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嶼看向秦隨風。

他們相牽的手還沒有松開, 是以他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細微的變化，秦隨風站在那裏，就像一座沈默的礁石, 強硬冰冷，不動聲響，身下卻暗藏著危險暗流。

別人不清楚，他卻知道, 外面那個古怪的喪屍，正是秦隨風同父異母的弟弟, 那個被他殺死的蛇獸化異能者。

而它此刻出現，卻成為了擁有異能、能夠指揮低級喪屍的異種。

一個四級喪屍。

林念嶼清清楚楚地記得，秦頌已經被殺死, 他檢查過屍體，已經斷無生機，秦隨風也說過, 他絕無再轉變為喪屍的可能性。

可現實如此，形勢已經容不得林念嶼再去猜測緣由。

秦頌無聲的挑釁好似號角, 聚在它周圍一圈的喪屍齊齊掉轉方向，朝著學校而來，不多時就沖到高墻底下，瘦得伶仃的指骨抓在堅硬的墻上，留下淩亂的暗色痕跡。

Lucas隱匿於夜色中, 無聲地調整著監視儀的角度。

眾人看到喪屍越聚越多，每個監控傳來的實時畫面上都擠滿影影綽綽的人形。

有了目標，或者說, 是在秦頌的指揮下, 這些喪屍已經將清源中學視作了目標。

它們試圖向上攀爬, 不夠靈活的身形限制了動作，可後面的喪屍還在不停擁堵上來，在這種極致的擠壓下，最近一圈的喪屍已經被踩在腳下，成了一灘爛泥般的血肉，它們倒下後，自然有後來的喪屍圍上，沒多久也慘遭同樣待遇。

林念嶼幾人身在寢室，卻能聽到校外傳來的聲音。

這次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的嘶吼聲。

這樣下去撐不住的。

再耽擱下去，被踩死的喪屍會生生地築起一道血肉之墻，後面的喪屍就能踩著它們，輕易地沖破學校的防禦。

秦隨風終於松開了林念嶼的手，向著監控畫面走近兩步，“領頭的喪屍是沖我來的，我去解決。”

他擲地有聲，語氣是慣常的從容不迫，好像不是在做生死攸關的抉擇，只是氣定神閑地揪下了一劑面團，讓林念嶼拿著上一邊玩去。

可林念嶼的思維就是實在跳脫，在此時此刻突然想起他捏出來的漂亮小魚，竟然被說成小兔子，一下子恨得牙都緊了。

“你怎麽解決？”他問，惡狠狠地，“出去餵菜啊？你這樣的，夠填飽幾個喪屍？”

秦隨風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一直盯著最中間的畫面，與秦頌所變作的喪屍隔著屏幕對望，在某個時刻，兩者的神情達到驚人的一致。

秦隨風說：“一個足以。”

“我不許。”林念嶼盯著他的背影，突然取出全部晶核，塞給了金維，“用你的武器為我們開路，我和秦哥去把喪屍引開。”

金維愕然，倉皇之下他接過那堆晶核，卻下意識地反駁：“如果要引開喪屍的話，就讓Lucas去吧！”

林念嶼搖搖頭，“不夠。Lucas只是機械軀體，它吸引不了喪屍的欲望，這裏只有我們能引走它們。”

見金維還停在原地，林念嶼驟然提高了聲音，“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金維一咬牙，掉頭跑去啟動裝置。

林念嶼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兩下，又看向秦隨風，男人終於舍得回頭，林念嶼也清楚地看到秦隨風眼中的拒絕，知道對方如果強硬起來，他勢必討不得好。

可林念嶼的聲音中依舊帶著一往無前的篤定。

他說：“光憑你吸引不走所有喪屍，我不能讓學校裏其他人陷入危險。秦哥，不用再多說，你攔不住我。”

他轉過身，再不去看秦隨風，而是默默地把空間裏能在室溫下久放的物資全取了出來，並開啟學校裏所有的冰箱和冰櫃，用凍貨全部填滿，包括靈泉水也被他全部抽幹，儲藏了起來。

時間緊迫，他往來的速度很快，可身邊卻亦步亦趨地伴隨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姜可盈小跑著跟著林念嶼，沒有說話，只是跟著他。

林念嶼以為她害怕，於是在抽取靈泉水的間隙，安慰她：“盈盈，別怕，大人們會保護好你的。”

姜可盈卻繃著臉蛋搖了搖頭，說：“我沒有怕。”

林念嶼停下了一會兒腳步，是以姜可盈得以找到機會抓住他的衣角，她一字一頓道：“我等你回來，念嶼哥哥。”

林念嶼沈默了許久，直到空間裏的靈泉水被抽幹，他才開口：“好。”

姜可盈相信他的承諾，於是安心地松開手，林念嶼又跑了下去。

秦隨風已經在等他。

秦隨風的身側還站著林婉。

林婉才堪堪一米六的身高，站在一米九的秦隨風身邊，看起來嬌小又弱勢，但下一秒，她抓起那把專屬於她武器，微微轉過身，看向林念嶼。

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琥珀色眸子裏，同樣是一往無前的勇氣與堅定。

她說：“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如果是我和秦哥兩人，還有機會逃脫。再加上你，咱仨都得歇菜。”

林婉沒說話，她只是攥緊了手。

林念嶼又朝向黃瑤，言簡意賅，一句話止住了她的念頭。

“瑤瑤姐你也是，不要沖動，為苗苗考慮。”

林婉問他：“你要黃瑤為孩子考慮的時候，念念，你有沒有想過媽媽的感受？”

林念嶼走上前，拽住林婉那柄武器就往下扯，林婉握得很緊，他用的力氣也很大，他知道會扯痛她，可還是狠下心，將把柄武器從她手中搶過，扔到一邊。

她的手指冰得嚇人，林念嶼回答不了她的問題，只能抱住她。

“媽媽我愛你。”他說，下巴枕在她的肩上，不敢看她的臉和她質問的眼神，他只是再次說道：“媽媽我愛你。”

一句為他，一句為前世的自己。

上一世，他在末世流浪兩年，都沒能找到林婉的下落，媽媽生死未蔔，他卻連一句話都沒留下。

他苦苦找尋的每一日裏，感覺自己比外頭那群行屍走肉多的，只有一顆被烈火熱油煎熬著的心。

“媽媽，拜托。”他抱緊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如平常一般，“不要再讓我重蹈覆轍，不要再讓我受折磨。”

他是在救她，也是在救前世的自己。

感受到肩上的濕意，林婉的心都要碎了。

她閉上眼睛，淚水難以自抑地滾落，“念念，媽媽也愛你。”

她退讓了。

林念嶼胡亂地抹了把臉，松開她，看向了秦隨風，“走吧。”

走吧。

秦隨風率先邁開腿。

面對林念嶼的堅持，他再次妥協，他註定妥協。

他們向外走，走過Lucas守著的高樓。

Lucas跳了下來，喊他：“念念。”

林念嶼順手摸了摸它冰冷的外殼，卻沒有停留，與秦隨風前後腳攀上高墻。

高墻之外，是密密麻麻的喪屍群，它們如浪潮一般，一股一股地拍打在墻上，在察覺到墻上有人時，這沖勢更加癲狂猛烈。

兩人相視一眼，又向著最近的監控比了個手勢。

三秒過後，不遠處閃起幾道亮光，瞬間打在高墻之外的屍潮中，伴隨著尖銳的轟鳴聲，金維為他們炮轟出了一條通道。

林念嶼跟著秦隨風一躍而下。

風將林念嶼對Lucas下達的第一條指令，傳到了它的聽覺傳感器中。

“Lucas，保護好大家。”

Lucas不明所以，可還是朝著他們的背影點點頭，說：“我會的。永遠。”

秦隨風在前面開路，以防好不容易破開的陣型再度合攏，而林念嶼緊隨其後，負責引走剩下的喪屍。

但喪屍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圍在秦隨風周圍一圈的剛剛倒下，後面的自然會踏著屍體而上，直到在他周圍壘起一堵肉墻。

向它襲來的喪屍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到後來，喪屍攀上肉墻再向他撲來時，幾乎是從天而降。

若此刻從天際俯瞰，這密密麻麻的喪屍群便如蜷曲盤繞在一起的肉蟲，逐漸向中間的空白處侵蝕。

就在空白即將被徹底掩蓋的那一刻，冰霜護盾驟然出現，堵住飛撲而上的喪屍，又硬生生往外挪移出一段距離，轟然炸裂，掀翻了肉山，隨之而來的風暴一般的冰刃，則短暫地止住了喪屍後續的沖勢。

給秦隨風留出喘息之餘。

林念嶼回頭，深深地看了清源中學最後一眼，然後毅然決然地奔向了秦隨風。

此起彼伏的爆炸聲響讓餘下的喪屍群亂了起來，一部分下意識地追逐著林念嶼和秦隨風而去，還有一小部分則依舊圍在學校周圍，試圖往裏沖。

對於小小的清源中學來說，這還是太多了。

金維不停地在為Lucas填充晶核，他的手已經從最開始的忍不住發顫到麻木地投放，可喪屍潮好像看不到盡頭一般，這個浪頭下去，又有新的浪頭起來。

會有結束的那一刻嗎？他在想。還沒來得及跟林哥說一句什麽呢。如果結局就是這樣的話，那也太遺憾了。

此時天際線亮起微弱的橙色，向著墨藍色的穹頂融出一塊天方將亮的訊號，金維似乎聽到了一道稚嫩的聲音，在遍是嘶吼聲的高墻之內，那麽輕微，又那麽響亮。

他瞇起眼睛，看到了姜可盈的身影。

不是幻聽。

姜可盈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滾開。”

她的七竅都有血絲溢出，滴在她幹凈的衣領上，身體和聲音一樣，打著顫，卻慢慢地、堅定地走在所有人前面。

她不想成為被呵護的小女孩，她要保護大家，就像爸爸媽媽當初保護自己一樣。

她絕對，絕對不會再眼睜睜看著自己珍視之人死在這群怪物的獠牙下，絕對不會！

“都給我，滾開！”

她不停地重覆、不停地命令，那聲音的分貝越來越高，到最後，金維已經聽不到內容，只能聽到嗡嗡的鳴叫聲，耳畔一聲尖銳的呼嘯後，徹底化為寂靜無聲。

世界，萬籟俱寂。

紅日沖破束縛，從橙與墨藍的混沌糾纏中一躍而出，天光乍洩，落在金維的臉上，他眨了眨眼，兩手撐著Lucas的外殼，慢慢站直了身。

高墻之外一片狼藉。

天亮了，喪屍在姜可盈的異能影響下已經遠去，這場戰役終於結束。

而林念嶼和秦隨風，不知所蹤。

作者有話說：

希望每個人都能被救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