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最後他們只拿了一些能解燃眉之急的奶粉和尿不濕，先回學校跟大家說明情況。

回去路上，林念嶼托腮望著窗外, 考慮該如何將在百足基地發生的事情傳達給大家。

對於情源中學裏被保護得很好的其他人來說，將人當牲口一樣拿來做實驗、轉化成高級喪屍的行為，實在匪夷所思。

果不其然，他的話一出, 滿堂皆驚。

“什麽？”金維張大了嘴，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幾乎要掛不住, “拿人做實驗？把人變成喪屍？”

他一連重覆了好幾遍，依舊沒能想出個合理的說辭來，一向溫軟好脾氣的他也忍不住罵起人來, “這不是有病嘛！”

本來喪屍就多得殺不完，還要拿自己同胞的性命再往多了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早啊。

黃瑤也嫌惡地皺起眉頭, “果然末世這種環境會滋生人心中的陰暗面，失去限制以後, 那些渣滓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她啐了一口，“遲早遭報應。”

姜可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本來是在寫作業的，過來得遲, 聽到金維連珠炮似的罵聲尚有些發懵，不知道這些大家為什麽會驟然發怒，直到聽到黃瑤的話。

她摸上自己的後頸, 那裏曾有一塊火焰般的烙印, 將她折磨得幾近崩潰, 她一下明白過來大家的厭惡從而而來，也低聲加了一句：“真討厭。”

大家吵吵嚷嚷，唯獨林婉一次都沒有開口，林念嶼的視線遲遲停留在她身上，沒有移開過。

直到大家罵過癮，不約而同地停了嘴，周遭霎時安靜下來，林婉這才開口：“那你們的意思呢？”

林念嶼沒有第一時間出聲，秦隨風便替他們答了。

“想把事情解決了。”

他說得簡單，大家都清楚他話中未盡之意。

這個解決，不單單是殺死一個兩個逃竄出來的實驗品的問題，他們是想要把整個實驗摧毀，把這種制造藤蔓喪屍的根源斷掉。

可他們要怎麽解決呢？

周圍寂靜無聲，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在林秦二人身上。

當天夜裏，林念嶼難得沒有同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地在秦隨風耳邊嘮叨，他乖乖躺在床上，沒有翻來覆去的動作，只睜著一雙眼，定定地看著天花板。

“咚咚——”

驟然響起的敲門聲讓他渾身一抖，屋外傳來林婉的聲音，林念嶼腦子還沒完全回神，身子已經自覺地坐了起來。

他單手撐著床，視線往秦隨風身上一轉，見後者如往常般雲淡風輕，一副不打算相救的模樣，便只能吐了吐舌，認命地下床去給林婉開門。

林婉沒有進門，而是將他往外輕輕一拽，又貼心地將門合上。

她沖著林念嶼，一揚手裏的兩罐冰啤酒，“走，陪媽媽喝點。”

“啊？”林念嶼歪歪腦袋，有些反應不過來，林婉為了追求手術臺上的精準度，從來滴酒不沾，即使末世降臨，她也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

林念嶼雖然滿腹疑惑，但還是跟在她身後，一步步地下樓。

他們挑了把長椅坐下，林婉將其中的一罐啤酒遞給他，林念嶼接過來啟開，遲疑了會兒，又遞回到林婉手中。

林婉很輕地笑了一聲，將手上那罐還沒開啟的冰啤酒給了林念嶼。

氣溫不減的夜裏，裹挾著二氧化碳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往外湧，易拉罐發出滋滋的響聲。

林婉率先悶了一口，道：“一眨眼，都過去那麽久了。”

“在你覺醒純白空間後的第二天夜裏，我值班回來，聽到你一個人在房間裏哭。後來的每一天，我都留心著你房間裏的動靜。我知道你每夜都會驚醒，有時候會哭，我不敢敲門進去，只能一遍又一遍問自己，我的寶貝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這麽恐懼。”

林念嶼的身子一僵，察覺到這點，林婉隨手撫了撫他的背，摸到青年細瘦的脊柱時，又有些惆悵與唏噓。

“有些事情，你不說，可媽媽都知道。恢覆記憶以來，你的每次選擇、每個決定，都表現得就像，想把媽媽藏起來，一起躲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念念，媽媽不在身邊的時候，你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媽媽，我找不到你，我好難過。

在昏暗的夜色中，林念嶼驟然閉上眼睛，透明的眼淚啪嗒兩聲，摔碎在他的腿上。

“你想解決百足基地發生的事情，媽媽知道，你的心態已經有了轉變。你什麽樣子媽媽都喜歡，問題在於，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我還記得高考後報專業，你說你想學法律，我問你為什麽，你那時是回答的？”

林念嶼睜開了眼睛，那琥珀色的眸子裏還泛著淚光，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我說——

達則兼濟天下。”

“嗯。”林婉點了點頭，又灌下一大口，“我希望你去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媽媽不想做你的軟肋，拖你的後腿，媽媽想站在你身後，做你的後盾。”

林念嶼一直沒有打開他那罐啤酒，易拉罐身上掛著的冰冷水珠沁濕他的指尖，和他的聲音一樣，也濕漉漉的。

“我以為，媽媽會怪我。”

見林婉要搖頭，林念嶼又添上一句，“不是怪我只圍著你轉，是怪我有危險往前沖。”

“危險啊，是危險。”林婉看著他，看到林念嶼臉上的嬰兒肥幾乎消失，下頜線條清瘦又淩厲，她臉上流露出苦澀的笑意。

“可我還是得讓你去啊，這道坎，你必須邁過去。”

“我知道的，媽媽。”

林念嶼應了聲。他側過身，低下腦袋靠在林婉的肩窩裏。他比林婉高上許多，這個姿勢做起來很累很別扭，但嗅到的熟悉氣息讓他無比安心。

林婉反手摸了摸他瘦削的臉，盯著天邊一輪圓月，無聲地喝完剩下的啤酒，

說了要智取，林念嶼勢必要在百足基地待上一段時間，不能回學校。

好在如今有黃瑤可以幫忙，而最重要、不可或缺的靈泉水也已經囤積下三箱，就放在距離兩塊地都很近的食堂裏，平常的灌溉工作可以由Lucas代勞。

林念嶼安排好學校內的生產工作，就和秦隨風驅車出發，再往煬山縣。

這回路過幾個鎮子的時候，他們都暫作停留，順便和鎮上的幸存者聊聊天，試圖打探些百足基地的情況。

其中白山鎮距離他們最近，鎮上的幸存者也更友好些。畢竟林念嶼曾經救過他們一回，當時的領頭人封捷，還試圖拉攏林念嶼，以尋求他的庇護。

雖然此事不成，但兩方的關系保持得還算融洽。

鎮上的幸存者多是普通人，好在農民家裏都有存糧，才得以熬到現在。

至於水源，他們是跟林念嶼交換的，用來交換的，大多是用具或者少量的汽油、柴油，這些燃油，都是他們想方設法從各種小摩托上薅下來的。

林念嶼其實並不需要這些東西，他只是單純想助他們一臂之力，但什麽都不收的話，一來，擔心升米恩鬥米仇；二來，表現得過於無所求會引起別人猜疑。雖說他對這個鎮子裏的幸存者還算了解信任，但萬一有人向過路人說漏了嘴，可能會為清源中學帶來禍患。

白山鎮上雖沒有水系異能者，卻有個火系異能者，還是從百足基地出來的，如今也有了三級水平，林念嶼其實是專門找她來的。

寒潮過後，即使是偏僻如清源鄉，也多了不少二級喪屍。這個三級火系異能者，給了鎮子莫大的守護。

葉露是個瘦瘦小小的女人，看起來跟她霸道的異能很不相襯，聽林念嶼問起百足基地，她很是厭惡地翻了個白眼。

“我在那裏待得不久。要想投奔他們呢，普通人得有技能傍身，異能者就輕松點，但也會被詳細問到異能和等級。你倆要想去呢，肯定能行的。”

她瞥了兩人一眼，繼續說起百足基地的情況，也算是賣林念嶼一個面子，“不過基本上最開始都是給個最差的房間和最差的待遇，只有拿出晶核才能繼續住下去並且換取接下來的物資。提供多少晶核，享受多少物資嘛，這很正常。就是裏面抱團挺嚴重的，新人幾乎得不到好處，要我說，就是多個睡覺的地方，還不如留在這裏自在。”

“我之前看到那些挺有地位的小隊長湊在一起商量事兒，感覺看別人的眼神跟看豬崽兒似的，不太對勁。”

林念嶼和秦隨風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

見二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葉露還以為他們是懷疑自己胡說八道，聲音便忍不住拔高了些。

“你們別笑話我啊，激發異能後我的直覺都挺準的。反正我在那裏也討不到好，不如離開了。”

葉露聳了聳肩，“不論待基地裏還是待鎮子裏，真出事了都完蛋，無所吊謂。

林念嶼啞然失笑，覺得這女孩的長相和性格反差挺大。

“你們真想去啊？”葉露又問。

林念嶼點點頭，還以為要被問些什麽，卻見她撇了撇嘴，很快說了句：“那你們註意安全，對了，裏面有個返祖蛇類的異能者，就他的眼神最變態，行事也囂張，陰險大撒比一個，你們記得離他遠點。”

林念嶼特地準備好的理由，便這麽擱置下了。

他不由怔神，過了半晌，臉上流露出真誠的笑意，“謝謝你。”

末世裏，還是有很可愛的人嘛，他就知道，百足基地裏那種喪心病狂的渣滓是少數，多的還是正常人，即使面臨絕境，依舊能保留人性。

秦隨風側目看他兩眼，忽地將他一拽，沖著葉露道：“謝謝你的建議，我們就先告辭了。”

瘦小的女人沖他們搖搖手，笑瞇瞇的，“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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