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語還沒有反應過來, 就仿佛被一股吸力吸引著，沿著風沙的方向朝出口處被吸了過去。

“……岑昱！”

他大吃一驚，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看見一個影子站在原地，半透明的，正看著他。

隨著瀾語離大門越來越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也越來越遠。

又隨著時間的流失，那個身影也變得越來越淡，直到一點一點隨著風沙破碎, 讓他再也看不見了。

就好像連死，也是屍骨無存一般。

那之後，不知道又過去了幾個月。

南怨裏已經迎來了又一個秋天，枯黃的落葉有了蕭索的秋意, 甘瀾語家樓下主人死去多時的花園裏還有幾棵木瓜樹，青色的果實已經變成金色, 沈甸甸堆在樹梢上。

黑貓趴在窗邊，正往外看。

“在看什麽呢。”

它身後有一個聲音說。

黑貓在窗邊慢悠悠的打了個滾，就聽甘瀾語問：“怎麽？餓了嗎？”

他手腕已經痊愈了，但還是纏著繃帶, 手裏捧著它吃飯的碗，碗裏是他自己燉的骨頭湯，給它用肉骨頭拌的一碗白米飯。

普通人家的貓咪能不能吃煮熟加鹽的肉，他不知道（後來去查了一下是不可以吃有鹽的食物的）, 但眼前這只顯然不是普通的貓，所以他沒有顧忌那麽多，一日三餐它都是跟著他吃一樣的。

但是黑貓挑剔得很，瀾語把飯碗放在它面前，它就只埋頭，挑出飯裏的肉來吃。

“你最近怎麽了，沒什麽精神，最喜歡的電視也不看。”瀾語回頭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電腦：“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個選秀節目嗎？”

電腦上，一群青春靚麗的女孩子穿著時髦，伴隨舞臺燈光，正在大秀舞技，載歌載舞，是它以前最喜歡的那個綜藝節目，《創造101》。

黑貓停下扒飯的動作，看著他。

“……我沒事。”瀾語看著它，微笑道，只是笑容有些蒼白。

“我相信他會回來的。”他想了想，“怎麽說，那可是岑昱啊。”

“我一直覺得岑昱是很厲害的，岑昱……怎會那麽輕易死了呢。”

他的聲音漸漸變低了，黑貓喵了一聲，他於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它的頭：“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黑貓仰起頭，琥珀色的豎瞳看著他，喵也沒喵一聲，眼神裏卻好像隱藏了千萬的情緒。

就在這時它低了低頭，居然像在嘆氣，在瀾語莫名其妙的時候，轉回頭就朝著書房跑過去，半晌，叼著一個娃娃又小跑出來。

是那個人皮娃娃。

丟掉這娃娃是不可能的，瀾語曾經也試著想把它丟掉，但是只要契約存在，不管把它丟掉，火燒水浸都無濟於事，只能留在了家裏。

這時候看到它，瀾語自然想到了那個生死契約。

是，那是他們兩個之間，同生共死的契約。

但是，那又什麽用？

“沒用的。”瀾語說，“回來的時候我就想過了，但是……”但是岑昱不是活人啊。

黑貓嘆口氣，趴下，拿爪子把古書翻開，翻到其中一頁，那裏頭有最不顯眼的一行蠅頭小字，是瀾語從前查書的時候沒有留意到的。

這生死契是非常詭譎的一種詛咒，一般而言，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也會跟著死，但，當契約的一方不是活人的時候，偶爾就會出現這種極小的幾率：

一個人活下來的時候，另一個也會隨之……生還。

“難道……”

瀾語睜大眼睛，這個時候，他聽到本該都是怨靈、死人的南怨裏的自己家門前，響起了敲門聲。

這個時間，這個時間還是白天，不可能是登門的客人。

他心臟咚咚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雀躍，幾乎是炮彈一樣沖出去開門，就見大門打開，一個熟悉的穿著白襯衣黑長褲、頎長的身影站在門前。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岑昱手插在兜裏，把腰彎下來：“哭什麽。”

瀾語拿起袖子擦眼淚，嘴裏好像小聲罵了句什麽，無非是“烏龜王八蛋”之類的話，緊接著，跳起來就朝岑昱身上撲了上去！

岑昱被他一激動的一撲撲倒在地，哎喲了一聲：“腰，腰！別這麽撞！我這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

“岑老師，這腰就不好啦？”甘瀾語一臉壞笑：“行不行啊，這才年紀輕輕的。”

岑老師還躺在地上沒起來，瀾語就騎在他身上，一臉壞水，得意洋洋，岑昱無力的罵道：“……小兔崽子還有理了。”

說著從地上起身，又拉著他的手把他起來：“起來。”

瀾語讓岑昱牽著他的手，把他拉起來，忽然不再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他。

原來如此，那本書裏……是真的。

岑昱：“我也是才知道的，本來以為一人一鬼的時候，這個契約不會奏效，其實反而有最隱秘的規則，要麽同生，要麽同死。”

“還好這一把，我們賭對了。”他繼續說。

瀾語點點頭，要求：“你這次再不要走了。”

岑昱也點點頭，抱著他在懷裏，察覺對方沒有抵抗的動作，從而慢慢抱得更緊。

瀾語哭完了，才覺得氣順了，抽了抽鼻子：“這次跟你回去一趟東西都丟了，那些朱砂符咒桃花木都是高價貨，你得記得，加班加點的給我把錢賺回來！”

岑昱：“肯定的。”

“還得回去找我爸一趟，讓他以前咒我肯定跟你會分手，回去當著他的面秀恩愛，秀死他！”

岑昱：“……沒問題。”

瀾語最後松開抱住他的手，輕聲說：“還有最後一件，安蕾的事。”

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忘掉：“你要給我說清楚。”

這如果真是岑昱做的……一定要去找到她，向她道歉，不管安蕾原不原諒他們，都要為她超度、送她輪回，以稍微贖一些罪。

岑昱眸色變深：“我正要跟你說，不是我。”

瀾語眉心一跳，訝然：“什麽？”

岑昱：“我知道你的確懷疑過我，這件事也的確非常蹊蹺，但不是我沒有動手，雖然安蕾發現我……這件事讓我很不安，但在我還沒想好怎麽辦之前，她忽然就過世了，我想告訴你不是我幹的，但又覺得平白無故這麽說，肯定反而會被你懷疑，所以……”

“但是。”瀾語怔怔的，“我曾經招過魂，根本沒找到安蕾的魂魄啊。”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正常死亡下不可能那麽快找不到魂魄的，難道……

甘瀾語瞬間感應到了什麽，一回頭，就見身後，引路燈已經光芒大作，象牙白色的光芒，淒白的投在他們身後的墻壁上。

最可怕的就是這裏，燈光照亮了房間一角，那裏居然有一個影子。

但，那個影子看起來卻很奇怪，明明應該是成年人的體型吧，卻手和腳都很長，感覺……像被一股詭異的力量拉長了好幾倍，顯得非常扭曲。

此刻，那長長的手腳、可怖的影子，就被燈光一明一暗的光芒投照在墻壁上。

那居然是……

瀾語喃喃道：“安蕾？”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安蕾，卻已經成為了一個怨鬼。

雖然瀾語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麽事，但是，她來到這裏，恐怕是要瀾語去查清她遇害的真相，洗清她的怨氣。

瀾語知道，新的案子又上門了。

“去吧。”岑昱說，“我陪你。”

瀾語一怔，和岑昱就是在安蕾的事件時相遇的，而這一次，居然還是要和他一起調查這個案子。

但是，他握住岑昱的手，感覺岑昱也堅定的回握了自己一下，心下終於沒有了迷茫，而是一片堅定。

這一次，他不會再和這個人分開了，他想。

他們新的旅程，也從這裏開始。

引路燈的光芒越來越耀眼，將混沌照亮，在黑暗中，為每一個迷路的怨靈，找到重生的方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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