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九色蜈蚣 (17)

關燈
衛的身子還未落地,踏住那人的身體,借力一躍,來到了車前,一掌向車中人劈去。豈料手才伸進車簾,忽然像被什麽蟄了一般,一股刺痛,緊接著半條手臂就失去了知覺。老者急急收身,跌落車下,被人制住。

“卑鄙!”老者啐道。

“給他一把劍。”車中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侍女依言,將佩劍遞給老者。

“你這手臂保不住了。”車中人道:“現在斷臂,還有活路。”

老者拿著劍,手不住地發抖,眼裏全是恨。

“你是想走還是想死?”車中人冰冷道。

老者把眼一閉,揮劍斬斷了左臂,人也暈死過去。

車中人伸指,在廂板上輕扣了兩聲。女子會意,吩咐隊伍繼續前行,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郭靖很想去照看下那個老者,可是眼見國師已到,只有隨著寶相進了別苑。

大殿正中的主路,依然是紅氈鋪地。紅氈的盡頭是一塊巨輻獅子吼壁畫。壁畫前的香案上供奉著香爐,裏面燃的是縷金香藥。香案之下擺了一張座椅,彩貝裝飾的椅背,寶石鑲嵌的椅腳,金絲盤龍的靠墊,盡顯華貴。座椅下是三級漆木臺階,臺階之下的兩側各設了一排座位,是給護國寺與天龍觀眾人準備的。寶相等人本已落座,見蘭陵公子駕到,忙起身相迎。

只見他一襲白衣,輕裘緩帶,舉手投足之間,透著一股天然的貴氣。他臉上戴著蘭陵王的面具,手裏拿著一把墨玉折扇。蘭陵公子端坐正中,在他身後左右各陪侍著一名白衣女子。另有六名白衣女子分兩列侍立在階前。樞密使趙庭棟向公子行了禮,來至大殿正中,道:“我皇帝陛下賢達四海,澤被萬世。遂有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今日在冬湖別苑舉行佛、道論辯,乃正本清源之舉,務使海內歸一,政教昌明。國師奉旨,代天巡守;本官不才,主持論辯。天龍觀遠來是客,就有請天龍觀先開始。”

丘處機向尹志平點了點頭,尹志平成竹在胸,起身道:“多謝趙大人擡愛。既然今日是佛道論辯,那我們就從佛道的起緣說起。”說著眼光掃向護國寺的弘學,道:穴然手人寰。他臨終將王位傳給了女婿,也就是今天的國主——屈出律。“請教弘學法師,按照佛家所說,佛祖釋迦尊者是如何出生的?”

“釋迦尊者乃摩耶夫人開右脅而生。”弘學道。

“那法師可知我道教初祖是如何降生的?”尹志平道。

“你們道教所尊初祖是太上老君,據說是玄妙玉女剖左脅而生。”弘學道。

尹志平一笑,道:“摩耶夫人不過是天臂城釋迦族善覺長者的女兒,後來嫁與凈飯王,生了釋迦牟尼。雖然釋迦牟尼貴為王子,但終是凡人;可我們玄妙玉女卻是天降玄黃,入口而孕,生下太上老君。人神有別,高下立判。既然釋迦牟尼是人,太上老君是神,那麽道教高於佛教,有什麽可說的?”

坐在一旁的弘法不禁有些惱怒,道:“你這是狡辯!往古的記載,誰說得清?”

“護國寺莫要造次,”趙庭棟道:“第一局:天龍觀勝。”

尹志平得意一笑,回身落座。

“方才弘法大師說往古的記載說不清是麽?”尹志平身邊的李志常接過話來:“好,那我們就再說個有跡可尋的。請問弘法師傅,國以民為本,德以孝為本,這句話對否?”

弘法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道:“不錯。”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輕損。人死之後,歸於墳墓,以盡人倫孝道之哀思。而佛教卻讓人落發為僧,出家人四大皆空,與父母絕緣。人死之後,火化其屍,供之佛塔,請教法師,難道這是勸民以善,導民以孝的做法麽?”

弘法汗顏無以對。

“第二局,天龍觀勝。”趙庭棟道。

眼見著五局三勝,天龍觀已占盡先機,郭靖心裏暗暗著急。便在此時,忽聽國師道:“自古論辯都是你來我往,互相發問。這第三局、第四局,該是護國寺發問了。”

“是。”趙庭棟噤聲道。他受了丘處機的好處,眼見天龍觀占上風,早把規矩拋在腦後。聽國師提起,忙點頭稱是。需知論辯雙方都是有備而來,誰先發問,誰就能將對方帶入陷阱,搶得先機。國師這一言,等於給了護國寺一個翻盤的機會。丘處機心中不悅,臉上卻沒有帶出來。

弘學清了清嗓子,起身向尹志平道:“方才道長從佛道的源頭說起,那麽貧僧就從佛道的本真說起。請問尹道長,道教的教義是什麽?”

“我道教以黃帝、老子為尊,講究清靜寡欲、天人合一,最終修成大法,證仙得道。”尹志平道。

“那麽請問,從道教創始至今,道教共有多少位祖師?”

“這個麽,”尹志平知道道教學派眾多,這個問題一時間不好回答,只有避重就輕,道:“我道教祖師眾多,漢朝最著名者是張天師,到了本朝,當然就是重陽真人與我師傅丘真人。”

弘學一笑,道:“那請問尹道長,這些祖師是否個個道法高深,堪稱典範?”

“那是當然。”尹志平道。

“那他們有誰成了神仙呢?”

“這個……”尹志平沒有料到弘學有此一問,一時語塞。

“第三局:護國寺勝。”趙庭棟無奈道。

弘法見弘學勝出,心中亦自歡喜,起身道:“貧僧想向李道長請教。據貧道所知,按照你們道書的記載,道教始於龍漢祖劫,是時玉清教主元始天尊說法度人。此法傳至人間,黃帝在崆峒曾經向天帝問道。後由老子在函谷關傳授經文,老子西行出關後繼續傳教。貧僧所說可有差錯?”

“不錯。”李志常道:“正因如此,我教奉元始天尊為鼻祖、軒轅黃帝為始祖、太上老君為教祖。”

“那道長可知佛是什麽?”弘法道。

“願聞其詳。”李志常道。

“佛,在梵語裏叫“佛陀耶”,意為覺知者。佛無量劫修行、證無上覺,就是說佛的法身功德無量,佛的覺知乃是“無上正等正覺”。就拿你們修道來說,你們的終極追求是得道成仙。按照佛法所說,世間有六道,即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即使是你方才所說的三位教祖,也只是端居天上的神,他們屬於六道之中的天道。而佛法要究極自在,跳出五行,脫離六道。眾生輪回而不自知,佛說:眾生是佛,佛是眾生。眾生平等,只要開悟,人人皆可成佛。”

“第四局:護國寺勝。”趙庭棟道。“以上四局,雙方平分秋色。這第五局是最後一局,就有請連落兩局的天龍觀先開始吧。”

丘處機緩緩站起身,來到寶相法師面前,道:“請問寶相法師:堯舜是古代聖王,卻生了不肖之子丹朱和商均;舜的父親瞽叟很愚頑,卻生了舜這個大孝子。顏回是大賢,卻短命早死;楚太子商臣弒君自立,卻多福多壽。張湯是漢代酷吏,七代子孫都做大官;比幹忠直,卻受到封王的殺戮。請問大師,佛家講因果報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麽這些事又做何解釋?”

寶相道:“《經》說:業有三報,一曰現報,一曰生報,一曰後報。現報者,善惡始於此身,即此身受。生報者,來生便受。後報者,或經二生三生,百生千生,然後乃受。因而道長所說,並非沒有果報,而是時辰未到。”

“就算如此,敢問道長,佛家勸世人信佛,只要信佛,便可人間太平,人人受益。果真如此,為何天下仍然爭鬥不斷,四海鼎沸?”

“人間爭鬥,皆是貪念。放下貪念,歸依我佛,則四海無爭,萬世太平。”

丘處機冷笑一聲,道:“既如此,大師何必在此與本道爭口舌之長短?不如放下貪念,回寺修行如何?反正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大師還在乎這紅塵中的是非有什麽用?”

寶相法師是個老實持重之人,又癡於佛法,聽他如此說,果然中計,道:“道長所言不差,看來貧僧亦不能免俗。也罷,今日我便率我寺眾回護國寺,再不問這紅塵紛爭。”

郭靖心中暗自著急,不知該如何幫這大師才好。忽聽殿上傳來一個聲音:“大師且慢。”

郭靖聽到這個聲音,心頭突地一跳。之前人群紛擾,他的註意力又全在那名行刺的老者身上,故而並未留心。此刻大殿之上鴉雀無聲,這聲音恍如一把利劍,直刺心口。他慌忙朝寶座上望了一眼,見那國師從寶座上站了起來。

趙庭棟見國師起身,連忙踮著腳來到階下,小心試探道:“公子……國主交代過,請公子仲裁就好,不要過於勞心……您看……”

蘭陵公子看了他一眼,趙庭棟低下頭,不敢多言。

“久聞龍門道長道法高深,今日機會難得,我有幾句話要請教道長。”他的聲音冰冷而清亮,像秋日裏一泓澄澈的潭水。

丘處機未曾想到這國師會突然發難,不禁有些訝異,道:“貧道願聞其詳。”

“《道德經》中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可有此事?”

“當然。”丘處機道。

“請問道長,此話作何解釋?”

丘處機一笑,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有種混沌狀態的東西,在天地生成之前已經存在了。我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所以給它起名叫作‘道’。”

“那麽請教丘道長,這裏所說的這個東西,為何是混沌?是因為它本身混沌,還是說它是眾物所成而為混沌呢?”

“這個……”丘處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從未想過有人會有此一問。“公子為何有此一問?”丘處機試探道。

“我想了很久,卻想不明白。倘若是前者,那麽它就是‘一’;但按照《道德經》所說,‘道生一’,‘一’卻不能生‘道’。倘若是後者,那就表明,在這個‘混沌’之前已經存在‘二’了,可是按照《道德經》所說,‘一生二’,那這個‘一’之前的‘二’又是從哪裏來的呢?丘道長道行深厚,想必能為我解惑?”

丘處機手心浸出汗來,他自問辯材卓越,卻不想被這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只有含混道:“這個麽……往古之事不可考,貧道一時難以說清。不過我道教之創始卻是於史有征的。比如《史記》就對老子其人有記載,卻不見任何正統史書對釋迦牟尼有記載。這正好說明,佛教荒謬不可信。”

“道長認為,《史記》是什麽書?”公子的聲音中夾雜著些許俏皮,想必在他猙獰的面具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丘處機卻不知他已設下陷阱,接口道:“自然是記載前代帝王之書。”

“今日我們講的是教法,道長引用前代帝王之書,恐怕不妥吧。如果非要如此,那佛國亦有《史記》,道長聽說過嗎?”羅網進一步張開,丘處機卻渾然不覺。

“貧道聞所未聞。”丘處機心有不甘,道:“還望國師有以教我。”

“那我就在道長面前班門弄斧了。”公子道:“天竺頻婆要羅王讚佛功德時說:‘天上、天下無如佛,十方世界亦無比。世間所有我盡見,一切無有如佛者。’請問當他說這些話時,老子出世了麽?”

“這個……貧道不知。”丘處機愕然道。

公子的語聲愈發清朗:“你們道教有‘老子化胡’之說,意思是老子是釋迦尊者的老師。請問道長,你們的《史記》裏有這種說法沒有?”

“這個……沒有。”

“世人都知道,老子所傳的是《道德經》。請問《道德經》裏有沒有提過,老子是佛祖的老師?”

“沒有。”

公子搖了搖頭,故作無奈道:“既然都沒有,那就是假的嘍!”

“阿彌陀佛!”寶相法師道:“公子佛法高深,老衲受教了。”弘法、弘學、郭靖亦向公子行禮相謝。

丘處機見此情景,胸中忽覺一陣煩悶——這種被人逼得啞口無言的感覺,似曾相識。想到自己今日之地位來之不易,眼看就要因這國師的三言兩語而付諸東流,丘處機恨意陡增,陰沈道:“公子辯材無雙,貧道佩服。不過今日是我天龍觀與護國寺的論戰,公子本應坐壁上觀,卻包庇偏袒護國寺,貧道不服。就算告到國主那裏,貧道也要為我天龍觀上下討一個公道。”

趙庭棟直向丘處機使眼色,示意他說話小心。不待丘處機說完,忙向蘭陵公子道:“國師息怒!國師恕罪!”

寶相法師也知道公子是有意相助,但若因此勝出,難以服眾,且會給公子帶來麻煩,遂起身向丘處機道:“今日論辯,老衲受益良多,丘道長果然道法高深,老衲佩服。”回身向弘法等道:“我們走吧。”

眼見護國寺就要落敗,郭靖忽然挺身而出,向國師行了禮,道:“請問國師,貧僧可以向丘道長提一個問題嗎?”

“你這和尚好不知趣,”趙庭棟道:“你師傅都認輸了,你還不速速離去?”

“我師傅只說要走,又沒有認輸。”郭靖道:“方才丘道長說國師偏袒護國寺他不服,現在大人你偏袒天龍觀,貧僧也不服!”

“大膽!”趙庭棟道:“來人,把這小和尚給你轟出去!”

“趙大人且慢。”丘處機見郭靖年紀輕輕,衣著又明顯是剛入寺不久的僧徒,料想他也說不出什麽。方才有些沖撞國師,如今正好賣他一個人情,好顯得自己有大將之風。遂道:“小和尚,你想問什麽?”

“據貧僧所知,護國寺與天龍觀的論辯,道長於一個月前就已知曉,而我師傅卻於三日前才接到詔書。請問道長,這又公平嗎?”

丘處機微訝,看了一眼趙庭棟,表情很快又恢覆平靜,道:“小師傅此話從何說起?貧道也是三日前接到的詔書。小師傅這樣說,有何證據?”

“是你徒弟親口承認的!”郭靖一指尹志平,道:“三天前我聽他親口說的。”

丘處機一笑,向尹志平道:“志平,小師傅說的是真的嗎?”

“回稟師傅,弟子不知他為何要這樣說。”尹志平道:“今日弟子與他是第一次碰面。”

“你!你們!”郭靖知道尹志平等人是不會承認的,又是氣惱又是著急。

“公子學問高深,貧道五體投地。”丘處機不理郭靖,轉頭望向國師,道:“可是今日是我天龍觀與護國寺的論辯,就算貧道輸給公子,可是護國寺敗在我天龍觀的手上卻是有目共睹的。還請公子主持公道。”

公子站在那裏,沒有說話。郭靖見敗局已定,眼下也無法再顧及其他了,遂沖口道:“好,此事且先記下。丘道長,我再問你一事,你若答得出,我們護國寺便認輸。”

丘處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和尚,心道:憑你年紀輕輕,料想未必有什麽高深佛法。遂道:“本來貧道已經贏了,但為了讓你們輸得心服口服,貧道就聽你再說一句。”

“丘道長,你,你還記得不醫藥廬的洪肆聲嗎?”郭靖道。

“洪肆聲”三字一出,丘處機大吃一驚,如遇雷擊。自從在不醫藥廬被歐陽克所傷,他狼狽回山。為隱瞞真相,他騙師傅王重陽說自己是為了專心修道而自宮,因而才得以繼承王重陽的衣缽,做了全真教新一代的掌教。他又因自己曾在龍門山修行,故而自稱龍門道長。倘若那件醜事被公諸於眾,自己顏面不存,掌教的地位也難保。這個小和尚面生得很,不知為何竟知曉此事?那件事除了自己,知道的只有洪肆聲、歐陽克、郭靖與師弟郝大通,後來他多方打探,知洪肆聲、歐陽克、郭靖已死,難道洩密的,竟是郝大通麽?!

眾人卻不疑有他——須知佛教常有一些掌故、偈語,蘊藏著精深佛法,只道是郭靖佛法高深,以為“洪肆聲”一事又是哪位高僧大德的精深點化之事,哪裏知曉這其中的厲害。

丘處機楞了半晌,並未作答,郭靖趁機道:“既然道長無話可說,那便是認輸了!”

“無論洩密之人是誰,這小和尚都不能再活在世上!”丘處機心道,換了一副謙遜的神色,走到郭靖面前,道:“小師傅佛法精深,看來護國寺藏龍臥虎,後生可畏啊。”說著伸出手掌,在郭靖背上拍了兩拍。

郭靖早有防備,但覺丘處機這兩掌拍在身上並無異樣,便也不放在心上,道:“丘道長承讓。”

公子向趙庭棟微微頷首,趙庭棟會意,走到中庭,高聲宣布:“今日護國寺與天龍觀論辯,護國寺勝。從此,西遼以佛教為國教。七日之內,境內所有道眾,必須歸還侵占佛院的田地、廟宇,違令者將被強迫剃度,落發出家。”

丘處機最後看了一眼郭靖,眼底是一種陰沈的笑,又向國師行了禮,帶著尹志平與李志常退出了別苑。

作者有話要說:

☆、鳳凰鎩羽

“今日之事,多謝公子相助。”寶相法師向國師行禮道。

“大師不必客氣。”公子淡淡道:“我並未助你,你要感謝的,應該是你的高足才是。”

“弘凈,今日若不是你,我護國寺就要輸掉這場論辯了,老衲在此謝過。”寶相法師向郭靖道。

“師傅不必謝我,弟子愧不敢……”郭靖話未說完,忽覺胸中一陣翻騰,仿佛所有的血都湧上心頭,眼前一花,暈了過去。弘法離他最近,連忙上前扶起郭靖,道:“弘凈,弘凈!師傅,你快來看看弘凈這是怎麽了?”

寶相搭了搭郭靖的脈博,半晌,起身道:“他受了極嚴重的內傷,恐怕……”

“師傅,你一定要救他啊!”弘學道:“若不是弘凈,我們今天就輸了!”

寶相沈吟許久,道:“以他的傷情,一般藥石都沒有用。除非……”遂向公子沈施一禮道:“老衲有一事想請求公子相助。”

公子始終冷眼旁觀,見寶相開口相求,才道:“大師請講。”

“這是小徒弘凈,方才老衲為他診脈,發現他受了極重的內傷。老衲慚愧,無計可施。以他的情形,恐怕只有千年冰才能救他。老衲知公子與國主淵源深厚,故而想求公子帶弘凈回宮,救他一命。我護國寺上下願為公子日夜頌經,祈禱公子佛佑平安。”

“請公子救救弘凈吧!”弘學與弘法也來相求。

“千年冰是我西遼聖物,任何人都不得動用。”公子冷冷道。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寶相道:“今日多蒙公子相助,老衲深知公子俠義心腸,又豈會見死不救?”

“大師誤會了,”公子道:“我並非有意助你,只是看那道士討厭。”說著便要離去。

“阿彌陀佛”,寶相念道:“當今的國主愛民如子,公子身為國師,又豈會放著子民的生死置之不理?老衲相信公子天生一副菩薩心腸,慈悲為懷,請救救他吧!”

公子依然充耳不聞,徑直往殿外而去。

“公子!”寶相大師道:“出家人只跪佛祖,公子若肯救他,這一念之仁便功德無量。老衲在此懇求公子慈悲,救救弘凈吧。”說著跪了下去。弘學、弘法見狀,也連忙跪了下去。

公子停下腳步,卻並不回頭,道:“生死有命,大師何必執著。”

“公子!”寶相沈聲道:“今日若不是公子與弘凈,我護國寺將面臨滅頂之災。倘若西遼佛教毀在老衲手裏,老衲即使一死,也無顏面見佛祖。可弘凈若因救護國寺而死,老衲亦無顏茍活於世。老衲在此謝過公子相助之義。”回身看向弘法,道:“弘法,從今日開始,你就是我護國寺第六代住持。”寶相說完,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忽然站起身,往大殿內的盤龍柱上撞去。

公子一個轉身,攔下了寶相。“大師何以至此。我看他的衣著,不過是入門不久的弟子,大師又何必以死相救。”

“螻蟻尚且偷生,貧僧又豈會輕死。只是若能以貧僧之命,換得弘凈重生,貧僧死有何憾!”

公子沒有說話。半晌,面具後傳來他篤定的聲音:“你放心,只要我不死,這個人就不會死。”

“阿彌陀佛,”寶相道:“老衲代弘凈,多謝公子!”

“公子,”一直守在清暑殿外的姬人綠綺遠遠望見歸來的國師,匆忙迎上前道。

“出了什麽事?”公子道:“怎麽不見紅綃?”

“今天的事,國主都知道了。”綠綺眼圈紅紅的,並不回答公子的問題,只小聲道:“莫監官也在,你……你要小心!”

“知道了。”公子淡淡道:“你去照顧我帶回來的人,我去見國主。”

清暑殿是國主專門為蘭陵公子修建的居所。平時沒有國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因而諾大的宮院,除了服侍公子的姬人之外,幾乎看不到旁人。因為這裏的墻壁是用曼陀羅花和金屑塗抹而成,一步入這殿中,便有一股奇香撲面而來。特別是寢殿,一年四季薰的香都是以曼陀羅花為主調制的,所以即使是銷金帳上面懸掛的翡翠沈香鉤,也被浸染得有了柔和的顏色。

此刻,銷金帳的盡頭,背立著一個峭拔的身影。公子一望便知,是國主到了。莫監官側立在國主左側,手裏擎著一根通體漆黑的刑杖。見公子入內,尖聲道:“國師回來了。”

公子沒有答話,來到國主身後,跪了下來。

“嘭!”刑杖打在公子身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你知罪麽?”莫監官道。

“鳳羽知罪。”公子跪在原地,不躲不閃。

“你說,你有什麽罪?”莫監官邊打邊問。

“與人爭勝,私許救人。”公子道。

“方才你的丫頭——那個叫紅綃的替你求情,已被國主處死。”莫監官道。

公子的眼底現出一絲哀戚,但很快就變成了冷漠。

“你好大的膽子!私自幹預論辯,現在又把外人帶回清暑殿!別以為國主寵著你,你就可以無法無天了。你要記住,你的天是國主,你的一切都是國主的!”

“鳳羽不敢忘!”因為背上吃痛,公子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是他並沒有忘記對寶相的承諾,雖然說出這承諾,無異於火上澆油:“求國主……賜我……千年冰。”

莫監官一楞,回頭看了一眼國主,見他沒有作聲,愈發惱恨,道:“千年冰是我西遼聖物,你敢打它的主意?!”於是心下一橫,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夜色漸濃,清暑殿裏鴉雀無聲,只有刑杖打在身上那單調的回響。響到第六十次時,國主終於擡起了手。莫監官會意,收起了刑杖。

國主慢慢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匍匐在他腳下的人——傷口滲出的血已浸透了白衣,在公子背上留下斑駁交錯的花紋。

“你真要救那個人?”國主的語聲裏沒有半點溫度。

“是。”鳳羽應道。

“你知不知道千年冰是我西遼的聖物?”國主凜然道:“你憑什麽認為我會讓你拿去救人?”

“鳳羽不敢。”公子忍痛道:“只是我答應了……寶相大師,只要我活著,那人就不會死。如果……救不活他,我情願一死,以……信守承諾。”

“你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情願賭上自己的性命嗎?”國主的口氣變得淩厲而焦躁,像是動了真怒:“你是在以死相逼嗎?”

“鳳羽……不敢。”公子道。

“我可以給你千年冰。”國主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你拿什麽交換?”

以手撐地的公子突然揚起頭,硬氣道:“我的一切……都是國主的,國主想要……都可以拿去!”

“好。”國主的目光變得陰冷起來:“我如你所願。”

夜幕四合,清暑殿外寂靜如死,連落花的聲音都聽得見。郭靖在偏殿之中,被之前的刑杖聲驚醒,想問問身邊的人發生了何事。綠綺一臉陰雲,默不作聲。郭靖正遲疑間,忽覺胸口奇痛,哇地吐了一口血,昏了過去。

郭靖再醒來時,已是三日後的黃昏。雖然仍是四肢無力,但他胸中的煩惡已減輕了許多,內息也漸趨平穩。郭靖見綠綺守在床頭,忙翻身坐起,施禮道:“姑娘有禮,多謝姑娘相救!郭靖萬死難報!”他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因對救命恩人感激,匆忙之間,竟忘了掩蓋身份。

綠綺面冷如霜,道:“救你的不是我。”

“敢問姑娘,是誰救了在下?”郭靖追問道。

“不想死的話就別問這麽多。”綠綺道。

“求姑娘將實情告知在下!”郭靖急道:“郭靖受如此大恩,倘若連恩人是誰都不知道,怎有顏面活在世上!”

“我告訴你能怎麽樣!告訴你我家公子就能好起來嗎?!”綠綺恨聲道,眼圈已紅了。

“你說是你家公子救了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既然你醒了,我要向公子覆命去了。你老實在這裏呆著,哪都不許去,聽到沒有?”綠綺說著,匆匆離了偏殿。

郭靖待綠綺離開,下了床,才出門,就被兩名侍衛攔住。

“沒有公子的命令,擅入者死。”侍衛道。

郭靖無奈,只有坐等。這一等又過了兩天,才有一侍女來傳話,引他去見公子。

“回稟公子,人已帶到。”侍女回稟之後,便退了下去。

“參見公子。”郭靖說著,單膝跪地。

“三天了,你的傷已無大礙,你可以走了。”公子斜倚在床頭,腰以下覆著錦被。一道青絲幔帳將郭靖隔在階下。

“公子救命之恩,弘凈無以為報。”郭靖道:“可否請公子讓弘凈見見真容,在下必定命人畫下公子的樣貌,朝夕供奉於佛前。”

“□□。小師傅既是出家之人,又何必執著?”公子道。

“實不相瞞,”郭靖有些激動,道:“不怕冒犯了公子,你的聲音與體態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自從三年前與他分別,我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他。如果找不到他,我生不如死!所以,所以求公子讓我看看你的臉。”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公子道:“你走吧。”

“如此,弘凈告辭。”郭靖說著,突然躍起,抓向青絲幔帳。他這是不要命的做法,拼著一死也要見公子的廬山真面。果然,帳中飛出一枚金葉子,正中郭靖的肩井穴。可奇怪的是,這一擊竟然無甚力道。郭靖掀開青絲幔帳,見公子已倒在床頭。郭靖伸出顫抖的手,慢慢地掀起了面具。在猙獰的面具之下,是一張憔悴而絕美的臉龐。郭靖望著那張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中的臉,整個人登時呆住了!楞了半晌,像是瘋了一般,郭靖抱著他,哭道:“歐陽兄弟,你沒死!你醒醒,我是郭靖啊!”說著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

“久別重逢的滋味,如何?”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

郭靖擡頭,望見國主利刃般的目光。

“是你!你是——屈出律!”郭靖訝道,臉上猶自帶著淚痕。

“為什麽不能是我?”屈出律的語聲透著戲謔:“清暑殿是我的行宮,你懷裏的是我的幸臣,我不在這裏,還會在哪裏呢?”

“你想怎麽樣?”郭靖本能地把歐陽克護在懷中。

“我想怎麽樣?”屈出律重覆著郭靖的話,看了看他懷裏的歐陽克,嘴角浮起一絲嘲弄的笑意:“他是你最心愛的人,對嗎?”

“你想說什麽?”郭靖警惕道。

“你想不想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屈出律臉上浮現出一種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個計劃,天衣無縫。”

三年前……

大漠……飛沙……月光……雪野……一幅幅光怪陸離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像一張無形的網,讓人無路可逃而只能作繭自縛。耳邊,種種聲響交織在一起:“你說,是不是你!”“克兒,我對你是真心的”“我玉面修羅才不會害羞呢”……卻找不到聲音的來處。終於,一種刺痛自身體裏傳出,將這一切通通打碎。歐陽克一聲□□,醒了過來。

“快去回稟主人,他醒了!”一名侍女立在他的床頭,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向門外吩咐道。

“姑娘……”這是七天來他說的第一句話,虛弱中透著沙啞。

“公子有何吩咐?”

“這是……哪……”

“公子別急,等下見了主人,一切自然分曉。”侍女道。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響。歐陽克擡眼一望,登時呆住了!那進門來的,不是郭靖是誰?!仿佛被喚醒般,那穿心的箭傷忽然劇烈地發作起來。

侍女們向來人行了禮,便退了出去。來人走到歐陽克面前,輕輕地坐在他床榻邊,低聲道:“你終於醒了。”

他語聲雖不大,在歐陽克聽來卻如同晴空裏打了一個悶雷,因為,他聽得出,那不是郭靖的聲音!

“你……是誰?”感覺到危險的存在,歐陽克本能地想起身防禦,可是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