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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陛下,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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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方啼霜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醒來時腦袋一陣陣地發漲,頭疼得厲害。

他倚靠在床頭, 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緊接著昨日夜裏發生的那些糟心事,便有如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讓陛下撞見他醉倒在妓館廂房內的床榻上便罷了,但昨夜回來之後,他們都做了些什麽?準確地說,應該是裴野對他做了些什麽。

方啼霜忍不住垂下了腦袋, 一張臉憋的通紅。

與此同時,婉兒端著銅盆入內,輕聲問:“主子醒了?快些洗漱用膳吧,聖人今日替您請了假, 要您睡醒後去正堂見他。”

“我不要, ”方啼霜果斷拒絕了, “我不見他。”

“聖人說, ”婉兒有些為難道,“您若不肯去,便罪加一等, 要將游夫子與江先生一道請進來審問您。”

方啼霜忙懊惱地掀開錦被, 而後光著腳丫子跳下床, 婉兒連忙將銅盆放在一旁,捉起不遠處的一雙靴子替他套上。

“這是怎麽了?”婉兒有些不解地問,“聖人回宮本該是件高興的事兒,怎麽昨夜不聲不響的,今晨起來陛下便一直冷著臉, 這幾年聖人哪裏發過這樣大的火?主子您是怎麽惹著陛下了?”

方啼霜撿起銅盆上掛著的棉巾擦臉, 然後嘀咕道:“我就是跟著裴逸他們到平康坊裏逛了一圈, 清清白白的,連嘴都沒讓人親呢,我可冤枉了。”

婉兒吃驚地瞪大了眼,嘴上沒說,可心裏卻想,她家主子若是挨了罰,也是半點不冤枉的。

方啼霜洗漱過後,沒什麽胃口地扒拉了一口素面,然後喝了一碗解酒湯,這便猶猶豫豫地往正堂裏去了。

正堂裏的侍者不多,方啼霜一露面,裴野便將那些宮人們全都遣散了。

等宮人們退去,裴野便用下巴指了指案前擺著的一條小板凳:“坐。”

方啼霜眼下正心虛著,因此也不敢像尋常一樣張牙舞爪地撒嬌耍賴,只好順從地走到凳子邊上,而後乖乖坐下了。

“孤不在的時候,你都犯下了什麽錯事?”裴野看著他,徐徐然道,“從實招來。”

方啼霜低垂著腦袋不敢看他,半晌也沒吱聲。

陛下對他現下這種態度很滿意,認為他是打心底裏知道錯了,才會顯得這樣心虛。

可再過了半晌,他還是一眼不發地杵在那兒,裴野便有些不太高興了,他太知道方啼霜了,尋常分明是那樣嘴碎的性子,哪有一犯錯,便悶聲不語的道理?

他若再默不作聲地低著頭,裴野都快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說話。”他刻意抓起那鎮紙重重一拍,而後冷聲命令道。

方啼霜被嚇了一跳,這才開了口,聲音短促道:“我不該去妓館裏吃花酒,也不該那麽晚了還不回宮。”

裴野繼續問:“還有呢?”

方啼霜仔細忖了忖,再沒想到自己還有什麽過錯,於是便搖搖頭道:“沒了。”

“這就沒了?”裴野稍一傾身,定定然看著他,“孤可聽人說,你近來同那禮部尚書的嫡次子陸旭走的很近,他還邀你去他府上看畫呢。”

方啼霜坦然道:“我沒答應,我心裏很有分寸的,也並沒有走的很近,就是多與他說了幾句話,因為他很喜歡我的畫,我才同他多說幾句的。”

“那昨夜是怎麽回事?”裴野繼續問,“你與那小倌同處一室時,他怎麽也待在屋子裏?”

方啼霜擡眼見他一副嚴肅模樣,故而也不敢有一絲的不認真:“我不知道啊,我吃醉了酒,他和那小倌一道扶我進了廂房,然後……然後陛下就來了。”

他刻意省去了這其中的幾番拉扯,就怕裴野因此沖他發火。

“就這樣?陸旭那混蛋碰沒碰你?”裴野直截了當地問。

方啼霜連忙搖了搖頭,故意嘴甜地提起:“飯桌上我都和他說明白了,我心裏已經有陛下了,不能再和旁的人親近了。”

果不其然,陛下對他這樣的回答很滿意,冷酷的神態微微松動。

緊接著,堂上的裴野朝他一招手:“上來吧。”

方啼霜連忙離開了那條硬邦邦的小板凳,幾步跑上去,然後撲進了裴野懷裏,兩手環住他的腰背,接著又擡頭仔細看他的臉。

過了半晌,方啼霜忽而有些心疼地說:“陛下,你瘦了。”

裴野也不動聲色地丈量了一番他的腰圍,再掐了一把他的臉,而後刻意佯出幾分可憐模樣:“孤一路緊趕慢趕地回來見你,馬都累死了兩只,能不瘦嗎?”

不等方啼霜答話,他便又道:“你倒好,在外頭野得那樣開心,到後頭連封家書也不肯寫了。”

“我這不是……挺忙的嘛,”方啼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裏愧疚極了,“既然陛下回來了,我往後便再不往那外頭去了,先前是你不在,我一個人待在這大明宮裏,又煩又悶,到了夜裏還害怕,我怎麽能不出宮去找點樂子嘛。”

他說的這些,裴野倒是信的。

昨夜將方啼霜在小床上安置好後,他便回到了屏風的另一側。

只見往常他睡的那張床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他夏秋時常穿的那幾套衣裳,就像小貓兒築窩似的,亂七八糟地圍成個只容一人躺下的圓窩。

方啼霜頓了頓,而後伸手搓了搓裴野刮得幹幹凈凈的下巴,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陛下啊,那位小倌和陸旭,你把他們……怎麽樣了呀?”

裴野低頭吻了吻他的唇角,而後淡聲道:“捉了。”

“那小倌年紀不大,定然是迫於無奈,才出來做這樣的生意,”方啼霜黏在他身上,輕聲慢語道,“牢裏又是黑漆漆的,他待一晚上,恐怕要嚇死了。”

裴野卻不以為意:“他瞧見了你的貓耳,若放他出去,他四處與旁人宣揚怎麽辦?”

方啼霜聞言,也露出了幾分苦惱情緒,而後他輕輕一拍自己的腦袋,對自己那對不爭氣的貓耳朵感到很氣憤。

“那就和他說,是他瞧錯了,”方啼霜很努力地替他想起了註意,“昨夜那廂房裏那樣黑,他肯定也沒看清,要不然就再讓蘇將軍嚇唬嚇唬他,叫他出去後不要四處亂說。”

這些法子裴野不是想不到,只是覺得麻煩,他懶得為這樣一個賤籍的男娼做考慮。

再說了,他昨夜對方啼霜那樣動手動腳的,皇帝能克制住自己,不將他殺了便不錯了,怎麽可能還好端端地將他送回去?

“你管他做什麽?”裴野冷冷地說,“牢裏又不會短了他的吃喝,留著他一條命,已經是開恩了。”

方啼霜可一點也不讚成他這樣不將良籍之下的人當人看的做派,覺得他的陛下什麽都好,但就是封建極了,顯得有幾分沒人性。

“他又沒做錯什麽,我不也沒叫他碰著麽?”方啼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說了,若當初舅母狠一狠心,也將我賣進妓館裏去,如今我也同他一樣了,也要任人辱殺……”

他這話才說到一半,便被裴野堵住了嘴:“又說這樣不吉利的話,你非要咒死自己,是不是?”

縱使這樣的事沒發生的方啼霜身上,可裴野光只是想一想,便覺得怕極了。

方啼霜見他態度松動,又故意往他心窩子裏戳:“這也不過是一念之差的事兒,進宮為宦的名額就那麽一星半點,我又不到壯年,賣進妓館裏總比賣入黑市裏值錢。”

裴野忽地又捏住他的嘴,將他捏成了一只扁嘴鴨,再與他對視了一眼,而後無奈道:“孤知道了,一會兒審過他,便讓人將他送回去。”

方啼霜立時笑了笑,隨後又攆上去,在他的臉頰上狠很親了一口:“陛下太好了。”

他頓了頓,忽而又道:“那陸旭其實也沒做錯什麽……不如陛下將他一塊放了吧?”

裴野看他一眼,隨即冷聲道:“你怎麽有這麽多的情可求?他一個尚書嫡子,難不成也是遭人強迫的,也有可憐之處不成?”

“他是我的畫迷,”方啼霜說起這個,心裏不免又有幾分興奮,有心想好好給裴野炫耀一下自己的畫在外頭有多受追捧,可又怕他知道了,要遷怒於陸旭,於是便只好收斂著說,“陸旭買了我很多副畫,是個挺懂畫的人,關起來實在是可惜了。”

裴野不冷不淡地覷了他一眼,反問道:“他是在捧你的畫,還是捧你的人?”

還不等方啼霜答話,他便再次反問道:“他家中養了那樣多的面首,在外頭也從來是只嫖男娼,不碰女人,你當他是真心愛你的畫的?”

裴野心裏壓著幾分怒,因此出口的語氣多少有些不大好聽。

方啼霜方才乃是心裏有愧,故而才任由他罵,這會兒聽他這樣說,不知道哪兒的火氣被撩著了,他也緊跟著炸了毛:“那些畫又不是他見了我之後才買的,是先前早就覺著好的,否則他買回去做什麽?難道當柴火來燒嗎?”

“陛下說來說去,就是看不起我的畫!”方啼霜氣死了,一把推開他,不遠不近地退到了旁側去。

裴野站起來,要去捉他的肩:“你從哪兒悟出來的這分意思?誰看不起你的畫了?回來!”

“你明明就是這樣想的,”方啼霜的後腦勺還發著脹,稍大聲些就要作痛,一和裴野吼起來,便覺得自己委屈極了,眼眶淺淺的,半點也兜不住眼淚,“陛下就是覺著,旁人要不是為著我這張臉,都不肯多看我那破畫一眼,是不是?”

“孤沒有……”裴野的那點脾氣全讓他這一通莫名其妙的發作給磨沒了,“是孤方才說錯話了,你別氣了,行不行?”

方啼霜這才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任由他把自己捉過去擦眼淚,末了還要傲著臉道:“我那畫是全天下最好的,你不許瞧不起。”

“孤哪敢瞧不起,”裴野輕輕嘆了口氣,“你說什麽都依你,你是孤的親祖宗。”

方啼霜的眼淚幹了,就又得寸進尺地黏了上去,攀著他的脖子問道:“我都是你親祖宗了,那你怎麽還不快叫我一聲阿甕呢?”

他笑得可恨極了,像是把方才自己那些錯處都盡數給忘記了,陛下瞪了他一眼,簡直想將他搓到地上去,再滾幾圈丟進院裏:“皮又癢了是不是?再要胡鬧,孤可真要罰你了。”

“你罰啊,”方啼霜有恃無恐地晃了晃腦袋,“最好把我也關進那暗無天日的牢裏去,陛下以後就再也不必看見我了。”

裴野往外看了一眼,而後喚了一聲:“蘇靖……”

“你做什麽?”方啼霜連忙捂住了他的嘴,而後又著急忙慌地往外頭瞧了瞧,“我開玩笑的!”

“蘇……”

“好嘛好嘛,”方啼霜踮起腳,又親了他一口,“我錯了,我不說這樣的話了,別勞煩蘇將軍了,好陛下。”

裴野眼裏笑了笑,這才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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