經接近曙光基地，等他們終於靠步行抵達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曙光基地的全貌，就伴隨著東升的旭日，直白地落在兩人眼裏。

曙光基地原為C國中部地區最大的監獄所，如今更是被打造得如同堡壘一般，囊括了眾多幸存者的它，同時也是喪屍眼中的美味靶子，經歷過大大小小多次喪屍潮。

而它如今依舊巍峨佇立的模樣，讓林念嶼忍不住看了秦隨風一眼。

看來，沒有“人形兵器”在，曙光基地依舊有它的底氣。

基地周圍一大片地界都搭著棚子，有人正在進進出出，而正門對出來的地界被後期隔出一條長長的通道來。

像林念嶼和秦隨風這樣前來投奔的幸存者，是要先在通道口進行檢查記錄的。

兩人走近的同時，有看到旁人錯愕的眼神在他們身上來回掃視。

無他，只因相比當初前往百足基地時特地做出來的偽裝模樣，現在他們才是真正的狼狽與風塵仆仆。

胡子拉碴，衣衫襤褸，幾塊破布上遍布喪屍暗褐色的血漿塊，和其他趕赴而來的幸存者相比，也顯得過於臟亂了。

一看就知道是經歷過一場惡戰。

林念嶼原本以為以他們這個模樣，勢必要被扒光了檢查是否有傷口，但他觀望了下，發現排在他前面的人壓根就不需要做什麽，只是由門口的人拿出個類似血糖儀的儀器，紮了下手指而已。

儀器上有一紅一綠兩個燈。

負責人大概是懶得去回覆每個人的問題，見林念嶼好奇張望著，便沒好氣地指了指邊上的告示牌。

牌子上說得很清楚，這個儀器是曙光基地研制出來的，能夠測試人體內Apa病毒活躍度，綠燈亮，意味著體內病毒穩定，可以進入隔離區等待三天再次測試，依舊亮綠燈的話，就可以進入基地。

至於紅燈亮起，就說明體內Apa病毒的活躍度已經超過安全閾值，基地不會接收這類幸存者。

林念嶼走在前面，默默感受著針頭刺入皮膚的深度，而當秦隨風上前時，有一小團水裹著血珠，從他們挨在一起的臂膀間鉆過，最終覆蓋在秦隨風食指指腹。

秦隨風將手指按了上去。

嘀——

綠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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