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九色蜈蚣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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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在下郭靖,有要事求見小王爺。”

喝道官並不知道郭靖的身份,深夜攔路豈可輕近,遂道:“大膽刁民,小王爺何等尊貴,也是你能見的麽?還不與我閃開!”

“在下真的有要事求見小王爺,請代為通傳。”郭靖懇求道。

完顏康在車中,正為自己今日的表現而自得,忽覺車子停了下來,便問何事。

“回小王爺,”一導從道:“前面有人攔路,說是求見小王爺。”

完顏康挑開簾櫳,向外一望,見四五個喝道官已將郭靖圍在當中,拳腳相加,郭靖卻不還手,只一再央求要見自己。完顏康一笑,放下簾子,覺得郭靖被教訓得差不多了,這才慢條斯理道:“住手。”

導從引郭靖來至車前,示意郭靖跪下。完顏康挑開簾子,道:“下跪何人?”

“在下郭靖,有要事求見小王爺。”郭靖道。

“原來是郭駙馬。”完顏康故作驚訝:“快快請起,如此大禮,小王如何承受得起?”

郭靖站起身,道:“在下此來,是想向小王爺打聽一件事。”

“慢。”完顏康一擺手,道:“駙馬若是說公事,那麽你我二人私自相見,已屬不當;若是說私事,小王與郭駙馬似乎並無交情,恐怕也是無話可說啊。”

郭靖一直壓著怒火,只盼能從完顏康口中得知關於歐陽克的消息。如今見完顏康百般刁難,不禁氣往上撞,亢聲道:“在下今日前來,未著官服,小王爺大可不必視在下為駙馬。至於在下所問之事,在下不說,小王爺想必業已知曉。小王爺如此為難在下,莫非是他出了什麽事麽?”

“沒有你,他就不會出事。”完顏康心道。他雖然為歐陽克離開王府而自責,但卻隱隱認為,若不是因為歐陽克想著郭靖,自己便不會去宿妓,不去宿妓,就不會來不及留住歐陽克。今日雖因天壽節,自己沒有時間去處理,但是,無論如何也是要把歐陽克找回來的。不過面對郭靖,卻不能認輸。“他很好。”完顏康道:“他還答應小王,要陪小王去蒙古為你賜婚呢。”

“是……麽……”郭靖聞言一楞,喃喃道:“他……沒事就好。”

“駙馬請自回府,改日小王還要與駙馬一同啟程呢。”完顏康笑道。

“在下沖撞了小王爺,請小王爺恕罪。”郭靖道:“在下告辭。”

“不送。”完顏康道。

作者有話要說:

☆、孺子可教

“康兒,今天辛苦你了。你今天的表現,皇上非常滿意。”完顏洪烈換了便裝,疏懶地靠在椅子上,朝桌上金色的錦盒一呶嘴:“這是皇上給你的賞賜。”

完顏康打開錦盒,黃鍛上嵌著一把異常精致的短劍,只有一尺長,通體透明,泛著柔和通透的光。完顏康將劍拿在手中,一股清涼自掌心傳來,不禁讚道:“好劍!”

“此劍名為白虹,是皇上年輕時西征繳獲的戰利品。”完顏康笑道。“對了,你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哦,”完顏康輕描淡寫道:“孩兒貪戀夜色,所以命車駕走得慢些。”

“嗯。”完顏洪烈頓了頓,道:“康兒,白天的情形,你也都看見了。皇上對你寄予厚望,你斷不可辜負你皇爺爺啊。”

“是,孩兒謹記。”完顏康道。

“光謹記是沒用的。”完顏洪烈道:“你知道麽?今日差點就出了大事。”

“什麽事?”

“你爹娘出城以後,被三王爺的人捉了去。他原本要在天壽節上當眾戳穿你的身世,再逼你滴血認親。”完顏洪烈察顏觀色,見完顏康面色微變,道:“若是那樣,別說是你性命不保,就連父王我恐怕也難以自保了。”

完顏康聽著,嚇出一身冷汗。若真是如此,完顏璟一定會龍顏大怒,當著那麽多外國使臣的面,此事不但是家醜,亦會成為國恥。那時候,自己必將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可是,既然完顏洪熙抓住了這個機會,為什麽卻沒有發難呢?

看出完顏康的疑惑,完顏洪烈不動聲色,道:“康兒,父王問你,若真到了這一步,你會怎麽做?”

“父王,”完顏康斬釘截鐵道:“若果真如此,孩兒寧願當眾自刎,決不連累父王。”完顏康說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副情景:完顏璟氣得七竅生煙,命人將自己五馬分屍;郭靖在一旁一臉的鄙夷,笑著對自己說:你說我出身卑微,你卻連我也不如,你憑什麽跟我爭歐陽克?

“康兒?”完顏洪烈見完顏康表情十分痛苦,知道自己的攻心之計已起了作用。

“父王……孩兒在。”

完顏洪烈忽然長嘆一聲,道:“康兒,你雖非父王親生,但這十八年來,父王待你就像親生骨肉一般。真到了那一步,父王也會拼命保全你的。”

“父王!”

“可是,即算父王能保全你的性命,你的爵位是再難保全的了。從此以後,你只能做一個平凡下賤的宋人,整天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你的才華,你的抱負,從此再難施展了。”完顏洪烈嘆息道。“而其實,這些對你是不公平的。因為你沒有錯,錯的是楊鐵心和包惜弱。只因這一個出身,便要斷送你一生的幸福,也許,還會讓你失去整個大金江山……父王為你不值啊!”

完顏洪烈的一番話,字字如針,刺進完顏康心裏。他何償沒有因為自己的出身而自怨自艾?只恨天意弄人,自己的出身無法選擇。原指望著爹娘從此離開,大家相安無事,卻不料又被人利用,成了催命的無常。完顏洪烈見他面上陰晴不定,知道時機已然成熟,道:“康兒,你知道父王是疼愛你的,父王不能沒有你。為了保護你,父王願意做任何事,哪怕你會恨我一生。”

完顏康意識到了什麽,擡頭看著完顏洪烈。果然,完顏洪烈緩緩道:“父王剛才說的一切假設都不會發生了,因為,父王已派人,殺了楊鐵心和包惜弱。”

意料之中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完顏康本應悲痛,可不知為什麽,這悲痛卻沒有方才那種東窗事發的驚恐來得劇烈和深刻。相反的,有那麽一瞬,在他心底竟隱隱地感到一陣輕松:爹娘死了,自己的身世從此死無對證,現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也不會失去了。可是,這種輕松很快便被深深的自責所掩蓋:“完顏康,你為自己父母的死而慶幸,你還算是人麽?!”這種種的思緒交織在一起,完顏康一時難以應付,不覺楞在當場。

完顏洪烈觀察著他的臉色,緩緩道:“康兒,你若不原諒父王,就拿你手中的劍殺了我,替你爹娘報仇吧!”

完顏康舉起白虹,劍尖指向完顏洪烈咽喉。完顏洪烈雙眼一閉,並不反抗。完顏康擎著劍,糾結半晌,終於撲通一聲跪倒,淚水卻奪眶而出,哭道:“爹、娘,孩兒本應手刃仇人,可是孩兒下不去手。孩兒不孝,孩兒這就去陪你們!”說著將劍尖反轉,往自己前心刺去。

“康兒,你這是做什麽?”完顏洪烈一腳踢落他手中的劍,道。

“父王!”完顏康噙淚道:“身為人子,我應該殺了你替爹娘報仇。可是…可是我沒用,我下不了手!這十八年來,我一直當你是我的親生爹爹!楊鐵心於我有生身之義,可是你於我卻有養育之恩。既然我不能為父報仇,我只有一死!”說著去拾白虹。

“康兒!”完顏洪烈俯下身,雙手捉住完顏康手臂,道:“你不要這樣!父王知道這樣做,也許會從此斷了你我父子的情誼,可是父王寧願失去你,也不想你受到傷害!康兒,你要殺就殺了父王吧,不要傷害自己!”

“父王!”完顏康淚如泉湧,道:“你讓我死了吧!”

“康兒,”完顏洪烈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你仔細想想,楊鐵心雖然生了你,他對你可有半點養育之恩麽?他既沒有養你,又何談盡孝呢?至於你娘,她背叛了父王,父王處死一個不貞的女人有什麽不對?要怪就怪老天,為什麽對你這麽不公平,你又何錯之有呢?”

見完顏康漸漸止住了悲聲,完顏洪烈知道自己的詭辯起了作用,便扶完顏康起身,撫著他的背,語重心長道:“康兒,父王知道你會難過,因為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但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必有非常之舉。父王覺得你應該把這件事看成是對你的考驗。你過了這一關,日後必定前途無量。至於你的爹娘,他們若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的成就,也會覺得他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果然,完顏康擦了擦眼淚,道:“父王,孩兒有一事相求。”

“你說。只要父王能做的,父王都答應你。”

“求父王將我爹娘合葬,也算……也算孩兒幫他們完成一樁心願。”說著又哭了起來。

“康兒你真是個孝順的孩子。”完顏洪烈道:“父王答應你,一定給他二人選一塊風水最好的墓地,將他二人合葬。”

“謝父王成全。”完顏康道。

這一句“謝父王成全”,表示完顏康已接受了父母被殺的現實,完顏洪烈長舒了一口氣,心道:這一關總算是過了,還有一關,卻不知道過不過得了。遂道:“康兒,父王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父王請講。”完顏康道。

“是這樣的,”完顏洪烈望著映在窗上的斑駁樹影,想著如何措辭:“你知道,歐陽克與楊鐵心夫婦是一路的,父王為了保護你,只好下令將他們一同殺了滅口。”

“你說什麽?”完顏康大吃一驚:“你說你殺了歐陽克?你說歐陽克已經死了?”

“啊……”完顏洪烈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局面,但沒想到完顏康反應得比聽到父母去世還強烈,道:“父王是為了保護你才這樣做的。”

“你怎麽可以殺了他?!”完顏康悲憤交集,道:“他是無辜的!”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這其中的厲害你應該知道。”完顏洪烈堅持道。

完顏康這下支持不住了,爹娘的死,加上歐陽克的死,種種悲痛一時暴發,怒道:“你殺了我爹娘還不夠,為什麽還要殺他?他已經受了那麽多的苦,你為什麽不能放過他?!”完顏康說的涕淚交流,手握著白虹不住地發抖。

“那個……”看樣子第二關是過不去了。完顏洪烈只好道:“康兒,你聽我把話說完,父王雖想殺他,但事實上,歐陽克並沒有死,他被人救走了。”

“你說什麽?他沒有死?”完顏康含淚的眼突然明亮了起來,道:“他在哪裏?父王,你答應我,不要殺他好不好?”

“康兒……”完顏洪烈以退為進,道:“你有沒有想過,就算父王不殺他,就算你找到了他,你認為他會乖乖地同你回王府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完顏康道。

“你想想”,完顏洪烈道:“以歐陽克的聰明,他會猜不出楊鐵心夫婦是父王殺的麽?你不但不殺我報仇,卻還留在王府,他會怎麽看你?你覺得他有可能回到你身邊來麽?”完顏洪烈試探道:“既然你從此便會失去他,不如把他殺了,一了百了。”

“父王,”完顏康道:“請你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在我想好之前,請你千萬不要傷害歐陽克。”

“好。”完顏洪烈道。

那夜秋雨之後,中都城一連七日都是陽光普照。洪肆聲終於不用同歐陽克擠在一鋪炕上,於是睡得格外香甜。歐陽克中的毒也祛除殆盡,只是外傷還沒有完全覆原,身子還有些虛弱。

這天早晨,洪肆聲在院子裏打拳,歐陽克站在旁邊,看他一招一式,虎虎生風,忽然技癢起來,道了聲小心,便跳上前與洪肆聲交手。

那日洪肆聲敗走丘處機,歐陽克已知他身手非同尋常。今日一動手,更加確定洪肆聲的武功絕非凡品。若細論起來,自己輕功雖強於他,但內力恐怕還要略遜一籌。白駝山的內功修為方法與中原其他門派不同,歐陽克又天資聰穎,雖然年紀輕輕,已是江湖一流高手。可是洪肆聲的內力,似乎比他還要綿長渾厚些。洪肆聲也是大吃一驚,他一向認為,長得好看的人武功都不會很好。而且歐陽克前幾天還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怎麽看怎麽像一個大姑娘。結果一動起手來,這小子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雖然因為受傷,內力還沒有完全恢覆,但是從招式上來說,變化奇詭,自己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小心應付。“怪不得他不要做我徒弟。”洪肆聲暗道:“千萬不能輸,不然丟死人了。”

二人拆了幾十招。歐陽克終是體力不支,行動漸漸慢了起來。洪肆聲怕他累到,叫了聲停。二人同時收手,各退了一步。

“小克,看不出來嘛,你武功很好哎。”洪肆聲由衷道。

“我也沒有想到,你果然很厲害。”歐陽克笑道。

“那這次就算了,等你以後身子完全好了,我們再來比過。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哦!”想到歐陽克向自己認輸拜師的樣子,洪肆聲一臉的壞笑。

“好啊。”歐陽克笑道。“不過……”歐陽克頓了頓,道:“我要走了。”

“嗯?”洪肆聲望著歐陽克,笑容僵在臉上。

雖然與洪肆聲只短短地相處了幾天光景,歐陽克亦覺得有些不舍。“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我想明天就走。”

“可是你的傷還沒好哎。”

“死不了了。”歐陽克一笑,道:“等它完全好,少說也要半月光景。我要辦的事,卻不能再托了。”

洪肆聲“唔”的一聲,爽快道:“如此,好罷。那你辦完事,還回來嗎?”

“我……不知道。”歐陽克道。“可能就不回來了。”

“哦。”洪肆聲的眼底有一瞬間的落寞,旋即就被他的笑吞沒了:“哈哈,你知道嗎?我盼這一天很久了。你曉得睡在地上好難過哦。”說著舉起手,做了一個腰酸背痛的姿勢。

歐陽克見他如此,心中一寬,笑道:“是是,都是在下的不是。在下明日就告辭啦,以後那鋪炕永遠都是你的。”

洪肆聲沒再說什麽,只是一笑,算是回答。

許是白日裏切磋武藝有些興奮,歐陽克睡到半夜,便醒了過來。再看腳下,洪肆聲卻不在。歐陽克披衣起身,推開門,只見夜空有些陰雲,隱隱地只看得到一彎冷月。風裏裹著秋氣,拂過人的衣襟,透著濃重的涼意。夜風中,洪肆聲抱著膝,埋著頭,獨自坐在院子裏,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寂寞與冷清。

“你怎麽坐在這裏?”歐陽克輕聲道。

洪肆聲擡起臉,並不看歐陽克,低聲道:“屋裏憋悶,我到外面透透氣。”

“你怎麽了?”歐陽克聽他聲音澀澀的,有些反常。

“沒怎麽。”洪肆聲仍低著頭,道:“你快回去吧。不要再著涼。”

歐陽克卻在他旁邊,蹲下身來。

洪肆聲別過頭,不去看他。

“洪前輩,你不會學那些年少無知的小孩子在這裏數星星吧?”歐陽克有意逗他,笑道。

以往只要一叫他洪前輩,他就高興得跟小猴子似的,必定上躥下跳,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可是這回,洪肆聲卻一反常態,仍然安安靜靜的,淡淡道:“天上只有月亮,哪有星星。”

“餵……”歐陽克於是伸出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洪肆聲忽然回過身,一把將歐陽克抱住。

“小克,其實我舍不得你走。”洪肆聲哽咽道。

他的聲音沙啞中透著溫柔,仿佛能將黑夜的寒冷融化。歐陽克心頭一緊,卻不想讓他難過,遂逗他道:“洪前輩,你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玉面修羅哎,怎麽也哭鼻子?”

“我不哭了,”洪肆聲松開手,定定地望著歐陽克,道:“那你可不可以不走?”

“我……”歐陽克望著洪肆聲懇求的目光,不知如何回答。

“哈哈,你看你,皺著臉幹嘛?”洪肆聲忽然站起身,笑道:“夜深了,快回去睡吧。明天我做點好吃的,給你餞行。”

洪肆聲是以何為業,歐陽克沒有細問,只是從簡陋的居所與破舊的衣衫,可以判斷他生計頗艱。可是奇怪的是,第二天早晨,洪肆聲卻變戲法似地張羅了一桌子的菜,居然也是時蔬果鮮,應有盡有。也許為了治辦這桌酒食,花費了他不少積蓄,歐陽克看著菜肴,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楞著幹嘛,來,多吃點。你要好好補補身子。”洪肆聲說著,張羅著給他夾菜。

“洪前輩……”歐陽克愈發不安,道:“夠了夠了,你快吃吧。”

“對了,還有酒。”洪肆聲自顧自地滿上,正要給歐陽克倒,忽然停住了:“哎呀不行,你現在不能喝酒,我倒忘了。”

歐陽克卻從他手中奪過酒壺,道:“今天的酒是一定要喝的。”說著將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滿,舉杯道:“這一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洪肆聲一笑,舉起杯,陪他喝了。

歐陽克又將酒杯斟滿,道:“這一杯,感謝你這幾天來的照顧。歐陽克沒齒難忘。”說著又要喝,卻被洪肆聲擋住:“你不能再喝了。因為酒不夠了。”言罷調皮一笑,輕輕巧巧地奪下歐陽克的酒杯。

歐陽克知他是怕自己喝多了酒影響康覆,卻還要裝出一副市儈的模樣,好讓自己不至於為難,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這第三杯酒,”洪肆聲忽道:“輪到我敬你啦。祝你此去前程似錦,一生平安。還有,別忘了我這個前輩對你的栽培。”歐陽克伸手去接酒杯,洪肆聲卻似後悔了似的,硬把歐陽克杯中的酒又喝去一半。

“這是你敬我的酒哎,你怎麽還來搶?”歐陽克佯怒道。

“我不告訴你。”洪肆聲狡黠地轉了轉眼珠,道。

洪肆聲張羅得雖歡,吃的東西卻不是很多,倒是把一壺酒都喝了。許是喝得急了,跟歐陽克沒說幾句話,便趴在桌上,打起酣來。歐陽克見他醉了,反而心下釋然,暗暗慶幸自己可以悄悄離開,免得到時要說些別離的話,徒增傷感。他輕輕離了桌,走到門邊,回頭望了眼酣睡中的洪肆聲,他的睡臉仍是那麽安靜,有孩子般的單純和恬淡。“洪肆聲,我不會忘了你的。永遠不會。”歐陽克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洪肆聲聽他走遠,這才睜開眼,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望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三劫連環

“一群沒用的東西!”靈智上人等低著頭,聽著完顏洪烈大發雷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我再問你們一次,殺歐陽克有幾分把握?”

“回王爺,”靈智上人壯著膽子,小心翼翼道:“如果他仍是重傷未愈,再加上中了劇毒,那麽還是有機會的。只是……據在下探聽得知,他現在毒已解了,身邊還多了一個厲害的幫手。這個……要殺他恐怕就比較困難。”

完顏洪烈不怒反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他武功全失,殺他的把握是不是會大些?”

“正是如此。”靈智上人道:“要是那樣的話,會容易很多。”

“簡直是一派胡言!”完顏洪烈怒道:“要是他武功盡失,本王都能殺得了他,還用得著你們動手麽?都給我下去!”

“是是。”靈智上人等忙不疊地應著,灰頭土臉地退了出去。

完顏洪烈餘怒未消,憤憤地坐了下來。記得歐陽克出王府時已奄奄一息,滿以為自己殺人滅口的計劃會順利進行,為了保險起見還特意派了靈智上人等出馬。豈料事情還是辦砸了。完顏洪烈倒了杯茶,想消消火。目光所及,望見桌上歐陽克那柄墨扇,不由得又想起那夜與他春宵一度的光景,心中越發的煩悶。那樣的美人,可遇而不可求,本來自己也舍不得殺了他。可是為了康兒的前程,只好忍痛割愛。好不容易下了決心,偏偏手底下這群沒用的東西又殺不成。如今為了穩住康兒,更加殺他不得。

窗外傳來金柝之聲,已經是三更天了。完顏洪烈吹熄了燈,正準備就寢,一個黑影忽然破門而入,完顏洪烈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便已被來人制住。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可是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完顏洪烈卻永生難忘,不禁道:“歐陽克,是你麽?”

“是。”

“你終於來了。”完顏洪烈的語調,驚訝中透著欣喜。

“你知道我要來,”歐陽克冷冷道:“那麽楊鐵心夫婦,果然是你派人殺死的?”

“是。”完顏洪烈道。

“你倒爽快。”

“以歐陽公子的聰明,本王又能瞞得了你多久呢?”

“你應該記得,我曾經說過,如果你殺了他們,我一定不會放過你。”歐陽克說著,扣住了完顏洪烈的咽喉。

“等、等一下,你、你聽我說……”

“你還有何話說?”

“人是我派人殺的不假,”完顏洪烈道:“但他們是康兒的父母,說到殺我,康兒應該是最有資格的吧。至於我欠你的,你聽我說,我只是因為太思慕你才會情不自禁。你瞧,你的折扇我一直放在身邊,我對你沒有片刻的忘懷……”

“住口!”歐陽克想起那夜的屈辱,面上殺機一現,道:“我今日就殺了你,替楊鐵心夫婦報仇!”

“你要殺我,我無話可說,是我欠你的。但是,請你讓我再最後看一眼康兒,可以嗎?”

這句話正說中了歐陽克的弱點。他視父子親情,比什麽都重要。眼前的完顏洪烈雖然該死,可是對完顏康卻是父子情深。完顏康的親生爹娘雖然不在了,畢竟還是比自己幸福。 “好,我成全你。”

歐陽克見到完顏康的時候,吃了一驚。完顏康躺在床上,緊閉雙目,兩頰已瘦得凹了下去,眉宇間泛著一股青氣。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完顏洪烈長嘆聲,道:“其實事情的真相,我早已向康兒坦白了。雖然康兒並非我親生,可是我一直把他當作我的親生骨肉。作為父親,我寧願康兒恨我,也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康兒。”他偷眼看了看歐陽克,見他面色戚然,繼續道:“康兒知道是我殺了他的親生爹娘,可是他不能殺我,因為他下不去手。於是,他就用這種方法虐待自己。他每天都為自己的不孝煎熬著。”

歐陽克看著生不如此的完顏康,仿佛看到了黑水驛中度日如年的自己。

“康兒聽說我要殺你滅口,便求我千萬不要傷害你,”完顏洪烈道:“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想在死前見你一面。”說著,不禁老淚縱橫,撲到完顏康床榻前,哭道:“康兒,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歐陽克來看你了!”

“父王……”完顏康緩緩睜開眼,虛弱道。

“康兒!”完顏洪烈哭道:“你看看誰來了!”

完顏康擡起眼,望見床邊的歐陽克,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虛弱的笑容,緩緩道:“克兒,你來了……”

“是我。”歐陽克挨他床邊坐下,輕輕道。

“你來了…真好……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別說傻話,你會好好的,你會沒事的。”歐陽克說著,伸指去探他的脈象。

“克兒……”完顏康含淚道:“我爹和我娘都不在了……我卻不能給他們報仇……我不想活了……”

“你不要這樣……”望著淚眼婆娑的完顏康,歐陽克亦有些動容,輕聲道:“你爹娘若泉下有知,會希望你好好活著。”這句話是歐陽鋒見他自戕時對他說的,此時卻是他說給完顏康聽。

“克兒……我……”完顏康說著,忽然氣喘起來。

歐陽克出手點了他兩處穴道,轉頭向完顏洪烈道:“他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

“七日之前,”完顏洪烈道:“就是天壽節的當晚,我告訴了他父母去世的事。第二天他出了王府,徹夜未歸,再回來就有些不對勁。到了次日晌午便臥床不起。我怕驚動皇上,不敢請太醫,但是中都城最好的醫生也給他看過了,終是一籌莫展。起初他還能進食,到了今天就什麽都吃不下去了。”

“小王爺是中了毒。”歐陽克道。

“什麽?!中毒!”完顏洪烈驚道:“怎麽會這樣?!”

“來不及解釋了。”歐陽克道:“時間緊急,在下要為他運功驅毒。請你回避一下,不準任何人進來打擾。”

“好!”

完顏洪烈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歐陽克扶完顏康坐起,雙掌抵住他背心,將真氣貫註在完顏康體內。他此時已顧不得自己大病初愈——完顏康中毒很深,自己必須盡全力救他,再晚了就來不及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歐陽克的額上也布滿了汗滴。正自運功之際,房門卻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個黑影閃身而入,朝歐陽克後心就是一掌。

歐陽克聽得風聲,知道背後有人偷襲,可是此時雙掌若離開完顏康身體,完顏康必會毒氣攻心而亡。遂一咬牙,硬生生挨了這一記。“噗”,歐陽克一口鮮血噴出,漸在完顏康的衣衫上。

蒙面人一擊得手,心中竊喜。見歐陽克面泛淡金,知他受傷不輕,遂繞到他體側,衣袖一翻,露出一柄短刀,往歐陽克右腕切下。

此時形狀萬分危急。歐陽克知道,若是被蒙面人得逞,不但自己右手不保,完顏康也必定毒發身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眼見刀刃已貼近了自己手腕,歐陽克忽然右手食指疾出,彈開刀刃,趁蒙面人刀尖被蕩歪之際,連點了他左手合谷、中渚兩處穴道。蒙面人頓覺左臂發麻,短刀當的一聲,掉落在地。奇怪的是,他卻不用右手解穴。“你是彭連虎。”歐陽克忽道。

歐陽克所料不錯,此人正是彭連虎。那日在破廟,彭連虎調戲穆念慈不成,被歐陽克下毒廢了右手。自此之後便不再受完顏洪烈重用。他一直想報這一箭之仇。這夜輪他當值,意外發現完顏洪烈與歐陽克進了完顏康的臥房。聽聞歐陽克要為完顏康運功驅毒,彭連虎豈肯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便想殺了歐陽克,報那一箭之仇。不想卻被歐陽克認了出來。

“你速速離去,我饒你不死。”歐陽克道。

彭連虎知道今日斷難勝算,又怕完顏洪烈發覺,所幸歐陽克並未看到他的臉,只好奪路而逃。

許是受到了方才事態的影響,完顏康忽然□□了一聲,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歐陽克忙收斂心神,將完顏康身體扳轉,雙手與完顏康雙手掌心相對,將真氣貫註在雙掌之上。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完顏康腹中一陣作響,睜開了眼睛。

“克兒,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完顏康道,伸袖去拂他額上的汗珠。又見他嘴角有血,慌道:“你受傷了麽?”

“我沒事。”歐陽克低聲道。“你怎麽會中毒的?”

完顏康垂下眼簾,緩緩道:“爹娘的死,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父王,想著唯有一死才能解脫。可是,若我馬上死了,是不能減輕我的罪孽的。所以,我吃了蝕心草。每當我的心痛一分,我就感覺自己的罪孽減輕了一分。只有這樣,我的心裏才會好過一些。”

“你好傻。”歐陽克嘆息道:“就像當初的我一樣。”

完顏康一笑,道:“克兒,你好善良。你居然相信我的話。換作旁人,一定會以為我是貪戀榮華富貴,說不定還罵我是認賊作父的畜生。”

“你若甘心認賊作父,又怎會自輕自賤呢?”歐陽克道。“別人怎麽看你,那是他們的事。你只要問心無愧就可以了。”

“克兒,你真好!”完顏康頗為激動,道:“士為知己者死。有你這句話,就是要我馬上死了,我也死而無憾!其實,我沒有速死,還有一點私心,”完顏康目光炯炯,看定歐陽克,道:“我想著在死前,或許能再見你一面。”

“什麽死不死的。”歐陽克笑道:“你好好將息幾日就會沒事了。”說著起身欲走,腳下卻軟綿綿的。歐陽克提了一口氣,道:“你保重,我告辭了。”

“克兒,你要去哪?”完顏康急道。

“我……我也不知道去哪,隨遇而安吧。”

“克兒,你可不可以不走?我是說,如果你沒有什麽可去的地方,不如就留在王府。”

“不必了。”歐陽克道:“我本是山野之人,自然應該回到山野中去。”

“你忘了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在中都城好好轉轉。”

“你還是好好調養身子吧。”歐陽克道:“日後若是有緣再見,我們再敘不遲。”

“可是我的毒剛剛被逼出去,萬一又覆發,你又不在,怎麽辦呢?”完顏康搜索枯腸,想著要怎麽把歐陽克留下。

“不會的,”歐陽克笑道:“你忘了我是什麽人了麽?我說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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