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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你知道什麽叫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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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這會兒再坐不住了, 撂筆起身,打算隨著那些宮人們一道去找。

“把其他宮裏不當值的宮人們也都叫出來, ”裴野頓了頓,而後又道,“去從前的貓舍、雲太妃宮裏、芙蓉園……他從前愛去的地,都仔細找找。”

他話音剛落,便見那只小母貓兒忽然緩步朝這兒走了過來,片刻後它在皇帝面前站定, 緊接著又擡頭對著裴野叫喚了一聲:“喵~”

隨後它便學著那小貓兒平時走路的模樣,大搖大擺地繞著皇帝晃了兩圈:“喵~”

“你知道他在哪兒?”裴野下意識問。

那只異瞳貓並不應,只是扭過身去,朝著一個方向不緊不慢地跑去了。

陛下和宮人們跟著這小咪, 最後來到了一處僻遠的宮墻前, 瞧見了那宮墻角下不大不小的一塊墻洞。

與此同時, 宮墻外的小貓兒才在雲太妃那兒胡吃海喝了一通, 眼下盡興而歸,高高興興地把那小貓腦袋往宮墻裏一探。

緊接著,他先是看到了小咪的兩只前爪, 然後再一擡頭, 便望見了陛下那張冷漠的臉。

方啼霜:……

小貓兒下意識想把腦袋往外撤, 可才剛挪出去一點,就聽見裴野冷冰冰地說:“滾進來。”

方啼霜於是又進來了,然而他在雲太妃那吃得實在太飽,小肚子眼下已經完全頂了起來,要想從這小洞裏擠進去, 實在是很困難。

婉兒見狀偷瞄了一眼皇帝, 而後兀自上前蹲下身, 拔蘿蔔似的將他往裏拔了拔,沒拔動,於是便回頭看向裴野,小聲道:“陛下,貓主子他好像……卡住了。”

陛下冷著一張臉,沒說話。

旁側的宮人們見狀,也一個接一個地上前試了試,可他們只要一使勁,那小貓兒就要叫,宮人們怕把他弄疼了,因此也都不敢太用力。

最後無計可施,只得讓蘇靖把靠近那墻洞的墻體小心翼翼地砸開了些,這才把那肥貓兒從那墻洞裏解救了出來。

裴野見他毫發未損地進來了,於是扭頭便走。

小貓兒覺察氣氛不對,於是便很心虛地跟在裴野的身後,夾著尾巴走。

回去之後,皇帝便把他晾在一旁,連一句話也沒同他說,小貓兒在他旁側蹲了一會兒,逐漸失去了耐心,很快便往院裏跑去了。

小貓兒叫來了小咪,然後和這小母貓兒一塊躺在爬架上。

不遠處守著幾個宮人,一直在目光不錯地盯著他,想必是裴野叫來看著他的。

小咪又湊上來,舔他的毛示好,小貓兒則怏怏地癱在那兒,一點反應也不給。

“小咪,”過了一會兒,小貓兒忽然出聲叫她,“我心裏難受,又不好和別人說,所以只好委屈你聽我說了。”

小咪很安靜地看著他。

“唉就是,要是你有個很好的朋友,你倆每天一道吃飯睡覺,互相給對方舔毛,”小貓兒慢吞吞地喵著,他不常喵這麽多話,故而說的很辛苦,“結果你這位好朋友,忽然有一天,就要那什麽……”

他稍稍一頓,忽然發現他們小貓的詞典裏沒有“成婚”這個詞,方啼霜絞盡腦汁,換了種說法:“就他忽然要和別的貓生小貓去了,以後你們也許就不能再一起吃飯睡覺,也有其他貓給他舔毛了,你又成了孤孤單單的一個——你怎麽辦?”

蹲在他身側的小咪望著不遠處,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方才他所說的話。

過了好半晌,她才喵喵咪咪地開口,小貓兒聽見她說,那我也去找一只貓生小貓去。

方啼霜嘆了口氣,然後哀哀道:“和你們小貓說不明白。”

小咪又頓了片刻,接著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只想和他生小貓嗎?”

小貓兒背脊一顫,頓時從爬架上跳了起來,從攤平在那兒,到正襟危坐,才不過轉瞬的功夫。

“你別胡說!”

雖然明知道宮人們聽不懂他們的話,可小貓兒還是刻意壓低了音量:“我是公的,他也是公的,我們倆是生不了小貓的。”

小咪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然後開始懶洋洋地舔爪子梳理毛發,理了沒一會兒,她忽然又扭頭看向了那小貓兒,很隨意地問:“那我們倆生吧?”

方啼霜:……

小貓兒頓時跳下那爬架,然後逃也似地跑走了。

一直熬到天黑,皇帝也沒再和他說過一句話,方啼霜心裏悶悶的,夜裏化了人身,就合衣躺在床上等。

陛下直到後半夜才回了寢宮,方啼霜睡得並不安慰,半夢半醒的,聽見屏風那側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便猛地睜開了眼。

過了一會兒,他猶猶豫豫地爬下了床,光著腳走到了陛下的床尾。

裴野擡頭看著他,方啼霜也回望向他,陛下的眼底浮著一抹淡青色,那原本黑白分明的眼裏現出了一層蛛網似的紅血絲,看起來像是累慘了。

兩人誰也沒說話,方啼霜就這樣盯著他瞧了一會兒,然後忽然低下頭去,哭了。

“地上不涼嗎?”裴野話音冷硬,往身側的位置上輕輕一拍,“上來。”

方啼霜停在床尾處,把眼淚抹幹凈了,這才慢吞吞地爬上了床榻,皇帝往旁邊挪了挪,方啼霜將自己那被地磚凍得冰涼的腳丫子伸進去,觸到的都是裴野的體溫。

“知道錯了嗎?”裴野低聲問了一句。

方啼霜一咬唇,然後很倔強地搖了搖頭,他自覺私自跑出大明宮這事,他確實有不是之處,可他覺得裴野怎麽也不該這樣冷落他。

他本來就已經夠難過了,現在一點也不想做什麽明事理的好孩子,他只想哭,只想對陛下鬧脾氣、耍小性子,要他像從前那樣來哄自己。

方啼霜覺得自己現在特像一只行將被人丟棄的小貓兒,心裏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他曾向陛下承諾過,自己要一輩子都與他待在一塊兒,可陛下卻什麽承諾都沒有給過他。

“私自溜出大明宮,今日的哺食也沒吃上幾口,”裴野質問他道,“你這是想做什麽?不想活了?還是在和孤置氣?”

“我沒有不想活了,”方啼霜垂著腦袋,低聲解釋道,“我就是沒胃口……”

皇帝的語氣冷冰冰的:“撒謊,你幾時沒胃口過?”

他頓了頓,又問了句:“為什麽要溜出大明宮去?孤不是同你說過了,外頭……”

“我記得,陛下說外頭很危險,”方啼霜的眼淚止不住地落,全砸在那錦被上,“可我心裏難過,我不想再待在這兒了。”

裴野微微一楞,下意識抽出絹帕去擦他的眼淚。

方啼霜拍開他的手,一擡頭,用那雙很傷心的眼望著他:“陛下什麽也不同我說,說立後便立後,我還以為……還以為我們倆很好呢,我那樣信你,可你當我是什麽?”

裴野看他那樣,本就沒能硬起來的心腸又是濕軟一片,他伸手環過他的脖頸,攬著他的背將那半大小孩往懷裏一帶。

“是孤考慮不周。”裴野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是孤錯了。”

他方才是氣上頭了,覺得這小貓兒好不懂事,這宮裏眼下情勢這樣險峻,他竟還不聽話地往外跑,萬一被太後的人盯上了,那便是有去無回了。

在得知宮人們翻遍了整座大明宮都沒能尋到他的那一刻,陛下只覺得通體生寒、肝膽俱裂。

他覺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幼年時,眼睜睜地看著生母周氏慘白的屍體被擡入棺內。

而站在他身側的女人衣袖上熏著一股濃烈的香,紅唇白臉笑顏、鳳冠珠翠當啷,那柔滑的手輕輕牽起了他的小手,貼在他耳邊說:“阿野,今後本宮便是你的阿娘了。”

裴野遙遙地看著那個無助又可憐的自己,覺得他那樣遠,但又那樣近。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真是貪得無厭,沒有只手遮天的能力,卻還要奢望能將他的小貓兒永遠留在身邊。

方啼霜試圖推開他的懷抱,可惜不僅沒能推動,陛下箍著他的那雙手反而還越來越緊了。

他便賭氣似地,將臉上的眼淚和鼻涕一股腦地抹在他的肩頭,他知道裴野很愛幹凈,他就是要惹惱他,要氣死他。

可陛下卻不惱,還那樣親近地擁著他,然後輕聲對他解釋:“那日太後見過你之後,便讓人四處散播謠言,說孤為內宦所惑,故而才遲遲不肯立後封妃。”

方啼霜懵懵懂懂的,有些聽不太明白:“我哪有那樣的能耐?他們真傻,這樣胡扯的話也信。”

可再仔細一想想,懷親王還比裴野還要年幼些,但府內卻早已添了兩房側妃,又有數不清的妾室,家中長女今年都快滿五歲了。

而裴野身邊卻連位采女也不曾有過,禦前的妙齡女婢也不少,可方啼霜卻也不曾見他對誰多瞧過幾眼。

“然後呢?”他問。

“緊接著,寇黨與幾位重臣聯名上書……要孤殺了你這惑亂朝綱的妖宦。”

方啼霜頓時楞住了,緩了一會兒後才驚道:“他們怎麽能……怎麽能這樣壞呢?”

裴野頓了頓,而後又道:“先帝還在時,曾養了一整個貓舍的貍奴,也是這群人……屢次上書,要他滅殺了那些‘惑君亂政’的小貓兒。”

“在他們眼裏,宮奴的一條命,和那些貍奴並沒有什麽區別。”

方啼霜的眼淚止住了,有些後怕地看著裴野。

“立後是孤不得已而為之,”陛下擡手揉了揉他毛絨絨的頭發,“不過你放心,孤心裏有主意。”

方啼霜的心也軟了,軟乎乎地貼上去,勾住裴野的脖子,湊近了問他:“可陛下難道要一輩子都不娶妻生子嗎?”

他貼得這樣近,近得裴野仿佛都能觸到他的鼻息,都快要碰到他那潤紅而柔軟的唇瓣了。

裴野艱難地移開目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別湊這樣近……”

誰料方啼霜聽了這話,不僅不往後退,還更往前一湊,然後在陛下的下巴上,很輕地碰了一下。

“你……”陛下的臉色忽地變了,藏在烏黑長發下的那雙耳朵不由自主地紅了。

只見那方啼霜先是狡黠一笑,然後得出了一個奇怪的定論:“陛下很怕我親——你為什麽這樣怕我呢?”

裴野看著他,沒說話,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抑制著什麽。

“不要胡鬧。”

“我不胡鬧,那陛下要答應我一件事,”方啼霜盯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萬一以後,陛下心裏的主意行不通,那些壞人把你逼得不行了……”

他頓了頓,然後自以為很慷慨地說:“你可以娶妻立後,可你還是要最愛我。”

裴野忍不住笑了笑:“說什麽傻話。”

那小孩兒忽然伸手,隨後很不知輕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臉,眼裏寫滿了認真:“我說真的,你要是不答應,我可就要去愛別人了。”

“你知道什麽叫愛嗎?”

方啼霜腦海裏頓時蹦出了小咪那句“你只想和他生小貓嗎”?臉上很快紅了一片,貓耳朵也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他猛地推開裴野,很心虛地沖他喊:“煩死啦你那麽大人了,這還不知道嗎?”

說完就兀自掀被下床,急匆匆地跑回自己那張小床上去了,只留下一個落慌而逃的背影。

裴野轉頭看著屏風那側的模糊人影,忽然很輕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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