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禦前貓奉筆新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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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正殿,正堂之上。

縮在掌事戚公公懷中的方啼霜無意識地擡起頭,卻不幸對上了那雙令他不敢正視的眼。

那人的目光始終是冷冰冰的,像是晨起那枝頭上結的冰霜,又冷又薄。

方啼霜一看見他就打怵,就更別提和他對視了,他匆匆別開了目光,然後又把腦袋往戚公公懷裏縮了縮。

戚椿燁不敢多做耽擱,忙快步將方啼霜帶到了禦前,然後他恭恭謹謹地將方啼霜放在了地上:“聖人,禦貓已帶到了。”

裴野的目光無遮無擋地落在了這小貓兒身上。

而被他盯著的方啼霜則將視線斜斜地放在了一邊,生怕一不小心又對上他的目光。

世人都說“帝王心如海底針”,此時的方啼霜深有同感——他實在是不明白,裴野要他來這兒是要做什麽。

他對自己原先“貓管事”這一職務的理解,便是老老實實待在這宮闈之中,做一只老實本分、嫩吃能喝的吉祥物。

可現在他榮升成了這……禦前貓奉筆,這皇帝不會真指望他一個連筆都抓不住的吉祥物來替他奉筆磨墨吧?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怎料那戚公公卻忽然又上前幾步,將他抱上了皇帝的桌案。

方啼霜一張貓臉都擰巴了起來,整只貓木然地保持著一個形容古怪的姿勢。

“喵嗚……”他弱弱地低叫了一聲,落在人的耳朵裏,卻有點像是哭聲。

緊接著,那戚椿燁便將一塊墨錠遞將給他,方啼霜能感覺到裴野一直在盯著自己,他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於是傻楞楞地便用兩只前爪將那塊墨錠捧住了。

然後方啼霜又呆住了。

不是吧,他現在只是一只小貓啊,他甚至連手指頭都沒有,這要他怎麽磨墨?

關鍵是裴野還非得用這種眼神盯著他,像是在等著他動作。

他冷淡的目光讓方啼霜不由得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他忍不住心慌意亂地想:不會別的貓兒都會磨墨……就他不會吧?

可他也不曾聽別人說過啊,貍奴要是都有這本領,那些富人家裏還要聘什麽書童?曬點小魚幹拐只小貓兒回去不就好了?

可方啼霜畢竟年幼,見識也淺,被這麽盯久了,便忍不住開始猶疑了。

終於,方啼霜試探著伸出了兩只爪子,然後舉止艱難地將那方墨錠擺放到了硯臺中間。

旋即他又悄咪咪地覷了眼裴野與戚公公的神色,見他們面上皆無異樣,他便又接著小心翼翼地開始磨墨。

不過那磨墨的動作實在是笨手笨腳的,一個沒留神,他便不小心將那墨錠擺弄到了地上。

方啼霜害怕地往後一縮,生怕裴野降罪下來。

可這兒沒人開口說話,空氣冷得要命,戚椿燁見狀,便忽然出聲緩和氣氛道:“聖人慧眼識珠,雙兒主子果然是有靈之貓,這可真是奇了!”

方啼霜被他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什麽叫“有靈之貓”?他可沒靈……裴野不會發現雙兒這皮子下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只貓了吧?

完了完了……方啼霜一害怕,不知怎麽便一爪子踩進了那漆黑的硯臺裏,一只前爪頓時被墨汁染黑了,那濃稠的墨汁也隨之濺到了那披蓋著錦緞的桌案上。

那戚公公一眼瞧見,生怕他惹惱了皇帝,心下一慌便伸手要來捉他。

方啼霜騰地一躥,旋即便飛快地跑開了,沒留意就將禦前原本凈白的地磚上糊上了一排黑掌印。

他回頭看了眼這一地的狼狽,頓時更害怕了,不由得便哀叫出聲:“喵嗚喵嗚——”

婉兒快救我!

可惜貓舍裏的婉兒根本聽不見方啼霜這懇切的呼喚。

堂內的宮人們一應圍將上前,最後是個身強力壯的宦官架著他兩只前爪,將他提將了起來。

方啼霜慌亂地揮舞著兩只後腿,色厲內荏地咧出尖牙,一邊抵抗著這宦官的束縛,一邊不停地開始嗷嗷叫。

在禦前伺候的宮人們都知道,新帝最惡吵鬧,這小貓兒再這麽折騰下去,只怕是連著他們都得跟著一起受罰。

可這小貍奴也是主子,他們誰也不敢強硬制止他。

好在裴野忽然出聲中止了這場鬧劇,他的語氣裏聽不出怒意,只是很平時一樣冷。

他說:“雙兒,過來。”

那宦官才將方啼霜放下,他便立即停止了叫喚,而後猶猶豫豫地朝裴野那走了過去。

一直待在旁邊幹著急的掌事戚公公見狀,忙吩咐了幾個宮人去打水擦地,隨後又打發了兩位宮婢去端溫水,替方啼霜把那只爪子洗幹凈。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退了下去。

方啼霜有些變扭地站在裴野身前,他的一只前爪微擡,可憐巴巴地低頭盯著地面。

很快,那端著一盆溫水的宮婢便躬身上前,麻利地替他將那只弄臟的前爪洗幹凈了。

方啼霜自從變成貓後,一點也不喜歡沾水,但現在裴野就在他面前看著他,身邊的宮婢也不是可以任由他撒嬌耍賴的婉兒,於是他只得一動不動地任人擺弄。

等他洗幹凈了前爪,那龍椅上的少年才終於有了動作,他從腰際取下一只香囊,然後略一俯身,將其送到了方啼霜的鼻尖之前。

方啼霜下意識湊上去嗅了嗅,立刻便聞到了一股清涼的氣味,這只貓的身體似乎很熱衷於聞嗅這種味道,方啼霜一下便提起了精神,心裏有種莫名的興奮。

緊接著,裴野逗狗似的,緩緩地將那只香囊移開了些,方啼霜便像是受了什麽蠱惑一般,情不自禁地跟著那香囊走去。

等他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的時候,裴野已經將那只香囊收起來了。

那是什麽東西?方啼霜有些迷茫地想。

方才這麽鬧騰了一番,裴野竟然也沒生氣,這實在很不尋常,事情一定有古怪!

可方啼霜卻也想不通,就他這麽一只小貓兒,身上難道還會有什麽值得裴野覬覦、利用的東西嗎?

鑒於宮人們平時對他的反應,方啼霜認為現在自己應該算得上是一只相貌頗佳的吉祥物,按照人類的審美,大概還是稱得上“可愛”二字的。

所以裴野這是貪圖他的美貌?這理由未免也太牽強了些……他看起來不僅分明對自己沒什麽興趣,而且之前看他的時候還總是一副略帶嫌惡的冷淡神色。

還沒等他想明白呢,那戚公公便又將他抱上了桌,還是在原來那硯臺旁……這怎麽還沒完沒了呢?

他看起來像是能研墨的貓嗎?!

好在那皇帝並沒有故技重施的意圖,只是淡淡道:“罷了。”

裴野拿起筆擱架上的毛筆:“椿燁,還是你來吧。”

戚椿燁領旨上前,然後如往常一樣替皇帝奉筆研磨。

只掛了個虛名,實際什麽也不會做的方啼霜:……

所以到底讓他來這兒幹嘛?特意讓他來丟貓現眼一下嗎?

這皇宮裏也太沒貓權了!

他蹲在桌案上無事可做,但裴野沒開口,他也不敢動,於是只好悄悄地改換了一個舒服些的姿勢,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偷瞄裴野。

說實話,這位當朝天子,若論樣貌,可以說是一等一的好。

他那雙狹長的鳳目低垂,墨發丹唇、延頸秀項,再往下,便是那雙纖長又骨感的手指,第四指外有一處握筆繭,素白的宣紙上字跡端正,清晰明秀。

眉眼漂亮歸漂亮,但總給人一種“很薄”的錯覺,倒也不是那種易碎的薄,方啼霜總覺得他的目光像是匕首,像刀刃,輕易便能割斷人的咽喉。

似乎是覺察到方啼霜在觀察他,裴野微微擡眼看向他,方啼霜立馬便挪開了目光,然後悄沒生息地挪了挪身子,讓自己的尾巴對著裴野。

眼不見心不慌。

隨後他的思緒便飄到了旁側的戚公公身上,他心裏有些奇怪,往常似乎都是那榮登德在禦前侍奉,近來怎麽都不見他的影子?

想是他犯了什麽事兒,方啼霜心想,不管啦,反正和他沒關系,他自己的小日子現在都過得如履薄冰,哪裏還有空再去思索其他人的榮辱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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