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出芽後, 林念嶼在處理過的地塊上又澆了一次水，以保持土壤濕潤的狀態。

地表上由黃瑤挖出了淺淺的凹坑，林念嶼將出芽後的種子平鋪其中, 芽端朝下，隨後覆蓋上一層兩厘米厚的土壤。

之後照常澆水，等待發芽就行了。

太陽東升西落，回廊地與菜畦的農作物按著各自的生命進程萌芽抽條、攀桿而上, 苗苗也在茁壯成長著，灼熱幹燥的空氣依舊有種要焚盡一切的荒蕪感, 清源中學這一方小小天地卻呈現出難得的勃勃生機。

伴隨著苗苗的成長，黃瑤也多了喘息的時間，不必時時刻刻陪伴身側, 她自覺提出要伴隨林念嶼他們一同外出。

作為戰鬥力清剿周圍的喪屍還是小事，她主要是為幫忙尋找之前說過的加油站。

林念嶼是絕不會嫌棄手頭上燃油太多的，自然應允, 隔天就叫上秦隨風，和黃瑤一起出了門。

烈日當頭, 熱辣如鞭，炙熱的氣流席卷著黃沙，尋著車窗的空隙往裏打，林念嶼不得已關上了窗，也隔絕了喪屍的嚎叫聲。

一路上依舊有不少喪屍跌跌撞撞地朝著車沖來, 它們全身呈現衰敗的青灰色，毛發幾乎脫落殆盡，衣服也被侵蝕得零碎不堪, 裸露出來的皮膚上已經分辨不出什麽性征, 只有幹癟的皮肉緊緊貼在骨骼上, 遠遠望去，就像一頭頭正在奔襲中的骷髏架子。

這樣的低級喪屍層出不窮。

不是他們不想留下一個幹凈的環境，實在是喪屍一直都在從其他地方游蕩過來，他們怎麽殺都殺不盡。

清源鄉地處偏僻，沒有大城市那種動輒潮湧般的屍群，已是萬幸。

黃瑤作為本地人，對這片區域要熟悉許多，她知道很多林念嶼他們完全陌生的小道和路線，帶著他們去了一些之前不曾涉及的地方，也順利找到幾家小型加油站和供能服務站。

但末世爆發到底是有大半年了，能收集走的資源基本都已經被薅光，他們轉了幾圈，收獲卻不多。

林念嶼心裏有些懨懨，不過沒有表現出來。

車裏靜了好一會兒，黃瑤突然道：“其實還有個地方，或許能找到些柴油。”

“嗯？”副駕駛上的林念嶼偏了偏頭，起了些好奇心。

“工廠。”黃瑤並沒有吞吞吐吐，直截了當道：“機器裏肯定剩了柴油，一般人想不到去那裏找。”

她頓了頓，又覺得自己不該說得這麽斬釘截鐵，連忙補充道：“應該也有人想到的，但工廠不像加油站這麽顯眼，我覺得能找到柴油的可能性比較高。”

國家為了支持清源鄉發展經濟，在大力支持發展經濟作物的同時，也鼓勵當地開展工業，至少要能滿足當地的需求。

這裏普遍都是規模不大的小廠子，就像他們曾經碰上的一些木材加工廠，但只要是廠子，只要裏面有柴油動力的機器在，就一定會有柴油在。

至於有沒有剩，剩下多少，就看天命了。

時間還早，林念嶼當機立斷：“我們去找找看。”

之前他們初來乍到的時候，也路過一些筷子廠，但那都是小打小鬧，不如略過不議，黃瑤直接帶他們找上了一家造紙廠。

她還解釋了——

“我有個親戚在那裏工作過，這家廠子之前一直用的燃煤鍋爐作為蒸汽主要來源，後來為了環保全國整頓，這家造紙廠排量不小，前兩年也被要求換上了燃油鍋爐。如果沒有被人找上過，那存量肯定不小。”

秦隨風當即調轉方向，順著她指的路，前往目的地。

造紙廠離他們有些距離，完全是往另一個方向跑了，再加上路況不熟，即使在沒有堵車可能性的情況下，依舊開了快一個小時。好在結果盡如人意，他們找到了工廠裏囤積的柴油，林念嶼樂呵呵地往純白空間裏裝。

這兒的柴油和汽油都是用金屬容器妥帖裝好的，都不用他再另外灌進自己的鐵桶裏，收集的動作自然是快。

林念嶼還在考慮要不要嘗試打開燃氣鍋爐，將裏面剩餘的柴油抽出來，但他對這批碩大的機器有些敬畏之心，害怕一個不慎反而造成禍端，不敢隨意擺弄。

正當林念嶼糾結之際，身旁的秦隨風驟然蹙起眉心，身隨心動，銳利的視線向著側身方向而去，穿透各式機器和厚重墻面，他仿佛看到了那之外蠢蠢欲動的存在。

察覺到氣氛急轉直下，林念嶼很快回神，先黃瑤一步問出：“怎麽了？”

還不待秦隨風說些什麽，三個異能者已經感受到了威脅正在逼近，互相對視一眼，猛地往外沖去。

造紙廠坐落在一條大河邊上，附近沒有什麽其他的建築物，附近河流幹涸，大地荒蕪，綠化林枯死，一派全然衰敗景象。

可就在這時，卻有一大團綠油油的玩意兒從中躥出，朝他們沖過來。

托Apa病毒對異能者五感的強化，林念嶼強大的動態視力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讓他們如臨大敵的敵人的全副形態。

只見它上半身尚留有喪屍的形態，腰部以下卻成了盤根錯節、蠕動纏繞著的大團藤莖，原應該是胳膊的位置已經被兩條粗如巨蟒的藤蔓所代替，和它下半身兩側的藤條一起，先本體一步，張牙舞爪地朝他們而來。

三個三級異能者，對它來說正是一場饕餮盛宴。

水、土兩系異能幾乎是同時發作。

水繩縛住它的脖子往後狠狠一拽，卻沒有拽動，它靠著那團藤莖而立，底盤很穩。接連出現的下陷土坑也沒能攔住它，粗壯虬曲的根系讓這個陌生詭異的藤蔓喪屍如魚得水，輕松便能掙脫陷阱。

那粗壯的藤蔓幾乎近在眼前。

就在這時，秦隨風閃身上前，動速極快的藤蔓在他眼裏仿佛成了慢動作，被他輕而易舉地一把拽住，被迫停下沖勢。隨後他一個使勁兒，那纏繞在一起粗如臂腿、堅韌粗壯的藤蔓便被齊齊斬斷。

尖銳驚叫聲響了起來。

剩下的藤枝立刻縮了回去，連帶著藤蔓喪屍也向後退了幾步。就在這時，它出現了一下非常不顯眼的瑟縮動作。

放在人類身上，這個反應再正常不過，痛了嘛，當然下意識要躲避。

可……這是喪屍啊。

一具被Apa病毒侵蝕大腦、徹底控制的行屍走肉，也會痛，也會躲嗎？

它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地皺了起來，那雙空洞的黑瞳中仿佛也染上痛苦之色，它試圖張開嘴巴，就好像要說些什麽似的。

林念嶼楞住了。

然而藤蔓喪屍臉上的異常轉瞬即逝，它張開嘴，或者說，它的下半張臉豁開了一個大口子，掀開墨綠色的血肉，在一圈又一圈尖銳細密的層層利齒後，一條粗壯的藤蔓從中驟然抽出，直直沖最中心的林念嶼襲來。

那條濃綠色的藤蔓上沾著灰色黏膩的□□，頂端的口器如同花苞一般裂成五瓣，露出裏面同樣尖銳的細小牙齒。

陽光下，這些密密麻麻如尖刀利器般的牙齒，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這模樣，林念嶼陌生又熟悉。

是舔食者專有的口器。

他的水異能催生出無數飛刃，像一場暴雨梨花，鋪天蓋地而去，這些平時能瞬時擊殺一大片低級喪屍的攻擊，好歹抵擋了藤蔓喪屍的沖勢。黃瑤的陷阱也已大成，當藤蔓喪屍試圖再次前進的時候，大片土地凹陷，讓它整個兒地跌了進去。

它要如魚得水，就讓它掉入水中再上不來。

失去了依仗的藤蔓喪屍在坑底嘶吼著，甩出口器試圖攻擊他們，卻被秦隨風趁機砍斷，墨綠色的汁液灑在枯黃的大地上，泛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道。

秦隨風的瞳孔驟然一縮。

在這股腥臭味道中，他嗅到了一絲陌生，卻讓他渾身力量都躁動起來的氣息。

男人冷不丁地跳入了坑中，在身後兩人還來不及呼喚的瞬息之間，在他還騰空之時，背對著他們的秦隨風，一雙眼眸驟然變成了全黑的恐怖模樣。

“嗬——”

囂張一時的藤蔓喪屍只留下短促的一聲，那雙還讓林念嶼驚異過的黑色眼睛，便成了兩顆渾濁的灰色珠子。

暗淡，荒蕪。

只一眼，就讓一個三級喪屍失去反手之力。

坑底安靜得太快，林念嶼滿臉蒼白地小跑上前，在意識到局勢已定而秦隨風穩享勝利後，依舊後怕。

“你怎麽回事？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沖下去，萬一出事……”

一小塊石子似的東西被從坑底丟了出來，林念嶼下意識伸手接了，再一攤開手，他住了嘴。

是顆灰色晶核。

果然是舔食者。

他們幾乎每日都外出清剿周邊喪屍，斬獲不少晶核，林念嶼的異能也在三級高階停留了一段時間。這顆灰色晶核，正是他目前所缺的。

良久，秦隨風才背對著他開口，聲音很是幹啞，語速也比平常要慢，像在努力克制著什麽一般。

“拿著。你該升四級了。”

林念嶼一時語塞，又撇了撇嘴，“這也不是你以身犯險的理由。況且，升級異能又不著急，我不想要你出事。”

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就在這時，秦隨風驟然回首，視線掃向喋喋不休的林念嶼，瞳色幽深，眼底像有化不開的冰冷。

林念嶼呼吸一滯，卻見秦隨風很快恢覆平常的模樣，快得好像那一幕只是自己的錯覺。

真的是錯覺嗎？林念嶼下意識回避了這個問題，視線往地上的藤蔓喪屍看去，越看越覺得熟悉。

他沈吟片刻，看向剛剛借黃瑤之力從坑底出來的秦隨風，“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在婦保院外墻上，看到的影院裏那個奇怪生物嗎？這種張牙舞爪的感覺……”

他喃喃道：“是同一只嗎？”

“不，不是。”秦隨風斬釘截鐵，“是很像，很可能是同源，但不是同一只。”

很奇怪，這個半人半藤的喪屍形態非常罕見，林念嶼前世也只耳聞過一些異形喪屍，不曾親眼目睹，照理來說，這麽小的區域內不應該同時出現兩頭異形喪屍。

林念嶼下了論斷：“不對勁。”

秦隨風點頭，說出了他未盡的後半句話，“我們還得去一趟煬山縣。”

兩人都有預感，世界上沒有這麽多巧合，這事兒太過異常，如果是人為，那麽最大的嫌疑就在百足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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