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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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摸摸地靠近那條鯉魚。

檀玄下意識地想抓住對方,但是沒抓住。他嘆了口氣,把那還浮著的木桶提起來。

這當口,那鯉魚又從小季手裏滑脫,往更遠的地方游去了。這魚看起來又胖又呆,倒是很機靈,等人來了,就搖著尾巴往前游兩三尺,仿佛在嘲笑人的無能似的。小季就這樣被它引得離橋越來越遠了。

“不要走得太遠。”檀玄在岸邊跟過去。

其實他在小季下水捉魚的時候,心裏就已經在思量:如果在水裏滑倒了怎麽辦,如果抓到了魚,又怎麽勸人把魚放回去。

“檀玄,我一定可以抓到它的,你看著好了!”話音剛落,只見小季雙手猛地往水裏一沖,然後將什麽東西塞到懷裏,他抱著那條鯉魚轉身看向檀玄,非常開心:“餵,檀玄,你看,你看!!”

鯉魚這時候才明白自己身處險境,魚尾激烈掙紮著,摔成無數水珠,在溪水裏摜成萬道金光。部分水線被拋向檀玄臉上,他不由閉了閉眼睛。

他那時候心裏有股非常微妙而混亂的情感波動起來,一時之間難以解釋清楚。那大概是:在這個同齡人的身上,看見了和老成相反的單純,和冷靜相反的天真,它們以近乎野蠻的方式告訴檀玄,自己如此真實地存在著。

那條鯉魚在最後被小季結結實實拍了幾下,算作懲罰,才被暈暈乎乎地放回水裏,顛顛游走了。對於這孩子來說,或許有意義的只是捉魚的過程,而並不是魚被捉到後的效用。

於是他們提著水桶打道回府。

窄窄的石道上,偶爾有山風穿過,吹得樹木不住搖動。山裏的風畢竟陰涼,堪比穿堂風。無相橋下溪水最深處也不過到小季膝蓋,可他捉魚的時候一番動作,早就把衣服弄得濕淋淋的,提著水桶回來,又是一身熱汗,但小季只顧著期期艾艾地說:

“那麽大的魚我都捉到了,我以前從來沒有抓過魚的。”

“嗯,我看見了。”

“我是不是很厲害?”

“很厲害,很棒。”檀玄不擅長誇人,說出來的話怎麽看都很笨拙,幹巴巴的。

小季有點害羞:“謝謝!”

“我原本以為你會把魚帶回來。”

“帶回來幹什麽?”小季奇怪道。

“拿回來養著,或許是……吃掉。”檀玄不知道怎麽說得委婉。

“我沒想那麽多。”小季打了個噴嚏,有點不好意思,“最開始就是覺得很好玩,後來想,也許我捉到了……你就會誇誇我。”

他額頭上往下淌著汗,臉蛋也紅撲撲的,像是被戳穿心事的孩子,顯得有些可憐。

“……為什麽?”

“以前沒有人誇過我啊。”小季順口說道,但很快覺得這好像和之前說的不一樣,於是匆忙改口,“噢,不對,是我,我喜歡你誇我!”

說到這裏,他好像十分不好意思,提著水桶“噔噔噔”跑到前面去了:“我們快點走!”

他們提著水走到菜園,放下水桶,小季又打了好幾個噴嚏,他身上還是濕的,於是對檀玄說:“我去換衣服,換完就來找你!”

“嗯。”小季是客人,雖然寄養在這邊修行,但大家一般都不用嚴格的戒律限制他。檀玄一邊答應著,一邊拿起木桶,往菜園裏澆水。

靜塵也還保持著農禪合一,自給自足的傳統。菜圃多年來一直得到修繕維護,從沒有荒廢,而且供給著全寺僧人的飲食,面積也很可觀。

檀玄花了好一會工夫,把所有田地都澆完水後,他發現小季還沒有回來。

收拾好農具,他走到僧舍,看見門口開了一條縫,於是站在臺階上問:“……小季?”

沒有回答。

檀玄猶豫了一下,心裏默念了句“冒犯了”,才推開門走進去。

午後的陽光隨著推開的門而潑灑進室內的地面上,其他僧人都在忙碌,屋裏靜悄悄的。靠墻角的床鋪上,小季縮在被褥裏,睡著了。他身上潦草套著幹凈衣服,濕掉的衣服就在腳邊。

檀玄替他把濕衣服拿起來,小季的腳動了動,迷糊著睜開眼睛:“檀玄?”

“嗯。”檀玄說,“我沒等到你,所以過來看看。”

“我睡著了。”小季翻了個身,“我不舒服。”

“怎麽了?”

“頭有點暈,一會很熱,一會很冷。腳有點抽筋。”

檀玄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有點熱度,但還不算燙。他心裏反應過來,後悔沒有在小季下水的時候攔住對方。

“我怎麽了?”小季抓住檀玄的手腕,好奇問道。

“你感冒了,也許是傷風,可能還有點發燒。”

“那怎麽辦?”

“我帶你去看寺裏的醫生。”

“能不能不看?”小季一聽就緊張起來,“我們偷偷的,別告訴別人?”

“為什麽?”

“大人知道,就會罰我的。”

“不會的。看了醫生,病就會好起來。”

小季認慫了,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挪著步子往外走。檀玄怕他再吹風,就替他披了件外套:

“我背你吧。”

小季猶猶豫豫:“可以嗎?”

檀玄不再說話,背對著他蹲下來。

小季便相當開心地手腳並用著爬上檀玄的背。

靜塵依山而建,地勢不平,檀玄雖然個子長得高,也從小做一些勞活,但背個同齡人在身上,畢竟還是第一次,不太穩當。小季一只手抓著外套,其他各部位則努力攀緊檀玄,不讓自己掉下去。

腳步的搖搖晃晃間,他覺得頭越來越暈了。樹林的陰影落下來,形成他無法破解的圖案。

檀玄身上穿著灰色的夏季僧衣,布料粗糙,小季感受到他背上硬硬的骨頭硌著自己胸口,還有一股很輕的味道。

“你身上有味道。”小季迷迷糊糊說。

“我剛從菜園裏回來。”檀玄顯然以為他說的是化肥和汗水的氣味。

“沒關系,好聞的。”

檀玄不懂,只搖了搖頭。

他們到的時候,寺裏懂醫術的僧人正在自己跟自己下著棋解悶。或許是靜塵水土養人,寺內很少有人生病,醫生也相當於閑置的職業,檀玄來的時候,他還以為是住持有什麽口信要傳達,等看見背上已經迷迷糊糊的孩子,才明白過來。

他看了看小季的臉色,說:“這是受風了。你們做什麽了?”

“我們去水邊,衣服濕了沒有換下來,吹到了山風。”

“原來如此。匆忙不要下水,會抽筋的,到時候會惹下大麻煩。檀玄,你下次可不能帶著別人這樣了。”僧人顯然誤會了什麽。

“檀玄明白。”檀玄只是答應著,也沒有替自己分辨什麽。

僧人讓兩個孩子在裏邊的床榻上坐下來,篾片編制的涼塌,夏天躺著剛剛好。小季覺得很舒服,翻了個身,幾乎就睡過去了。

“溫度不高,不是很嚴重。先吃藥在這裏睡一覺,如果還不退燒,就要去山下掛水了。 ”

檀玄輕輕搖了搖小季,小季便坐起來,乖乖把藥吃完,然後一頭栽下去,沈沈睡著了。顯然剛剛的對話,還有僧人的叮囑,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這孩子倒是很聽你的話。”僧人看了,覺得很有趣。

“可能因為我和他一樣年紀。他來這個陌生的地方,總要有人帶著。”

“聽說他身體不好,才被送到這裏的?”

“嗯。”這是檀玄親耳聽到的。

“我看這孩子身板挺結實的,沒什麽大問題。”僧人有點奇怪,不過沒有多想,“或許是這幾個月修養真有奇效,也算佛緣庇佑。”

檀玄在小季旁邊的竹榻旁邊坐下來。僧人邀請他一同對弈,檀玄搖頭:“等他醒了,我好帶他回去。”

僧人點點頭:“如果這孩子有不舒服就叫我。”他走回外邊,繼續去對付那盤殘局。

小季吃了藥,就開始發汗,呼吸粗粗的,好像能看得見他吐出的熱氣似的。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青黑,而屋子裏也暗暗的,四面八方圍攏著鳥雀“咕——咕——”的聲音。

小季的臉枕在塌上,頭發汗濕著,眼睛亮亮的,他悄悄說了聲:“……檀玄?”

“我在這裏。”近在咫尺的黑暗裏傳來的熟悉的聲音。

小季知道他還在,很開心,用手背貼在額頭上,感受了一下溫度:“我好像好了。”

“嗯。”

“我下次生病,一定不被你看見。”小季說,“哦不對,我一定不再生病了。”

“嗯。”

“檀玄,他們說,發燒會忘記東西,是嗎?”小季說,“我剛剛做夢,感覺腦袋空空的,什麽也不記得了。”

“也許會。”檀玄也不是很清楚。

“那我再發幾次燒,會不會把什麽都忘了?”小季聽起來有些苦惱,“我把回家的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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