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他真沒碰過你啊?”

關燈
裴野剛走的前幾日, 方啼霜心裏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想他。

陛下不在,他便霸占了那張龍床, 而後將裴野的衣裳翻了幾件出來,再胡亂卷成一團,塞在被子裏陪自己一塊睡。

可繞是這樣,方啼霜也睡得很不痛快。

深夜裏入了夢,要麽見著陛下讓那野蠻的突厥人連捅了好幾刀,而他在旁側仿似一縷游魂,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要麽便夢見歸期已至,可皇帝的儀仗卻遲遲未歸,他在大明宮裏四處奔找,卻始終找不到裴野存在過的半點痕跡。

一連好幾日, 方啼霜都是哭著醒來的。

這之後, 方啼霜便硬拉了曹四郎來陪他, 曹四郎說什麽也不敢睡龍床, 故而方啼霜便只好委屈他同自己一起躺在那張小床上。

有阿兄陪著他睡,方啼霜心裏便不那麽害怕了,就是夜裏哭著醒來, 瞧見身邊有這麽個人, 到底也心安些。

又一日, 蘇靖來到偏殿門口,朗聲稟報了一聲:“小主子,聖人的回信到了。”

方啼霜聞言,慌忙丟下畫筆,而後擡頭看了眼江言禪:“先生, 我……”

江言禪正在全神貫註地作畫, 聞言頭也沒擡, 只道:“去吧。”

方啼霜立時便飛了出去,他先是急不可耐地接過那封信,而後才記得和蘇靖道了聲謝。

緊接著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桌旁坐下,開始打量起了那只信封,信封上浸染著一層淡幽幽的桂花香,正面上端端正正躺著的四個字:啼霜親啟。

方啼霜偷偷瞄了眼臺上的江言禪,而後輕手輕腳地側過身去,悄沒聲息地嗅了嗅信封上那混著桂花味的墨香。

等寶貝夠了,他才緩緩地將那信封拆開來,而後取出裏頭的信紙,小心翼翼地將其展平。

只見那一整頁信紙,都被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可從頭到尾也只有一個“喵”字,像是一張詭異的秘信。

方啼霜不信邪,還翻回去看了眼背面,宣紙背面是幹幹凈凈的,半個字也沒有。

緊接著,他又將那張紙放在火上烤了烤,烤到差點把那張信紙都燎著了,那上頭還是一整頁的喵喵喵。

方啼霜這會兒才終於反應了過來,氣悶地將那張宣紙往桌上一拍。

這封信想必是裴野故意寫來作弄他的。

他一時氣不過,便想將那封信揉碎了丟進紙簍了,但最後到底沒舍得丟,便又氣呼呼地將其疊好了。

打算將那信紙放回信封裏的時候,方啼霜忽然發現,信封裏還裝了小半袋的金桂,也難怪這信封這樣香。

他將信封裏的桂花倒出來,放在手心裏,細細地聞嗅,心情不自覺地便好了些。

臺上的江言禪看了眼那小桌邊上,正捧著一把桂花傻笑的傻小子,不由得也勾了勾嘴角:“喲,這外頭秋意正濃著呢,怎麽這兒有個傻小子就早早地思起了春了?”

方啼霜憨兮兮地擡頭,左右張望:“誰?哪兒呢?”

問完了才意識到她這是在打趣誰,方啼霜頓時從耳根紅到了脖頸,他頸間的暧昧痕跡幾日了都沒消盡,害他只好在脖子上綁了條小圍領遮羞。

故而江言禪才只瞧見了他通紅的一張臉,她掩面而笑,侍立在側的婉兒也笑。

“這兒除了你還有誰是小子?”婉兒接口打趣道,“難不成還是我麽?”

方啼霜也就在裴野那耍橫耍無賴,羞惱了便要張牙舞爪地撓人,壞脾氣和火氣都沖著自己人,可在夫子先生面前,卻總是乖巧極了,文靜壞了。

這會兒就知道羞惱地低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會說了。

被一大一小兩個姑娘笑話了半天,也就嘀嘀咕咕委屈的一句話:“你們欺負人……”

他越是這樣,江言禪便越是愛逗他,他們互為師徒,相處了這麽些年下來,早就看破他與皇帝那點關系了,偏這小孩兒還一臉的不開竅。

“咱們聖人這才去了幾日,有些人便郁郁寡歡的,小臉都愁得凹下去了,”江言禪又笑道,“天可憐見,聖人可快些回來吧,不然可苦了我們這留守皇都的小情郎了。”

方啼霜支支吾吾道:“先生別胡說,我與陛下是知己,什麽情郎……”

“情郎”二字,他說的仿佛很燙嘴似的,含糊地卷過去,要不是江言禪耳尖,恐怕都聽不清。

江言禪起身走到他的小桌邊,方啼霜立即讓開了一個座位,讓他的師父坐下。

“聖人難道沒和你說?”江言禪輕聲問,“他既不立後,這麽多年來,身邊連個暖床的宮婢也沒有,你怎麽還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方啼霜擡頭看著她的眼睛,眨眨眼:“我和陛下說好了,他不立後,我也不娶妻,我們當一輩子的知己。”

“互為知己自然是好的,”江言禪又笑道,“可做一對夫妻豈不更妙?”

方啼霜的臉頰頓時像被火燎著了:“那哪能成,我和陛下都是公……男的,怎麽做夫妻?”

雖說在他心裏,他們兩人背著旁人親了那麽多回嘴,這便是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可在他眼中,這到底還是不能放在青天白日下讓人知曉的“做壞事”。

江言禪與婉兒目光齊齊地,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方啼霜一眼,而後前者幹脆丟給他一句話:“霜兒,你真是讓那游隱教傻了,這怎麽就不懂得變通了呢?”

“我之前沒和你說,”江言禪輕嘆了一口氣,“我家裏那位,也是位姑娘,雖沒有名分,可我們待對方情如夫妻,與尋常夫妻並無二致。”

方啼霜這回是真傻了,他一開始總以為江言禪還是獨身,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遲鈍地註意到了她已挽起了婦人髻,有一回見她腰際新換了枚荷包,方啼霜便順嘴誇了句圖樣漂亮。

江言禪便笑著說,是家裏那位給繡的,方啼霜這才知道她已有了家室,可也只以為是師父能幹,家裏養了位繡工很好的粉郎。

“咱們這樣的人,也並不比旁的夫妻要低賤一籌,”江言禪淡淡地點撥他道,“情到濃時,哪管對方是男是女?多讀些聖賢書自然是好事,可也不要被那裏頭的東西給框住了。”

方啼霜認真地忖了忖,而後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這一日,他都魂牽夢縈地記掛著他那位與長安城漸行漸遠的小情郎。

放了堂之後,方啼霜還破天荒地跑去了猛虎堂,纏著婉兒要她教自己繡荷包。

婉兒一邊笑話他,一邊陪著他選了塊料子,而後手把手地教他繡。

方啼霜雖然圖樣畫得很好,可他手藝生澀,又實在是沒什麽刺繡的天賦,任憑婉兒如何指正,他該錯針的地方還是照樣錯針。

最後楞是將十個手指頭戳破了八只,這才歪歪扭扭地紮出個不倫不類的刺繡圖案來。

禮物做到這裏,方啼霜為數不多的耐心終於告罄,隨手將那破布往籃簍裏一丟,而後可憐巴巴地伸手,要婉兒給他上藥。

再一日。

夫子與先生休沐,方啼霜百無聊賴地在院裏閑逛,偷摘了好幾朵據說很名貴的花,扯碎了往天上丟著玩。

可如今沒陛下在旁訓斥他,他便覺著這樣的惡作劇也沒意思了,正要折回去再睡個回籠覺時,卻忽聞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方啼霜!”那人喊完還頓了頓,而後詢問身後領他進來的蘇靖,“是叫這個名吧?”

蘇靖恭恭敬敬地頷首:“是。”

方啼霜遲疑地走過去,那青年人舉止莽撞,進來的時候差點撞上了他。

青年人用一把折扇點住了他的肩,旋即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後展顏一笑:“原來是你啊,上回本王見著你時,你還是那麽一團小豆丁呢,如今竟已然是大美人一個了。”

方啼霜也擡頭看他,心裏覺得此人言語輕挑,聽起來並不像什麽好東西,又見他生的濃眉細眼,乍看精明,細看著又有幾分憨厚,實在很矛盾。

這位正是懷親王,從前他來謁見皇帝時,方啼霜曾偶然撞見過他幾回。

他長開後是顯得英俊些了,可比及他的陛下,依然是差了十萬八千裏。

“怎麽?不認得本王了?”裴逸很自然熟地攬過他的肩頭,“皇兄臨行前給我捎了句口信,說怕你一個人待在宮裏無趣,所以讓我有空時便帶你出宮走走,散散心、解解悶。”

方啼霜掰開他的手,而後回頭看了眼蘇靖。

蘇靖稍一點頭:“陛下是這麽說的。”

若非是裴野吩咐,他也不敢自作主張將人放進宮來。

方啼霜頓時安心了不少,裴逸心大如海,並不在意他這點懷疑,還催促他道:“快快快,車馬已經備好了,別在這宮裏頭憋壞了,本王帶你出宮去見見世面。”

在他的催促之下,方啼霜便小跑著回到寢殿裏去更衣了。

懷親王此人,他也曾聽裴野提起過。

此人胸無大志,酷愛招貓逗狗、吃酒狎妓,說是親王,其實就是頂了個個光吃飯不幹活的空頭銜的大飯桶。

寇氏一族沒落後,裴野身邊可用的人少,便想著稍稍提拔一下這位親王,可誰知送到手上的權力,他竟還不肯要,準備了一段長篇大論的廢話,硬是給回絕了。

方啼霜也不知道裴野明裏暗裏試探過他多少回,不過既是陛下安排的,就說明裴野對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至少是很信任的。

他換了一身衣裳,剛走出寢殿,便被裴逸推著上了停在外頭的馬車:“一會兒要有人問你,你就說你是我的遠房親戚,表姨母家的表弟。”

方啼霜順從地點了點頭,而後腦袋望向外頭:“咱們要去哪兒啊?”

“自然是好玩的地界,”裴逸一敲折扇,自以為很風流倜儻地一挑眉,“可惜皇兄不讓本王帶你去煙花柳巷裏玩,要不然本王便帶上你去平康坊逛逛,那兒才是個好去處呢。”

這地界方啼霜年幼時是聽過的,他耳垂微紅,不太認可道:“正經人怎麽能去那種地方?”

裴逸笑著推了他一把:“你被皇兄養傻了吧?長安城裏但凡有點閑錢的男人,哪有不去平康坊裏逛上一逛的?就算是讀書人、狀元郎,進京後也要在平康坊裏歇歇的。”

方啼霜大受震撼:“你少……少糊弄人!那也太不正經了。”

“欸你這人,”裴逸說到這裏,忽然湊過去,色咪咪地在他耳邊問,“皇兄不會還沒碰過你吧?那也太能忍了,若是真的,我裴逸就敬他是條漢子!”

方啼霜簡直想將他一腳踹下車去,心裏很不明白裴野怎麽會找個這樣的人來陪自己玩,可裴野現下不在京城,沒人為他撐腰,他不敢真往這位親王身上踹一腳。

“你胡說什麽,你白日宣淫,你也太不知恥了。”

裴逸笑了半天,過了半晌,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他真沒碰過你啊?”

方啼霜被他磨了半天,這才聲若蚊吶地答道:“碰過……我們親過嘴了。”

就這幾個字,他說的像是他殺了人放過火一樣,整張臉紅得像要滴血。

裴逸簡直快把天都給笑塌了,連打了好幾個笑嗝,差點兒沒順過氣來:“那能叫碰啊?我的天!”

他稍稍一頓,而後又接口道:“兩人脫光了抱在一塊,在床上滾過,那才叫碰呢!”

方啼霜又羞又好奇地睜大了眼:“你……你少騙我。”

“本王騙你做什麽?下回,”裴逸好容易才止住了笑,“等下回得空了,本王便悄悄地帶你去平康坊裏逛上一圈,等出來時,保管你就什麽都明白了。”

方啼霜心裏既糾結又好奇,很是矛盾:“我不能去,那兒不是什麽好地方,要是讓陛下知道了,他要生氣的。”

“你偷偷去唄,本王不說,你也不說,”裴逸道,“陛下如今遠在千裏之外,況且皇兄他又沒長著千裏眼、順風耳,誰能知道?再說了,你打算一輩子就和皇兄親個嘴啊?你倆住的是皇宮,又不是慈恩寺、和尚廟。”

方啼霜心裏很為難,默然了好半晌都沒說話。

“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裴逸一把攬過他肩頭,而後低聲在他耳邊道,“咱們今日說的話,你可一句也別和皇兄說啊,他若知道了,恐怕是要打死我的。”

方啼霜形容古怪地看他一眼,很誠實道:“我從不騙他,他若要問,那我肯定是要答的。”

尋常與裴逸混在一塊的都是一群狐朋狗友、紈絝子弟,他就沒見過這樣實誠的孩子。

他輕輕拍了拍方啼霜的後背,而後語重心長哄騙道:“出來混,最重要的就是講義氣,你要是說了,以後本王可就不帶你玩了——你難道真的不想知道什麽才叫做真的碰嗎?”

“我不想……”方啼霜紅著一張臉,嘴上說著不想,腦袋卻很誠實地點了點。

裴逸頓時便樂了:“你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