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沈, 大家都不喜歡在外逗留，圍觀路人四散開去，兩人邁開長腿, 走進政府大樓。

一樓是辦事大廳，一眼望去沒有住人的跡象，就如便民服務中心那個人所說，大廳辦事處有人正等著他們。

陳浩知道今天會來兩個新人, 需要他留在這裏交接東西，可往常新來的人哪個不是急匆匆地趕過來, 從沒有讓他等到這麽遲的。

這麽想著，他臉上布滿陰沈之色，對著兩人也沒什麽好氣, 直到看到林念嶼身份卡上的金色標識，態度才有點好轉。

基地編內人員算不上多，雖然這些人的死傷率很高, 但其中不乏有平步青雲的，他還真惹不起。

陳浩翻出兩根黑色手繩, 扔在桌上，懶洋洋地開口：“你們今晚去二樓或者三樓四樓，每層上去都有一個守夜人，你把繩子給他看，他就知道是新人, 會讓你進去的，裏面隨便挑個床位住下就行。最開始三天是免費給你住的，第四天起就要付晶核, 一顆低級晶核一晚, 不想付的話睡外面廣場。”

手繩上有三顆小拇指蓋大小的圓球, 只以一根細線連接繩子，看起來一拉就斷。

秦隨風拿起手繩，遞給林念嶼一根，問道：“只能住這三層嗎？”

“樓上也能住，環境好點兒，晶核也收得多。算我好心提醒句，基地裏晶核花銷大，如果是他的話，還能承擔。”陳浩朝著林念嶼的方向怒了努嘴，又看向秦隨風，“你的話，就算了，沒必要。”

一個普通人，靠著大隊伍一起出去殺倆喪屍勉強度日就得了，還想什麽自行車呢。

秦隨風淡淡應了聲，“明白了。”

見秦隨風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為丁點面子而著急反駁，陳浩倒高看一眼他的心性，下意識多說了兩句。

“食堂在五樓，供應早午兩餐，能不能吃飽就看你們口袋裏有多少晶核，豐儉由人。有什麽吃什麽，沒得挑，要麽就自己出去找吃的。便民服務點二樓還供大家自由交換物資，如果出去殺喪屍的時候找到有用的東西，可以去那裏跟基地換晶核。或者有高級晶核不打算留著自用，也可以換出去。”

“樓裏的電梯全鎖了，你們晚上盡量不要出去上廁所，守夜人不一定認你。”

言外之意，碰上貪婪的守夜人，直接就要再收一枚晶核了。

林念嶼好奇問：“除了接基地任務、外出殺喪屍，還有什麽掙晶核的辦法嗎？

“有啊，留在基地辦事唄，像守夜人，還有我這樣專門交接新人的工作。”

“那我哥哥他……”

“他做不來。”陳浩粗暴地打斷林念嶼接下去的問詢，直截了當地讓這兩個新人停止幻想。

說起來，他在這兩人身上花的時間算多的，眼看著天色暗下來，他也著急回樓上，沒必要再和他們多說。基地的人來來往往，即使是身為編內人員的林念嶼，他也沒那個必要去巴結。

哦，明白了，林念嶼點點頭。

肥差。關系戶。

同他們講完這句，陳浩很快起身離開，林念嶼他們倒沒有直接跟著對方上樓，而是先在大廳看了這棟大樓的導引圖，二三四樓都是接待群眾辦事比較多的業務部門，五樓是食堂，六樓以上基本是辦公室。

電梯都關著，他們只能一節節地走樓梯上去，一路走到四樓，找上了這一層的守夜人。對方各拔了一個他們手繩上的小圓球，便側身放行。

他們見到的三個守夜人都是二級異能者，等級不算高，但足以震懾這三層的人。

畢竟——

但凡有點本事能攢到晶核的人，都不能忍受繼續在這裏住下去！

這是林念嶼見到居住環境後，腦海裏閃過的唯一念頭。

四樓的辦事接待處不方便住人，原本的桌椅都被丟了出去，換上簡陋的床鋪，這些床鋪規制不一，應該是從各處搜羅來的。

由於人來人往，大部分床鋪都臟得看不清原本顏色，地上也堆著不少垃圾。

最要命的是，空氣中彌散著尿騷味，對普通人來說可能勉強忍受，對他而言簡直如當頭暴擊，林念嶼四處找都找不到味道來源，絕望地發現這是墻角被沁透後遺留下來的餘味。

畢竟大家都不願意半夜出去，遇到生理需求……

林念嶼只覺眼前一黑。

他確實多活一世，但夢中覺醒記憶的過程更多的只是將那份經歷和心境傳達給了現在的他，原沒有現在設身處地的感受來得真切。

秦隨風伸手捂住他的口鼻，輕聲提醒：“控制一下。”

溫暖幹燥的手心替他隔絕了一會兒難聞的腥臊味，林念嶼默默將自己的嗅感又往下調了調。

他們挑了個有床簾的鋪子，夠大，能讓兩人一起擠擠。拉上簾子，隔絕眾人視線後，林念嶼忍不住向秦隨風流露出“哭哭”的表情。

好想念學校裏的小床鋪啊……

秦隨風將床上已經看不清顏色的枕頭被褥堆到腳後，又讓林念嶼拿了深色枕頭出來，至於睡覺膈著慌，那實在沒辦法了。

剛剛將枕頭放下，兩人就聽到隔壁簾子後有人輕聲嘟囔：“又來了倆新人。”

他們對視一眼，並沒有作聲。

大樓裏很快熄燈，光線暗下來後，細碎的說話聲也逐漸散去，大家白日裏精神緊繃，回到大樓後，身體一放松下來，很快都睡了過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間或，窸窸窣窣的響動。

林念嶼遲遲沒有睡著，良久，他幽幽道：“你說……會不會有人看咱們是新人好欺負，來偷手繩啊。”

秦隨風應聲：“恐怕不少。”

兩人的視線都移向床沿，有一只屬於男人的粗糲的手，剛剛從床簾下鉆進來。驟然聽到談話聲，那手往裏進的動作一僵，以很快的速度往回縮。

但他失敗了。

另外一只更有勁的手掌按住了他，他的手骨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床簾被掀開，露出林念嶼面無表情的臉蛋，此時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房間裏，年輕男人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環境中格外亮，擁有一種冰冷的攻擊性。

床簾外的王平瑟瑟發抖。

他好想逃，但手被那個大高個隔著窗簾死死拉住，他逃不開。

另一邊的床簾也被掀開，隨之而來的是秦隨風古井無波的聲音，“偷到我們頭上來了？”

手上的壓力又重了三分，王平牙齒都開始發顫，無力地解釋著，“誤會，都是誤會。”

“我管你是為了什麽。”林念嶼說話語氣囂張得霸道多，下巴一揚，“你害我們睡不上好覺，賠。”

這是要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王平知道再怎麽解釋也沒用了，只能盡力求饒，“我沒東西，手頭上也沒晶核了，如果明天再殺不到喪屍，要麽餓肚子，要麽只能去睡廣場。兩位兄弟，不，兩位大佬，我真的是一時鬼迷心竅，才伸出這賤手的，你們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

林念嶼：“那就睡廣場唄，吃都吃不飽，你還在意睡哪裏啊？”

王平脫口而出：“廣場不能去！”

秦隨風問：“什麽意思？”

說話間，他手上力道松了三分。

王平知道他對此有興趣，便擺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還特地壓低了聲音——

“我之前有個異能者兄弟，卡在二級高階很久，想搏一搏，就拿身上所有的晶核去換了顆二級晶核回來，借此突破三級。他突破後狀態不太穩，就連著兩天沒出去，身上晶核不夠，在廣場睡的，結果第三天就沒人影了。”

“沒人影了？”林念嶼挑眉重覆。

“是啊，就這麽消失了，後來我看到他的身份碼被其他人用了。”王平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也有些唏噓：“要是當時，我能借他幾個晶核就好了，不就是少吃兩頓飯嘛，唉。”

秦隨風：“這麽說來，你是認定他在廣場、在基地內出的事，而不是自己離開了？”

王平點點頭，“我兄弟是為了成為基地編內人員才鋌而走險升級異能的，他都成功了，絕不可能離開這裏。也不會是跑到基地外出的事，畢竟他那時候情況不穩定，如果有能力外出殺喪屍的話，也不至於睡廣場。”

“那你的意思就是基地不對勁唄。”林念嶼輕聲問他：“你怎麽不想著離開？”

王平吃驚地看向林念嶼，“我離開做什麽？在基地好歹有吃有住，一起出去殺喪屍的人也多，安全得多呢，我只要留在大樓裏，就遇不到危險。”

林念嶼和秦隨風都知道王平想錯了，不是留在大樓就遇不到危險，而是作為普通人的他，沒有什麽利用價值而已。

“得了，少胡說八道來糊弄我，這次不跟你計較，別再來招惹我們。”

林念嶼懶得多說，將簾子一甩，秦隨風也松開了手，任由王平一溜煙兒地跑去其它床鋪，離他們遠遠的。

月光穿不透厚重的床簾，黑暗中，林念嶼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面流露出的，是與方才說話時的不感興趣完全相反的，滿滿興奮。

林念嶼作為編內人員，安排是由基地統一籌劃的，他加入颶風小隊，跟著幾天出了好些任務，有了合理的晶核來源後，他忙不疊地帶著秦隨風入住六樓，得以遠離那個臭哄哄的環境。

而秦隨風則跟著基地裏的散人隊伍混，兩人分頭行動。

秦隨風那邊先帶來了有效消息，他這幾日跟著一個臨時組建起來的散人隊伍行動，得知有個女孩的朋友找不著了。

說是朋友，也只是萍水相逢在這個基地，認識沒多久，但兩人性格相投，很說得來，平日裏都結伴同行。可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聽到那個朋友的消息，以她對對方的了解，不像是那種不告而別的人。

但是，在末世萍水相逢的兩個人，沒準人家真的只是管自己走了呢？女孩也沒想過去找，再說，天大地大，又能去哪裏找她。

不論她信與不信，林念嶼和秦隨風知道，世上並沒有這麽多的巧合。

不久，林念嶼那裏也有新進展，他去便民服務中心銷最新任務的時候，被通知劃到了戰戈小隊名下。

隊長，就是基地門口驚鴻一瞥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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