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九色蜈蚣 (2)

關燈
。”

“可是你若說出身世,皇上會殺了你的。說不定還會遷怒於你爹娘和王爺。”

“皇爺爺很疼我,”完顏康慘然一笑,道:“他一定不忍心殺我的。就算他殺我,我也會求他不要再為難別人。”

“與其把賭註押在皇上那,不如你去求王爺作主,”歐陽克道:“就算不為你,為了他自己的地位,他也會設法搭救你的爹娘的。”

完顏康搖搖頭,道:“我娘背叛了他,不知道他會不會遷怒於我爹。況且,就算他能放過我爹娘,你的解藥卻拿不到了。”

“你不用為我考慮,我不值得的。”

“不,你值得。為了你,我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眼前的完顏康,一臉的堅定與溫柔,正如當初歐陽克面對黃藥師時情願為郭靖而死一樣。歐陽克忽然明白,原來完顏康對自己竟是一片癡情。然而,自己卻什麽也給不了他。“阿康,你對我的心意,我明白。”歐陽克垂下眼簾,半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澀聲道:“但我真的不值得你如此。你扶我起來,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完顏康扶他起身,這才發現他的衣裳已給汗水浸透了。

“你掀開我的衣裳,看看我的右肩。”

完顏康依言去看,在歐陽克右肩之上,有一個胎記,形狀像一條長了角的盤曲的小蛇。

“我原本是臨安街頭一個流浪的貧兒,後來被白駝山的莊主遇到,收我做了義子。”

“原來你並非歐陽鈺親生。”完顏康幫他系好衣帶,怕他著涼,又拿被子給他披上。

歐陽克點了點頭,繼續道:“你還記得你去白駝山的那天麽?”

“當然記得。”完顏康道:“那天的事,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你走的那天夜裏,我在山上發現一個蒙面人。我追蹤他進了一個山洞。後來,他制住了我。”歐陽克頓了頓,艱難道:“我小的時候,曾被人賣給一個老爺做孌童,不過他沒有得逞。但是,這一次,沒有人救我了。”

完顏康聽著,仿佛看到那個蒙面人向歐陽克伸出魔掌,一雙拳頭攥得格格作響。

“我醒來以後,本想跳江自盡,卻被救活了。”歐陽克淒然一笑,道:“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那時便死了才好。因為,我娘救我時,看到了我肩上那個圖案,認出我是她與叔父的親生孩兒。而侮辱我的那個人,就是,就是我的叔父。”

完顏康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噩夢一般,楞在當場。

“得知真相以後,我自覺無顏茍活於世,便去尋死。沒想到卻因此害死了我的爹爹。”歐陽克看著一臉錯愕的完顏康,自嘲地笑笑,淡淡道:“現在你明白了吧,我是一個多麽可恥、可鄙的人,我活著本來就是多餘的。為了這麽一個萬人唾棄的人去死,你還覺得值得嗎?”

歐陽克的一番話令完顏康目瞪口呆,也驚到了窗外的黃蓉。她尾隨完顏康至此,料想房中的病人就是那位中毒的公子,本想等完顏康離去自己再給他解毒,誰知無意中卻得知這麽多的秘事。完顏康不是正牌小王爺也就罷了,自古宮闈之中便充斥著醜聞;可是這個歐陽克身世坎坷加上父子亂倫,著實更加駭人聽聞。黃蓉十分好奇,想看看這個歐陽克究竟長什麽樣,便用舌尖浸濕了窗紙,拿食指戳了個小洞,向內望去。一望之下,大吃一驚,暗道:“原來是他!”黃蓉記得,爹爹自上次雲游回島之後,便畫了一幅畫像掛在書房。每次自己問他上面畫的是誰,他都笑而不答,原來他畫的,就是眼前這個歐陽克啊!黃蓉妒意陡起,心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個賤人。待我回去告訴爹爹他的醜事,看爹爹不扯爛他的畫像!九花玉露丸就算拿去餵狗,也不會救他。”黃蓉暗自切齒,悄悄離了王府,往城外而去。

“黃姑娘,你回來啦。”郭靖道:“怎麽樣,找到人了嗎?救得了嗎?”

“人家出去這麽長時間,你也不問問我累不累,遇沒遇到危險,就知道問那些不相幹的人。”黃蓉不悅道。

“好啦,”郭靖道:“你快說說,找到人了沒有?”

“找是找到了。”黃蓉把玩著自己的發梢:“不過我沒救。”

“為什麽啊?!”郭靖訝道。

“因為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黃蓉眼珠一轉,道:“我要是救了他,他就會貽害人間。”

“你怎麽可以這樣呢?”郭靖道:“就算是壞人也有活著的權力啊,何況活著他還有改過的機會,要是死了,就什麽機會也沒有了。”

“靖哥哥,”黃蓉搖頭道:“殺惡人即是行善念,你懂不懂啊?何況他又不是我殺的,你要怪就怪那個害他的人。”

“你見死不救,和殺他有什麽分別。”郭靖氣道。

黃蓉見他嘟嘴賭氣的樣子,不怒反笑,道:“怎麽樣嘛,我就是不救。你要覺得是我殺了他,那你殺了我給他報仇啊?”說罷揚起頭,雙眼一閉,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式。

“我、我不和你理論。”郭靖知道說不過她,將手一伸,道:“你把解藥給我,我去救人。”

若是換作旁人,黃蓉也就把解藥給他了,然而偏偏是歐陽克,說什麽也不能讓步。黃蓉上前捉住郭靖手臂,撒嬌道:“靖哥哥,你以為我真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麽?蓉兒不騙你,那個人啊,實在是下賤得很,他活在這個世上,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早點死了,倒落得幹凈。”

“你怎麽可以這樣說別人呢?”郭靖道:“我娘說,背地裏說人壞話不好,要遭報應的。”

“我可不是亂說哦,那靖哥哥,我問你,若是有人身為人子,卻害死了自己的父親,你說他該不該死?”

“當然該死。”

“那如果有人身為人子,卻被自己的親爹爹當作孌童一般羞辱,你說他還有沒有顏面活在世上?”

“沒有。”

“那如果這兩件事同時發生在一個人身上,你說他是不是生不如死?”

“是啊。”

“你看,連你也覺得他還是死了比較好吧?”黃蓉兩手一攤,聳肩道。

“你是說那個中毒的人就是這樣的人啊?”郭靖訝道。

“不—錯。”

郭靖沈默了半晌,道:“我還是覺得應該救他。”

“靖哥哥,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黃蓉道:“這樣的人你還要救,不如讓他死了算了。”

“這個人,我想他如果良知未泯,一定活得很痛苦吧。”郭靖道。“可是,只有他自己能決定他的生死,不是你,也不是我。你還是把解藥給我,讓我去救他吧。否則,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靖哥哥,你真是個爛好人。”黃蓉無奈道:“好吧,九花玉露丸給你。不過,我有個條件,以後不準你叫我黃姑娘,你要叫我蓉兒。”

“好,黃姑娘,他在什麽地方?”

“又叫我黃姑娘!”

“哦,對不起……蓉兒。”郭靖道。

黃蓉嫣然一笑,道:“人在永寧街,趙王府。他的名字叫歐陽克。”

“你說他叫什麽?”郭靖原本坐在椅子上,聽到他的話,霍地跳了起來。

黃蓉以為他沒聽清楚,一字一頓道:“他叫歐—陽—克。歐陽是個覆姓,你不會沒聽過吧。”

郭靖眼前一花,一下子跌坐回椅中,半天沒有說話。

“靖哥哥,你怎麽了?”黃蓉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不禁有些害怕。

“蓉、蓉兒,歐陽克、克的事,你怎麽…知道的?”

“是他親口對完顏康說的啊。”黃蓉道。“而且還不止呢,你知道麽,那完顏康也不是什麽鳳子龍孫,不過是一個打獵的宋人的兒子,認了搶他娘親的仇人、就是那個完顏洪烈做了爹。照我看哪,也好不到哪去。不過看樣子,他對那個歐陽克倒真是不錯呢。”黃蓉說到此處,不屑地撇了撇嘴。擡眼看郭靖時,見他臉色愈發難看,慌道:“靖哥哥?你到底怎麽了,你是生病了麽?”

“我……沒有。”郭靖沈聲道,仿佛許久都透不過氣來。“蓉兒,解藥給我,我去救人。”

“哦。”黃蓉將九花玉露丸交到他手上,關切道:“你要小心哦,天亮前一定要回來。”

“我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隋珠蒙翳

完顏康聽罷歐陽克的講述,心頭如遇重擊,半晌無語。他怎麽也想象不出,眼前這個清高儒雅、聰慧過人的翩翩公子,居然會蒙受如此巨大的羞辱與痛苦,而這一切,都發生在自己離開白駝山之後。完顏康懊悔不已:如果當時沒有離開白駝山,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如果自己武功再好一點,歐陽克又怎會有如此境遇!他一把抓住歐陽克的手,聲音也由於激動而有些顫抖:“克兒,不管之前發生過什麽事,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我們初見時的模樣。都是我沒用,害你受這麽多苦。克兒,我可以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歐陽克鼻子一酸,險些掉淚。原以為自揭傷疤之後,完顏康會對自己充滿鄙夷,就此不聞不問,甚至將自己趕出府去。沒想到卻換來他這一番肺腑之言,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動容。歐陽克忽然大叫一聲“好痛”,彎下腰去。完顏康面上大駭,伸手去扶,卻被倒在他懷中的歐陽克點住了穴道。

歐陽克扶完顏康在桌案旁坐好,再起身時,已有些吃力:“士為知己者死。你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歐陽克朝完顏康蒼白一笑,將郭靖那把匕首拿了,暗暗置於袖中。完顏康一臉惶急,卻只能任由他蹣跚而去。

打從包惜弱離開,完顏洪烈對女色看得淡了,這段時間一直獨處。對於歐陽克求見,他倒頗覺意外,披了件玄色長袍,睡眼惺忪道:“你不好好養傷,深夜來找本王,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王爺”,歐陽克欠身行禮,肋上又是一陣劇痛,勉強道:“在下確有要事稟告。”

註意到歐陽克胸口的起伏與聲音的短促,完顏洪烈擡起手,看似不經意地斥退進來通傳的下人,目光卻已將歐陽克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穿的仍是白日裏那身單衣,沒有披白裘,顯然是來得倉促;他的面色蒼白,兩頰卻泛著潮紅,若非虛火攻心,便是內傷沈重;雖說是站在那裏,衣擺卻似微微抖動,分時是力不能支,強自苦撐。不知為什麽,他這一副弱柳拂風的樣子,反而比自己平日裏見過的吳姬鄭女更惹人心動。完顏洪烈輕咳了一聲,慢條斯理道:“有話但說無妨。”

“回稟王爺,楊鐵心夫婦如今落到了壽王完顏洪輝手中,壽王已得知小王爺的身世內情”,歐陽克頓了頓,見完顏洪烈雖仍端坐,身子卻已微微前傾,顯然極為專註,繼續道:“他以楊氏夫婦相挾,要小王爺面聖自首。我想,不用在下言明,王爺已經知曉其中的厲害了吧。”

完顏洪烈前傾的身子已完全坐直,聽完歐陽克的話,不動聲色道:“這件事情對於本王來說固然極為重要,但來求本王的人應該是康兒,而不是你。本王為何要相信你這局外人的一面之辭呢?”

歐陽克一笑,道:“王爺若不相信在下所說,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等到真相大白,皇上龍顏大怒,那時,王爺自然知道在下所說是真是假。”

完顏洪烈面色微變,向門外喚了一聲,立時有一名侍者近前。完顏洪烈向他耳語了幾句,那侍者應命而退。

“你說的事情很重要。”完顏洪烈又恢覆了氣定神閑的模樣,“本王會賞賜你的。”

“王爺,”歐陽克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不禁擔憂道:“請恕在下魯莽,王爺不會殺人滅口,是麽?”

完顏洪烈眼中精芒一現,冷冷道:“是又如何?”

“請王爺三思。”

“這才是你來求本王的真正目的,是麽?”完顏洪烈的臉色忽然陰沈了許多。

“王爺果然料事如神。”歐陽克道:“王爺曾經當眾答應過在下饒楊氏夫婦不死,您不會失信於人吧?”

“本王的確答應過你。”完顏洪烈道:“不過現在本王改變主意了,與其授人以柄,不如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王爺若殺了楊鐵心,難道不怕從此斷了您與小王爺的父子情份麽?您真的認為,楊康會認賊作父,與殺父仇人共處一室麽?”言及父子情份,觸動往事,歐陽克一陣傷感,氣血上湧,晃了兩晃,勉強站定。

“你真的以為康兒與那姓楊的會有什麽骨肉之情麽?本王倒覺得,也許殺了楊鐵心,康兒反而會感激我,因為本王幫他解決了這一生中最大的難題,不是麽?”

歐陽克一時語塞。完顏洪烈的用心雖然險惡,卻無懈可擊。眼下要救人,恐怕只有以性命相挾。只是自己如今重疾在身,倘若一擊不中,便難有勝算。見自己與完顏洪烈不過五步之遙,歐陽克心生一計,忽然跪拜道:“求王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完顏洪烈卻未想到,這個驕傲的年輕人竟肯對自己這般低聲下氣。歐陽克此時就匍匐在他腳下,他卻隱隱地感到失落,甚至還有那麽一絲絲嫉妒。是的,嫉妒。完顏洪烈莫名煩躁起來,不悅道:“本王心意已決,不要再說了!”見歐陽克仍無退卻之意,遂起身上前,伸手道:“你有傷在身,快起來吧。”歐陽克卻突然扣住他的脈門,倏地起身,將匕首抵在完顏洪烈腰間。

“你要怎麽樣?!”

“請王爺答應在下的請求。”

“你不想讓他們死,難道就想要本王死嗎?好,你要本王死,本王成全你!”完顏洪烈話音未落,人已往刀尖上撞去。

歐陽克只想迫他答應條件,並非要害他性命,見此情景,忙抽身後退,終究還是慢了些,匕首已刺入完顏洪烈袍中。歐陽克不敢拔刀,一側肩膀又有傷,被完顏洪烈一撞,承受不住,人也倒了下來。

“王爺!”歐陽克急道,忽覺胸口一麻,人已動彈不得。

“穿著護身軟甲就寢是本王多年的習慣,你沒想到吧。”完顏洪烈奪下匕首,笑道:“本王才跟靈智上人學的點穴術,不想竟這麽好用。哎喲…”適才那一刺雖未傷及臟腑,卻正戳在他軟肋之上。完顏洪烈本想起身,猛然間竟未起來,哎喲一聲,反而趴在了歐陽克身上。綿軟而鮮活的軀體近在咫尺,縱然隔著單衣,也能感受到淡淡的幽香與身體的溫熱。微亂的發絲纏繞在歐陽克眉眼之間,所謂春山半掩,秋水橫波,只一觸便能使東風沈醉。完顏洪烈哪裏還把持得住,脫了自己的長袍與護甲,順著歐陽克微開的衣領,將手滑了進去。與此同時,嘴唇卻沿著歐陽克耳際頸間,貪婪地吮吸起來。

完顏洪烈指力雖不濟,歐陽克重傷之下,一時竟未沖開穴道。眼見自己中衣大開,完顏洪烈的手已從背脊滑向腰間,歐陽克羞憤難當,真氣上湧,哇地吐了一口血。胸口卻突然一暢,遂擡起手,扣住了完顏洪烈的咽喉。

“你……幹什麽……”完顏洪烈喘息道。

“我殺了你!”歐陽克恨聲道。

“我…死了……他們…都要…陪葬……”玉體橫陳,美色當前,完顏洪烈此時哪還顧得上其他,所謂色膽包天,不過如是:“只要你滿足我一次,我什麽都依你!”

“你!”歐陽克眼前一花,面前的完顏洪烈突然模糊起來,扣在完顏洪烈咽喉上的手已有些力不從心。他心知九色蜈蚣的毒已入髓,然而,自己的目的還沒有達到。眼前,完顏洪烈雖然被制住,一雙眼睛卻猶如饑虎,片刻不離自己左右。歐陽克把心一橫,默念道:“完顏康,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

扣住完顏洪烈的手終於垂了下來,完顏洪烈得意地冷笑一聲,重又把歐陽克壓在身下。

完顏康自被歐陽克制住,見他踉蹌出門,不知要出什麽事,一時間心急如焚,卻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中,瞥見歐陽克留在桌上的字跡——字體瀟灑飄逸,就如同他的人一樣。完顏康逐字去讀,忽然眼前一亮,原來這撥月指,竟是教人如何打穴解穴的法門。完顏康忙收斂心神,依法調息起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居然沖開了穴道。“克兒會在哪?”完顏康略定了定神,忖道:如今克兒身受重傷,不可能去壽王府救人,唯一的辦法,恐怕是去求父王。如果父王答應救人,那爹娘或許無恙,可是克兒的毒卻沒有指望了。不錯,克兒一定是去求父王了!完顏康越想越著急,只盼事情還沒發展到無法轉寰的程度。

完顏洪烈平日有意示人以謙,因而他的臥房,在幾位王爺中,算是最樸素的。但是其衛戍,卻最為嚴格。完顏康剛來到外間,就被當值侍衛攔住:“小王爺,王爺吩咐,他已就寢,任何人不得打擾。”“看見歐陽公子了麽?歐陽公子有沒有來這兒?”“小人不知,請小王爺恕罪。”“不知?”完顏康冷笑道:“那就是說歐陽公子來過了?”說著便要硬闖。 “小王爺明鑒!”侍衛慌忙跪倒道:“歐陽公子確實在裏面,王爺吩咐不得打擾,若是小的放您進去,小的就沒命了!”“你去向王爺稟明,就說我有要事要見他。”侍衛見狀,不敢怠慢,應了聲是,便往內室而來。

“王爺,”侍衛來至門外揚聲道:“啟稟王爺,小王爺有要事求見。”

完顏洪烈此時正□□,聽到侍衛通傳,心頭忽然一驚。方才自己把持不住,只想著不可錯過良機,非要得到歐陽克不可。如今見完顏康來找人,才想起這歐陽克乃是康兒的心愛之人,若是被康兒知道自己占有了他,這父子情份恐怕便難以維系了。只是如今木已成舟,讓歐陽克保守秘密自是不難,可是因為康兒,自己難道只能有這春宵一度?但轉念一想,歐陽克如今是有傷在身,又有求於自己,才會委曲求全,他日他傷好了,不殺自己已是僥幸,還能指望他對自己俯首帖耳,逆來順受嗎?他要是沒有什麽絕世武功,永遠如現在這般任人魚肉該多好啊!完顏洪烈在心底長嘆一聲,向門外道:“你去告訴小王爺,就說本王今日誰也不見。”

聽侍衛走遠,完顏洪烈拿手指一勾歐陽克的下頜,笑道:“康兒果然對你情深意重。我們的交易,你不會告訴他的,對嗎?”歐陽克只是緊閉雙目,不知是假寐還是已經昏厥。完顏洪烈拾起歐陽克的衣服,一件件替他穿上。果然,才穿好,便聽侍衛通報:“王爺,小王爺說事關生死,若王爺不見,他便在階前長跪不起。”

“來人,將歐陽公子送回去。”完顏洪烈懶懶道:“見到歐陽公子,小王爺自會離開。”

侍衛不敢多言,只得依吩咐行事。

完顏康跪在階前,忽見兩名侍衛擡了一副單架出來,單架上仰面而臥的,正是歐陽克。完顏康騰地起身,奔上前去。“克兒,克兒!”見歐陽克毫無反應,完顏康大急,一把將他從單架上抱起。“快去傳太醫!”完顏康慌道。“不、不要。”歐陽克給完顏康一抱,意識稍有清醒,喃喃道。“送我…回去。”

完顏康一路飛奔,回到歐陽克的下處,一腳踢開門,闖入房中,將歐陽克輕輕放在床上。“克兒,克兒你怎麽了!”完顏康抓起歐陽克的手腕,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急道。“王爺……答應了……我不…欠你……”歐陽克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完顏康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高聲道:“克兒!克兒你醒醒!你不要嚇我啊!你不能死啊!”

便在此時,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完顏康以為太醫來了,猛一擡頭,卻見面前站著的竟是一個陌生人。“你是什麽人?!”完顏康愕然道。“我是來救人的。”那人低聲道,徑直來到歐陽克身邊,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了一粒藥丸在手心。“水。”來人道。完顏康忙一抹眼淚,沖到桌邊倒了水,遞到來人跟前。來人將歐陽克上身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中;左手掰開歐陽克的嘴,將藥丸放入他口中;右手接過完顏康遞來的茶杯,將杯口湊到歐陽克唇邊,小心翼翼地將水送了進去。聽到歐陽克喉結響動,確定他已咽下藥丸,這才將茶杯交給完顏康,又將歐陽克輕輕放下,為他掩好被腳。

完顏康默默地看著他做這一切,面色陰沈得像一口黑鍋。

半晌,歐陽克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迷離而黯淡,往日的俊采神飛蕩然無存,來人見狀,鼻子一酸,哽咽道:“歐陽兄弟,你受苦了!”

歐陽克的神智仍有些模糊。他無力地轉動眼球,想看清面前這個人的模樣,可是眼睛卻不聽使喚。耳邊,一個聲音傳來,歐陽克覺得很遙遠,又很熟悉。這個聲音……曾經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裏的那個聲音……一行清淚滑過歐陽克的眼角,歐陽克張了張口,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郭…靖……”

“是我!是我!”郭靖見他認出自己,不知道是欣喜還是難過,淚水也奪眶而出,忙拿袖子一抹,勉強道:“你感覺怎麽樣?哪裏不舒服?你放心,我有九花玉露丸,一定會治好你的!”

“你……不該……救我的……”歐陽克含淚道。

他話裏的心酸,郭靖並不完全知曉,可是他眼裏的哀怨,卻是那麽清晰。他眼神裏流露出的脆弱與無助,完顏康從未見過。

歐陽克別過頭,不再看郭靖,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珍珠,冰冷地打在枕上。

“怎麽了?”郭靖慌道,伸手去扶他肩膀。豈料剛觸到他身子,歐陽克突然“啊”地一聲□□,身子一縮。郭靖心知有異,去掀他衣裳,完顏康一擡手,擒住了郭靖的手腕。

“你想幹什麽?”完顏康道。

“他身上有傷,我要看看。”郭靖道。

“他身上有傷,我自會替他醫治。”完顏康道。“你是什麽人,為何擅闖我趙王府?”

“我——”郭靖一時語塞,自己的身份,是萬萬不能暴露的:“我是歐陽克的一個朋友,知他有難,前來救他。”

“哦?是嗎?”完顏康冷笑一聲,道:“那我問你,你如何得知他身在王府,又如何知曉他所中的毒只有九花玉露丸能解?我看你不是與下毒的賊人一黨,便是要與壽王府為敵。你最好從實招來,否則小王必要拿你問罪!”

“我……我真的是來救人的。”郭靖一急,更不知道如何應變。

“那小王便要留閣下在王府多呆幾日,好好解釋一番了。”完顏康說著,便要叫人。

“等等……”歐陽克急道:“小王爺,他真的是在下的……一個朋友,請小王爺不要……為難他。”

完顏康見歐陽克說情,愈發不悅,道:“他若是友非敵,既知你在此,為何不早來救你?不查明他的來歷,日後父王問起,我如何交待?”

歐陽克雖不知郭靖為何來中都,可是以郭靖的身份這樣擅闖王府,是無論如何也不妥當的。若不早早脫身,後果不堪設想。“小王爺,我的這個朋友確實有不得以的苦衷,求你放過他吧。你要治罪,治我的罪好了。”

“你難道真不明白我為什麽生氣麽?”完顏康見他為郭靖求情,不禁怒道:“今日我一定要弄個清楚,否則他休想離開我趙王府半步!”

“小王爺!”歐陽克眼前一黑,哇地吐了一口血。

“克兒!”完顏康慌道,忙上前扶他。

“小王爺……”歐陽克望著完顏康,眼中滿是懇切與乞求。

“罷了!”完顏康終是硬不下心腸,向郭靖道:“你走吧。”

郭靖將玉瓶放在桌上,向完顏康道:“這是解藥,你記得給他吃。”又望著歐陽克,道:“歐陽兄弟,今日我有要事在身,只得離開。你要保重,快點好起來。有機會我會來看你的。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歐陽克看著郭靖離開,人像失了支撐,癱軟了下來。完顏康知他是藥力發作,扶他躺好,待他呼吸均勻,知他已然睡去。這才想起適才郭靖去碰他,他身子一縮。莫非是他所中之毒對身上的傷有影響?完顏康輕輕將手覆在他腰上,見他熟睡未醒,這才緩緩解開他衣帶,掀起他的衣襟,然後,他便楞住了。完顏康不是什麽少不更事的懵懂少年,歐陽克身上的傷痕意味著什麽,他一清二楚。想起歐陽克昏厥前說的不欠自己雲雲,完顏康倒退幾步,方才站穩。他用力地吸了幾口氣,好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極力地不讓自己去想那個名字,可是那個名字卻如幽靈一般縈繞在他的腦中,一遍一遍重覆著——完顏洪烈……完顏洪烈……

他搖搖晃晃地又走到歐陽克床邊,手顫抖著,去幫他系好衣帶。一個東西掉落床邊。那是一把匕首。完顏康伸手去撿,刀柄上“郭靖”兩個字赫然映入眼底,完顏康手一縮,仿佛被燙了一下。

“郭靖……”耳邊傳來歐陽克微微的囈語。

完顏康頓時覺得一陣憋悶,仿佛被人抽空了一般,腦中一片空白。

夜靜得怕人,天上無星無月,陰郁得正如完顏康此刻的心情。他漫無目的的在城中游走,一不留神,險些被絆倒。完顏康低頭一看,地上躺著一個人,衣衫襤褸,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看樣子已死去多時了。深秋的中都雖不甚冷,那徹骨的涼意卻足以讓饑寒交迫的人一命嗚呼。完顏康倒吸了一口涼氣,後退了幾步。擡頭看時,前方不遠處,就是通往皇宮外城的路口了。完顏康望著夜色中巍峨的宮殿那若隱若現的剪影,內心無比劇烈地抽痛起來。完顏洪烈,那個十八年來他一直視為生父的人,居然對自己心愛的人做出這樣的事,令他對人性徹底失去了信任。而歐陽克的心有所屬,更無疑似在他受傷的心上又撒了一把鹽。歐陽克的人不屬於他,心也不屬於他,這讓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完顏康萌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曾經,他還想著要去皇宮自首,為了歐陽克他可以什麽都不要。然而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多麽的幼稚跟可笑——為了一個心裏沒有自己的人這樣做值得嗎?他望著面前那凍死的窮漢,自嘲地想:如果去自首,自己便再也什麽都不是了,也許會像這個人一樣倒斃街頭,死不瞑目。自己以小王爺之尊尚不能得到歐陽克的心,如果一無所有,還會指望歐陽克對自己心生眷顧嗎?恐怕他到時只會帶著嘲笑一臉不屑吧。至於完顏洪烈,這個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親爹”,到時候只會明哲保身,對自己棄之不顧。完顏康啊完顏康,你的人生真是失敗啊!

“哎喲,這不是小王爺嗎?是什麽風把您吹來了!”漢宮春的老鴇見是完顏康到了,忙一臉堆笑地迎將上去。待完顏康坐定,便差人拿來上等的女兒紅,又親自為完顏康斟酒。

酒入杯中,泛著柔和的光,濃濃地掛在杯壁上,有一種胭脂般淡淡的紅暈。完顏康望著那芳醇的美酒,不知怎的,忽又想起在白駝山上所喝的葡萄酒來,忙一搖頭,揮斷思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老鴇見他只顧低頭喝酒,卻不言語,知他是有心事,便試探道:“小王爺,我們這兒新來了一個姑娘,芳名叫做解語,彈得一手好琴,最是善解人意,不如我叫她來給您解解悶?”

“好啊。”不想回王府,不能去皇宮。完顏康這才明白,所謂買笑,原來不過是填補空虛、排遣抑郁而已。難怪這青樓永遠熙熙攘攘,客似雲來。不多時,一名侍女抱著琴,引著一個女子從門外款款走了進來,向完顏康道了萬福,又走過去,坐在完顏康對面的珠簾之後。完顏康只顧飲酒,眼皮也未擡一下。

眾人盡已退去,簾後響起了宛轉的琴音。不久,那女子便和著琴聲,唱了起來: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一曲唱罷,那女子便收了琴,款款行至完顏康面前,輕啟朱唇道:“小王爺,奴家唱得可入耳麽?”說著明眸流轉,偷偷瞥了完顏康一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

“奴家笑小王爺必是為情所困,才來這裏解悶的吧。”

“哦?何以見得?”完顏康懶懶道。

“請恕奴家無狀。自打奴家進門,一直到唱完這首曲子,小王爺您自始至終,都未看奴家一眼。”女子說著,語中帶笑道:“奴家自問,雖不是國色,卻也不是俗粉。小王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