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隨風將頂燈關上, 爬回上鋪繼續睡。

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

但林念嶼睡下得早，此刻便沒有多少睡意，他側躺在床上, 雙眼呆呆地盯著床下小夜燈發出的暖光，瑩瑩光輝籠罩著桌上的綠蘿和太陽花，劃出一塊自成體系的小小領域。

刺骨寒意正南下而來，北風呼嘯著, 擦過陽臺的玻璃移門，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像是有可怕的怪物試圖沖進來一樣。

林念嶼兩只手抓著被子邊沿，牢牢地圍在自己的下頜處。

外面吵鬧喧囂，房間裏卻很靜謐, 那頭傳來的是秦隨風清淺的呼吸聲，莫名就讓林念嶼感到無比心安。

他努力隔絕移門外傳來的響動，把註意力放在秦隨風的呼吸聲上, 就這樣伴隨著對方呼吸的節奏，慢慢地沈溺其中, 得以又睡著了好一會兒。

再醒來時，天方蒙蒙亮，外頭的風聲已經停了，在這個生命難以維系的末世，天底間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林念嶼聞到些隱約的香氣,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驟然間又想起林婉的耳提面命，便急忙放下手, 轉而趴在床上, 微微支起上半身, 雙手托腮，看著床下的男人。

他懶洋洋地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說：“你起好早。”

秦隨風背對他，正用電燉鍋煮著粥，並沒有回應，只有貼著秦隨風褲腳蹭來蹭去的大聖聽到他的聲響後，敷衍似地搖了搖尾巴。

寒潮期間大家都懶得去食堂吃飯，習慣在房間裏隨意開個小竈，是以每個房間裏都備著簡單的電炊具和食材。

秦隨風正是在給他們做早飯。

直到忙完手上的事情，男人才回頭看他，眼中沒什麽情緒，問話時的語氣也漫不經心。

“念念，淩晨的冰可樂好喝嗎？”

林念嶼一楞，隨即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別看他從小就沒有父親，但林婉給予了他萬分寵愛，而且他小時候長得跟年畫娃娃似的白白嫩嫩嫩，帶出去沒有一個長輩不喜歡的，是以林念嶼是真真正正地在愛意澆灌中長大的。

面對親近的人，他會有孩子氣的一面，會撒嬌，也會有小性子。

但他沒想到，自己會對著秦隨風，這個看起來不太好惹，與自己又沒有親緣關系的男人使起小性子來。

想來想去，淩晨的事情確實不該。他們是共患難的同伴，是可以托付背後的人，但沒有理由這樣使喚人家的。

“對不起嘛。”他的臉漲了個通紅，連眼神都不敢再往秦隨風身上瞥，只訥訥地做著保證，“我下次不這樣了。”

這不是秦隨風想要的反應。

他眉頭蹙起，往前跨了一步，手在林念嶼床鋪上拍了拍，直到林念嶼下意識轉過視線與他對視上，他才開口。

“剛才開玩笑的，我沒有不高興。我比你大，讓著你是應該的。”

見林念嶼還一副傻呆呆的模樣，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下來，吃飯。”

“哦。”

林念嶼應了一聲，還沒明白過來秦隨風到底是什麽意思，身體已經下意識地照做，穿衣下床洗漱，然後乖乖坐在桌前了。

粥熬得香濃軟糯，熱乎乎得喝下去很暖胃。

林念嶼臉小，又喜歡大口吃飯，腮幫子很容易就鼓鼓囊囊的，像藏食的小倉鼠一樣。

正因為如此，他平時話多，唯獨吃飯時安靜，悶聲不響地喝完了秦隨風給他盛的粥。

他吃飯的時候很認真，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會不受控制地微微發亮，就好像充電中亮起的指示燈。

看著林念嶼吃飯的樣子，尤其讓人食欲大增。

但他本人其實沒多大胃口，一碗粥就讓他有了飽腹感，索性秦隨風知道他的秉性，也沒煮太多。

林念嶼將空碗擱在桌上，打算過會兒一起洗，轉頭拿起逗貓棒，沖著大聖搖了起來。

大聖撒了一大清早的嬌，就等著這一刻呢。

偏偏秦隨風一直跟個木頭似的不為所動，現下林念嶼隨手一甩，就激動得它上躥下跳，搖著屁股不停沖刺。

林念嶼忍俊不禁，拿激光筆換過逗貓棒，紅點在整個房間裏掃過，勾得大聖恨不得飛起來去追，不停地在陽臺門和房門之間來回躥動，沒一會兒就累得雙目失神，攤在地上一動都不肯動了。

直到林念嶼給開了個罐頭，它才肯起來。

見大聖大臉朝下，哼哧哼哧地開吃，嘴裏還發出饜足的呼嚕聲，林念嶼竟也有些嘴饞，回頭去翻自己的零食櫃。

秦隨風剛喝完粥，有些意猶未盡，見櫃子裏滿滿當當的，便也伸手去拿。

零食櫃門內側的網兜上塞的是些棒棒糖，不同口味的包裝五花八門，僅存下一根牛奶味的，林念嶼見狀，擡手就要去拿，正好和秦隨風的手交錯在一起。

對方手上的溫度要比自己高上半分，這般相貼的時候，讓人下意識篤定，這是一個正值壯年、血氣方剛的男人。

而同時，林念嶼腦海中驟然閃過秦隨風剛才說的話——

“我比你大，讓著你是應該的。”

林念嶼頓時支棱起來。

“你換個口味拿。”

秦隨風怔了一下，林念嶼的情緒向來變化極快，總叫人琢磨不透。

他其實並不嗜糖，這個習慣還是受林念嶼影響而養成的，更無口味上的偏好，只不過在醫院重逢那日，他因為低血糖而陷入半昏迷狀態，林念嶼分享給他救急的那根棒棒糖正是牛奶味的，才讓他下意識地挑這個。

“我也想吃牛奶味的。”

林念嶼瞪大了眼睛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是小孩子嗎怎麽還挑食？”

這到底是誰在挑？

秦隨風挑了挑眉，問他：“這麽護食，難不成這個口味的快吃完了？”

“對，要吃完了，得省著點吃。”林念嶼從善如流，猛地點點頭，完全罔顧自己空間裏還有大箱的牛奶味棒棒糖存貨的事實。

秦隨風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妥協道：“那好吧，只能留給挑食的那一個了。”

說完，男人伸手往另一旁的味道拿去，而這時候，林念嶼已經拆開了那根牛奶味棒棒糖的包裝紙，將其含入口中，一臉的心滿意足。

他的頭發因為未經梳理而顯得蓬松淩亂，跟他的表情搭在一起，整個人看上去更加軟乎乎的，是跟秦隨風截然不同的氣質。

秦隨風忍不住在心裏評價一句“小孩兒”，手卻不自覺地在對方頭頂揉了揉。

“為什麽這麽愛吃棒棒糖？”

林念嶼握著糖棍，咂吧了一下嘴，“以前有一次特別危機的時刻，我是靠著一根棒棒糖活下來的，嗯......就是牛奶味的。”

這個危機時刻，自然是在前世。

林念嶼陷入回憶當中，前世他異能出現得遲，初期又不慎脫離了官方救援隊，是以有一段時間過得非常艱苦，逃亡之中甚至餓到神智不清。

要不是有個好心人分了個一根糖給他，林念嶼上輩子可能等不到激發出異能就嗝屁了，更別提獲得這一次重生的機會。

正因為此，他沒事做的時候，或者焦慮緊張的時候，就忍不住叼根棒棒糖在嘴裏，和一部分人用抽煙來緩解情緒一樣。

林念嶼沈靜下來回憶往事時，神情與平日裏大大咧咧的模樣迥異，眼睛低垂著，睫毛偶爾微微顫動，像暫且停歇枝頭的蝴蝶，讓人不敢輕易驚擾。

秦隨風盯著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還不曾說些什麽，房門就被敲響了。

林念嶼驟然回神。

蝴蝶飛走了。

探究對方內心的可能性戛然而止，秦隨風心中難免劃過一絲遺憾，他寬慰自己來日方長，起身去開了門。

等在外面的正是黃瑤。

她不好意思地笑，問：“打擾你們了嗎？”

“沒有沒有。”林念嶼連聲反駁，朝她招招手，“瑤瑤姐別在外面站著，多冷啊，快進來坐坐。”

“我就不進去了，就兩三句話的事情。”黃瑤道，“我打算這兩天就把那顆三級晶核吸收掉，到時還要你們幫忙照看一下，想問你們什麽時候方便。”

黃瑤雖是三級異能者，但之前是獨狼一條，連吸收同級晶核才能升級的規律，也是無意間摸索出來的，是以從前並不知曉升級失敗也可能變成喪屍。

是林念嶼和姜可盈這段時間接連升級的表現，才讓她意識到這點。

既然有危險性，就不得不讓人幫忙護持了。

秦隨風道：“我們暫時沒有要事在身。升級異能不比平常，還是以你的需求和時間為準。”

“我倒是準備好了，不然也不好意思來找你們。”黃瑤看向兩人，躍躍欲試，“要不......就今天？”

“那就今天吧。”林念嶼拍板決定。

三級升四級異能者，還真得由林念嶼和秦隨風同時看著。

兩人跟著黃瑤回到她的房間，林婉則將苗苗抱了出去。臨走前，黃瑤頗為不舍地摸著她的小臉蛋，一遍又一遍。

苗苗因為癢意而咯咯笑著，窩在林婉懷中，卻對著黃瑤伸出雙手，奶聲奶氣道：“媽媽，抱。”

黃瑤親了親她的小臉蛋，低聲說：“媽媽待會兒來抱抱。”

說完她看了林婉一眼，“幫我把苗苗抱出去吧。”

林婉點點頭，帶上苗苗出了門。

盯著她們的背影直到門砰一聲關上，黃瑤才回過頭，對著林念嶼道：“事不宜遲，我就開始了。”

她的神情讓林念嶼心裏發怵，忍不住勸了一句，“瑤瑤姐，你確定已經準備好了嗎？這事兒也不用急，咱們一步一步來可以的，別讓心裏的焦慮影響你的判斷力。”

黃瑤搖搖頭，“我既然下定了決心，肯定是準備妥當了，再拖下去也只是時間上或早或晚的區別。你放心，為了苗苗我也不可能犯傻。”

有了她這般保證，林念嶼才放下心。

而黃瑤也不是無的放矢。

與林念嶼共同戰鬥的經歷讓她學到許多，看到他能用精神力將毫無殺傷力的水流化作堅如金石、細如毫針的模樣，更激發了她的好勝心。

這段時間，她並不一味追求招式的威力，而是開始嘗試與自己的異能對話，讓原本玄而又玄的精神力，成為自己的眼、自己的手，去感受每一粒塵土的狀態。

伸展、壓縮、湮滅......就這樣循環往覆。

這種行為看似無厘頭，實則非常耗費心力，同時也能極快地增強人的精神力。

是以黃瑤說準備妥當，便是準備妥當。

林念嶼甚至沒來得及在她臉上看到過多的負面神情，黃瑤就睜開了眼睛，眼底殘餘的掙紮和痛苦的情緒轉瞬即逝。

她成功了。

邁入高一級異能，意味著異能者對世界的感知更加清晰而卓越，黃瑤一邊環視四周，一邊便露出笑盈盈的表情。

由於連日來飲用靈泉水，吸收過晶核後，她身體表面也浮出一層薄薄的雜質。

林念嶼心思細膩，趁黃瑤沈浸在欣喜之中還沒發覺時，當即就起身向她告別，拉著秦隨風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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