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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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

有很多人喜歡。小季一定很開心。

知道他成了“風雲人物”,變得這樣優秀,檀玄也為他開心。

當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在作祟呢?也許是想了結掉一樁掛念著的心事,為過去的那幾個月畫上句點,總之,這次的對話,讓檀玄最終接受了雲照中學的邀請。

提前批次在初三下學期就開始進行授課了,檀玄幾乎還沒有做好重逢的準備,便迎來了開學的第一天。

那天,他很早就來到教室,站在門口的角落,註視著陸續走來的同學,似乎希望能在湧動的人流裏找到自己等待的那一個。

然後他看見有個男生被另外兩個人簇擁著,微笑著走出樓梯口,往教室這邊過來。

他的確很英俊,而且眉眼中,似乎能找到屬於小季的痕跡。而且他們對上視線後,男生很明顯還認出檀玄了,愉快地主動朝他走過來。

在男生朝他走來的一步步間,檀玄仔細註視著對方。可是剎那間,那張臉迸出龜裂的縫隙,蛛網一樣,遍布整張面孔,把五官都剝離了。一步步間,這張臉龐開始坍塌,掉落下灰白的齏粉,顯露出黑暗的陰翳。

檀玄垂下眼睛,知道自己錯了。

但當男生走到面前時,他還是以非常低的聲音說了句“棕棕”——一個未知的,只憑語音辨別的名字——以此來表達對某種殘影的挽留。

“不好意思?”男生沒聽清,微笑著朝他打招呼,“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季岳。見到你很高興。”

檀玄已經恢覆了平靜:“你好。我是檀玄。”

而他的生活,也本該就此繼續下去的。

不久後,學校統一收學生的檔案材料,需要初中成績單,父母信息,戶口所在地等證明。也就是當檀玄去講臺上交材料的時候,他無意間看見了其中季岳零星的家庭信息:

“姓名:季乘原。年齡:46。關系:父親。照片——”

檀玄瞳孔微微一縮。

照片上的男人氣宇軒昂,雖然有了些老態,但還是能夠認出來,這就是六年前來靜塵找師父的那個男人,也就是小季的“爸爸”。

檀玄擡頭看向季岳,有些愕然。

怎麽可能?明明……

明明不是。

雖然可能會有些冒犯,他最終還是決定向季岳詢問,而且只能給出非常模糊的形容:或許你有一個兄弟,年齡和你接近,樣貌也相似。

沒想到,季岳居然告訴他,的確存在這麽一個人。是他父親以前收養的孩子。九月就會入學。

“他……叫什麽名字?”

季岳朝四周看了看,無意指向窗外地上的草坪,因為前幾天下過雨,裏面全是爛泥。

“他叫季叢。”

九月初,普通批次入學的那天,檀玄果然聽見學生們都在議論,說十班有個新生和季岳長得很像。

傍晚的時候,他走到十班的門口,就看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個男生坐在那裏發呆。教室裏人都走空了,夕陽只有一角照拂在他身上,有些悵然。不知過了多久,那男生如夢初醒,註意到了門口的檀玄,整個人如臨大敵,抱起書包站起來,沒有多做停留,就飛快地從後門跑走了。

後來可以算作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音樂課課間的時候,檀玄因為幫楚月老師搬書,留得久了點。他聽見教室外有隱約的爭執聲,出去後發現季叢,和季岳,傅勤,張一蔚一起站著。季岳神色自然,笑著向他介紹季叢,於是檀玄只能說出生疏的問候:

“你好。”他註意到季叢手腕上有新鮮的淤青。

而季叢並未回答。

這個季叢,是否就是曾經的小季呢?

因為他變得太多了,而且,看起來也完全不記得自己了。六年,對於檀玄來說,可以說同一天的不斷覆制,也可以壓縮成很短的時候,但很明顯,季叢的生活裏,已經填充了太多東西,多到檀玄無法理解,也無法與他溝通。

其實最初的時候,檀玄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人生漫長,短短幾個月,經過那麽久的沖刷,遲早也會模糊的,更何況只是兒時一些無足輕重的掠影。

檀玄試圖向季叢走近,當初只是抱著很單純的願望,看看他過得是否還好。

小季說過,他的爸爸媽媽非常疼愛他,阿嬤每月兩次送來玻璃糖,等回去後,會有很大的床,漂亮的臥室。

但他沒有說過自己是被收養的,也沒有說過,自己有一個異父異母卻面容肖似的兄弟。

細微的破綻,就這樣不斷暴露在檀玄眼前。

有次音樂課下課,他走向樓道的時候,聽見那裏傳來對話,因為樓道空曠,回聲格外清晰。

“……真是狗脾氣。”

“你說什麽?”季叢的聲音。

“難道不是嗎?是誰總是學阿岳的樣子,是誰總想偷走根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你說什麽?!”

“難道不是嗎?冒牌貨,吸血蟲,白眼狼,小偷……你就是一副野狗的脾氣,你就是條養不熟的野狗!”

檀玄眉毛微微皺起來。

“傅勤,你閉嘴!”

“難道不是嗎?你看看現在的樣子!”

最後他聽見一些近似打鬥的聲音,於是快步走去,正好看見從樓梯上跌落的季叢,堪堪接住他。

之前在走廊的爭執聲,這次樓道裏的推搡,還有之後,游泳館更衣間被鮮紅塗抹的T恤。

季岳似乎是在輕描淡寫地粉飾,而季叢,更是在極力地掩蓋,唯恐這些事情被別人知道。所以他問起來的時候,檀玄只說了“沒有聽見”。

明明不該妄語的,檀玄。

也是那時,檀玄覺得自己需要做些什麽。

季岳既然作為一個公認的有教養而文明自律的人,他也應該以同樣的準則去規束自己的朋友。

所以檀玄和季岳在天臺見了一次面。對於自己的問話,季岳很巧妙地擋了回來,而且用娓娓道來的理由,把自己的兩個朋友摘出來。他雖然口吻寬容大度,卻無形地表露著自己的偏見。

他規勸檀玄:季叢是毒蛇,務必小心謹慎。

不對。

總有什麽地方不對。

到後來,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起了變化的?又是因為什麽才發生了變動的?

也許是在第二個學期,和季叢在宿舍樓後門撞見的時候。季叢腳踏在鐵門縫隙的一塊橫桿上,瞇著眼睛,又恣意又驕傲,似乎無憂無慮的。風吹得有些旺了,棉質布料輕輕鼓動,季叢的背後像生出了一對翅膀,將要把他托上天空。

那時候剛剛入春,溫度不算太高,檀玄卻幾乎大汗淋漓。

從這一刻起,季叢在他眼裏好像就從人群中徹底,完全地脫離出來,成為一個特別的存在。

雖然努力做出兇惡冷漠的樣子,內裏卻還保持著相當程度的孩子氣,很容易氣急敗壞,也很容易為自己的沖動後悔,而又為道歉而感到扭捏。

也許在旁人看來,季叢是一個性格陰晴不定,矛盾古怪的覆雜體,但在檀玄眼中,其實他只是很簡單的一個人,很簡單地在活著。

甚至說,無論是靈魂,肉體,目標,都是單純的。

寒假的一個夜晚,檀玄在方丈室值班時,電話響起,他放下筆接起:“餵,你好?”

“先生您好,耽擱您一分鐘的時間,啟明教育致力於為孩子求思,求學路上的點亮一盞明燈……”毫無鋪墊,對方就劈頭蓋臉砸下來一堆話。

檀玄提著話筒,沒有打斷他,對方也就一氣往下說。等說完了,只聽到那邊不住的喘氣聲。

檀玄覺得聲音很像季叢,但不確定,於是問了一下。

那邊喘氣聲停頓下來,然後“哢噠”一聲,電話就被掛斷了。

又或者,是《苔絲》借書卡上,在自己名字旁邊寫的“笨蛋”。

再或者,游泳館更衣間,無意間裸露在自己視線中的上半身。

檀玄從來不想對他,或對任何人產生猥褻的想法,但這些時刻,總會不自覺映現在腦海中。感到羞慚的同時,卻依然反覆回憶。

季叢對此的反應,大多是瞪著自己,或是說句威脅,表示惱怒,但又並不是真的厭惡。他似乎是防備著自己,又似乎是深深信賴著自己。

在檀玄眼中,這其實很可愛,甚至,像一種貓撓爪般的,輕微刺痛但無實質傷害的撒嬌。

而且,季叢還總是會無意地說出那些回憶中的熟悉話語,它們確證著這的確是小季,又在證明著,現在活著的,已經從小季變成季叢。

宿舍後門的欄桿上,他說:“如果我摔下來,你難道要接住我嗎?”

雲照山下小屋的緣廊裏,他把阿嬤的玻璃糖再次分享給自己:“別人吃不到。”

無相橋下,他站在溪水裏回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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