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第二批生菜時, 大家已不像頭回那般興奮激動，林念嶼將嫩得能掐出水的生菜收納進純白空間後，關掉了水泵, 又將水培房清掃了一遍。

直到裏裏外外都打掃了個幹凈，他才站直了身子，打算離開。

不出意外，在第一次寒潮結束以前, 水培房暫且派不上用場了。

林念嶼將門合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此時天色尚早, 從走廊望出去看到的山巒若隱若現，看不清光裸的山體，只能瞧見黛青色的輪廓與霧蒙蒙的輕紗般薄霧。曠遠的山脈間, 隱約所見深深谷壑，沒有了植被的覆蓋，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幽井, 正回視著他。

林念嶼吸了吸鼻子，感到一股涼意。

十二月底了, 躁人的暑氣終於如潮水般退去，白日裏的空氣已經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時時刻刻都在灼燒，早晚間更是有絲絲涼意。

他們趁著這難得的適宜天氣，緊鑼密鼓地安排著外出的日程，希望在寒潮正式降臨前, 多囤些物資，以便應對林念嶼所說的，寒潮結束後可能出現的巨大危機。

於是一早, 林念嶼吃完早飯, 就帶著姜可盈出發了。

如今姜可盈是個很好的輔助, 有她在，林念嶼每每出行都能省心不少，而小姑娘也很依賴林念嶼，因而往往是他們結伴最多。

背後的校門緩緩合上，林念嶼踩了一腳油門，加速沖了出去。馬路上依舊有喪屍在游蕩，即使他每次出來每次都會清掃一番，喪屍卻依舊源源不斷。

好在喪屍數量零星不多，林念嶼幾支水箭就能輕易解決，不必停車浪費時間。

白山鎮。

白色SUV在靠近鎮子的時候就提前減速，按著林念嶼熟悉的路線行駛而去。

自從秦隨風帶金維來過這裏，林念嶼也跟著來過幾回。礙於白山鎮已經有一批幸存者定居，他不欲惹事，因此每次前來都行事低調，沒有與這批人正面沖突過。

雙方形成了一種簡單的默契，你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你，地盤歸原來的幸存者，但鎮上的物資大家各占一點，誰也不許獨吞。

林念嶼原本只想來這兒找找鎮上人家裏的取暖設備，再去服裝店裏尋些過冬的新衣。雖說他空間裏冬裝多得很，但基本是林婉和自己的尺寸，給其他人、尤其是姜可盈穿就勉強了些。

這都不是鎮上目前的緊缺物資，林念嶼原本想照常直接前往雙方默認劃分出來的、歸屬於他們的那塊區域去，沒想到開到一半，卻聽到了些奇怪的動靜。

這聲音……

林念嶼皺眉，下意識側耳傾聽。不過兩秒鐘，白色SUV猛地一個掉頭，朝著相反的方向快速駛去。

白山鎮的幸存者定居在小鎮中心偏北的一家二層超市裏。林念嶼從沒有試圖接近，但也遠遠路過，知道它的方位。

這家千客來超市被幸存者盡其所能地改造過，原本是窗戶的地方全用木板和金屬封住，而大門則是由一層全封式的卷閘門、一層格柵式卷閘門和兩扇超市原有的玻璃門組成。

這三層防禦，要問林念嶼為什麽這麽清楚。只因他遠遠便看到一個龐然大物正在暴力地撞擊、拆卸著最外層的卷閘門。

這普通人在不借助外力的情況下無法撼動半分的金屬卷閘門已經從中部被扯去了小半塊，透過這個大窟窿和中間層的格柵間隙，林念嶼進化後的優秀視力能讓他輕而易舉地看到裏面幸存者驚恐的表情。

顯然他們也是頭一回遇到如此體型龐大、形象可怖、力量驚人的變異者。

一頭暴虐者。

這頭讓白山鎮幸存者如臨大敵的二級喪屍，卻讓林念嶼瞬間興奮起來。

自從清源中學女寢那頭疾行者讓他的異能升至三級後，林念嶼一直惦記著再來一枚白色晶核，把秦隨風的異能也往上提一提。

誰知心心念念了許久，現在才碰到第二頭二級喪屍。

既然第一枚白色晶核被秦隨風半推半讓了出來，那麽第二枚，就由他為秦隨風爭取來吧。

千客來超市門口的對峙顯然已經到了千鈞一發之際。超市經改造後，雖談不上固若金湯，但攔下普通喪屍是足夠的了，若他們碰著的是個疾行者，只要茍好不作死，也能撐上一段時間。偏偏遇到的是以體型、力量見長的暴虐者，眼看著中間層的格柵式卷閘門也要被扯開，情況更是危急。

一旦這個避難所打被破，四躥的人群反而會限制林念嶼的發揮。

他心中百轉千回，現實僅過了一瞬而已。

情勢不容他多想，林念嶼當機立斷，對姜可盈道：“掩護我。”

在幾次並肩作戰中生出默契的姜可盈鄭重地點點頭，在林念嶼出手之時，她的目光已經在四周逡巡而過，但凡有其它試圖靠近的喪屍，都會立刻被她的異能驅逐。

林念嶼停車上前的時候，超市裏的幸存者正試圖用氣釘木倉改造而成的武器對抗這頭暴虐者。只可惜暴虐者體型龐大，即使是盡數紮入，本就不長的武器對它也造不成大的傷害，更何況在隔著一層格柵卷閘門的情況下。

這潦草的攻擊反而激怒了對方，讓暴虐者的動作更加激烈起來。

眼看著格柵卷閘門就要被扯開，超市裏的一個半大少年幾乎要尖叫出聲之時，一股水流噴湧而來，如水龍破空，直接纏上了暴虐者的腳踝。

隨之而來的林念嶼兩手一合，水繩應心而收。

暴虐者在力量點高的同時，行動卻要笨重許多，不像他曾碰見的疾行者那般靈活，被水繩一縛，立刻就仰面摔倒在地。

它在地上翻滾著，身上覆蓋的半黏稠的暗紅色肉塊在它粗暴的動作下紛紛散落，掉在地上，被壓碎後洇出了帶著腐臭味的暗色痕跡。

暴虐者嘶吼著，想要扯開身上的束縛。

然而這些水流看似柔軟脆弱，實則強固有力，如林念嶼堅韌的精神力一般。

這也是他平時吸收晶核的同時不忘時刻鍛煉精神力的原因，不論異能等級如何，只有精神力足夠強大，才能發揮出它最大的效果。

眼見著暴虐者徒勞掙紮，林念嶼也不給它逃脫的絲毫機會。

他心念一動，又有水流凝實出鋒利的水刃，目標一致地往暴虐者頸間割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即使皮糙肉厚如暴虐者，也無法在如此鋒利的刃口、如此密集的攻勢下逃脫，更何況它的下半身還被水繩緊緊縛著無法動彈。

但林念嶼不想耽誤太久，拿出□□，凝水為箭，瞄準暴虐者弱點之一的眼睛，兩招完結了它。

原本叱咤的暴虐者發出一聲嘶吼後，瞬間便沒了聲息，與之同時安靜下來的是超市內的幸存者。

這群人臉上的恐懼之色還未完全退去，又覆上了滿滿的震驚。

他們合力都無法撼動半分的恐怖喪屍，居然被這麽個年輕小夥子幾招內輕松解決了？？！

林念嶼並不在意他們的覆雜情緒，蹲下身利落地取出了暴虐者的晶核。

水流沖刷去穢物，將那枚冰涼的白色晶核納入掌中的時候，林念嶼的臉上才顯出滿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正打算離開，就聽見長而尖銳的—聲。

“——吱——”

是千客來的金屬卷閘門被打開了。

林念嶼轉頭，只見裏面率先出來了一中年男人，他頭發有些淩亂，神色倒還算鎮定，看他模樣，應該是這群幸存者的領頭人物。

林念嶼停住原本將走的腳步，視線對上他，示意後者有話快說。

男人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紹道：“我叫封捷，得大家信任，是咱們白山鎮兄弟姐妹的代表。這次多虧有你出手，我們才順利逃過一劫，不知道兄弟你怎麽稱呼？”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再一瞧封捷身後男女老少的眼神，林念嶼知道他們沒有惡意，否則之前也不能有這麽久的相安無事。

“林念嶼。”他頓了頓，又道：“不用在意我，你們盡快把這處修理好吧。”

暴虐者雖被他解決，但鎮上還會有其它喪屍，幸存者中有老有少，若沒有個安全的避難所，很容易被偷襲。

說完他就要走，卻又被攔住。

“林……林先生。”封捷原想稱呼得更客氣些，可他四十歲的人，對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臉皮再厚也喊不出“哥”來，只好含糊地叫住了對方，急急問道：“你以前碰到過這種怪物嗎？”

還不待林念嶼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以前鎮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龐大的喪屍。”

林念嶼默然。

就像狂犬病毒特殊的病理機制會導致狂犬病患恐水一樣，Apa病毒在溫度降到一定程度後會陷入沈眠，喪屍也會格外畏寒。

事實上，氣溫越是高熱，對它們越有利。如今天氣一有變冷的趨勢，它們就會遵從本能、紛紛南下。這暴虐者大約也是從北方來的。

林念嶼便撿了些大眾的消息告訴他們，比如喪屍也會不斷進化，而他們遇到的正是二級喪屍中的暴虐者。

見封捷和他身後的一幹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林念嶼反而奇怪，“你們都不聽廣播的嗎？”

直到如今，國家也沒有完全崩盤，在飄零的末世中以幾個官方基地相互聯接，這些基地會放出最新的消息分享給幸存者。雖然信號時有時無，但即使他們處在偏僻的學校，還是能獲知外界消息的。

聞言，封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我們都不懂這些。”

也是，鎮上的幸存者大多是當地人，除非是碰到專業人士或者像金維這樣的多功能人才，否則在設備不全的情況下，也很難玩出什麽花樣來。

林念嶼見天色還早，便又挑了些資訊告訴他們。封捷連忙找來了紙筆，仔仔細細地都記下了，他誇張的行為搞得林念嶼挺不好意思，下意識地說了很久。

直到口幹舌燥，他才住了嘴。

他的聲音一停，封捷也潦草寫完了最後幾個字，直到收筆時他才意識到林念嶼聲音已然沙啞，連忙讓身後的人拿些水來。

林念嶼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們不會久留，很快就要回去。”他作為水系異能者，最不缺的就是水，又何必拿這些人的寶貴物資。

他再次強調，“盡快把卷閘門換好。”

封捷一楞，註意到在林念嶼說話的這麽長一段時間內，一頭喪屍都沒有接近這片區域。他的視線不自覺地朝著林念嶼來的方向而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輛熟悉的白色SUV和車上嬌小的女孩。

他的視線一過去，車窗便緩緩升起，隔絕了小女孩冷淡的神色。

果然，這些日子來白山鎮的高手都是同一夥人。

封捷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轉頭看向林念嶼神情熱切，“林先生，你們要不要來白山鎮？”

他的建議不是無的放矢，白山鎮是這片區域內比較富裕、資源比較豐富的一個鎮子，再往上就是縣城，林念嶼他們所在的地方與之相比絕對只差不好。

在遇到暴虐者之前，封捷覺得他們之中雖然沒有異能者，但只要團結也能抵禦喪屍，現在看來，喪屍會進化，而他們只是血肉之軀，像今天這種情況再來一次，恐怕千客來就會被攻破。

他們知道異能者的存在，也見識過百足基地的異能者，但從沒見過有一個人能將原本柔軟無形的水，變成強韌的繩、鋒利的刃。

這樣一個人，除了本身實力強大，心性必然也堅韌到拔尖。再加上一段時間的“相處”和這次的出手相助，也讓他們隱隱產生對他的信任。

因此這個邀請並不帶惡意，卻也不單純。

他們想要以資源換取庇護。

沒成想林念嶼卻搖了搖頭，果斷拒絕了他們。

林念嶼沒有說原因，只擡頭看了眼天，道：“天氣在變冷，有高溫在前，難保不會出現酷寒的天氣，你們要小心。”

封捷原本還在失望，這下聽到了囑咐，也顧不上再爭取一下，只連連點頭。

他們不是沒考慮過這件事情，但是經這厲害的高手一說，必定是越發重視起來。

林念嶼朝他點點頭，一副不欲再多說的冷淡神色。

見林念嶼又要走，封捷顧不上多想，連忙開口，“你們要什麽東西，我們替你們找。”

雖說拉攏不到林念嶼，但一來對方剛剛幫了他們，二來多個朋友總沒壞處，看他們來得也算頻繁，估計相聚不遠，萬一有點什麽事情，也是條退路。因此封捷有心想搭把手，讓自己在對方心裏留個好印象。

林念嶼輕易猜到封捷的想法，不過他對這群人觀感不錯，也就承了這份情。

他同意了封捷的幫忙，反而是後者立刻喜笑顏開，問了情況後連忙派幸存者裏的青壯年們去四處搜尋林念嶼想要的東西。然後又搓著手請林念嶼坐，挨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問些其它的資訊。

只要不是會被懷疑到自身的事情，林念嶼自然是知無不答，而封捷在短短的時間內更是獲益良多，這下也顧不上年紀大小了，恨不得直接抱著林念嶼喊一聲“哥”。

只不過他想喊，林念嶼可不想應。好在其他人回來得很快，將林念嶼從愈發熱切的封捷手中“解救”了出來。

這群人本就是當地人，對白山鎮很熟悉，找起東西來又快又精準，不僅給他們搬來了許多煤炭，還提來了幾個烤火爐。

為首的年輕人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鎮上有家專門賣暖爐的店，還配了無煙煤。這種烤火爐是我們山裏人冬天在用的，燒起來後大家可以圍著它嘮嗑，既能暖手暖腳，下面還能烤個紅薯啥的，很方便。”

安全起見，林念嶼並沒讓他們幫著找衣服。總歸衣裳哪裏都有，卻不能叫封捷一眼看穿了他們這群人的配置。

因此他原以為有些碳和柴火就已經是頂天的，卻沒想到封捷他們還能找來烤火爐這種有意思的東西，倒顯得他一個土生土長在S市的人孤陋寡聞了。

林念嶼誠懇地道了謝，將物資一一搬上車，這回他是真的要離開了，封捷也沒理由再留，只能與他告別，還戀戀不舍地告訴他一定要常來。

林念嶼：……這種被熱情的主人家邀請再來做客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他心中暗暗吐槽，面色卻如常，坐在駕駛座上同他們擺了擺手，便驅車離開了。

直到駛離白山鎮的範圍，林念嶼才暗暗吐出一口氣，只覺得此行收獲許多，甚是滿意。

他視線一掃，看到後視鏡中被幾個爐子擠在角落的姜可盈。

姜可盈：0.0

林念嶼：“！”

為了隱藏自己手握空間的事情，林念嶼並沒有在封捷等人面前直接將東西納入純白空間，而是選擇堆在了後備箱和後座。

沒想到姜可盈小小一團，也不說話，讓他一時還忘了。

林念嶼心念一動，將後座的爐子收了進去，才給姜可盈騰出了位置。

看到乖巧無怨言的小女孩，林念嶼想到了自己的打算，他清了清嗓子，輕聲細語地跟姜可盈解釋這枚晶核要先給秦隨風用。

雖說姜可盈還是個小朋友，但一來，這件事情上她是出了力的，二來，她是異能者，也有晶核的需求。因此林念嶼雖有了打算，卻必須問問她的意見，若她不願，那麽林念嶼也不能強硬地將這枚晶核直接給秦隨風。

姜可盈雖然才十二歲，但天資聰穎加上遭逢異變，讓她心智比同齡人成熟許多，自然能夠理解林念嶼的打算。

她點點頭，說：“我知道。現在秦大哥比我更需要這枚晶核，而且我的精神力根本沒有辦法吸納這種高一級的晶核。”

姜可盈的異能特殊，平時林念嶼和她自己對此都是小心為上，以錘煉修養精神力為主，反而更少地依賴晶核的能量。

別說白色晶核了，就是最普通的透明晶核，她都不敢一次性用上太多，唯恐被其中其中狂暴駁雜的力量反傷，林念嶼的用心良苦她自然是懂的。

她這樣善解人意，反叫林念嶼心疼，胳膊往後伸去，摸摸她的腦袋。

“如果覺得我懂事的話。”姜可盈笑吟吟的，小腿晃蕩著，“那念嶼哥哥以後要多帶我出來。”

林念嶼捏了捏她的鼻子，也笑道：“聽你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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