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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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女士的消息來自於奚星海的朋友圈。

她知道奚星海這次出遠門,是去探望他的表哥的。

她知道奚星海的表哥家住東山鎮。……B省D市下面一個縣級市下屬的小鎮。

她還知道奚星海的媽媽姓陶。奚星海的表哥家開了一個果園。

她將這些聊勝於無的信息告知於閆飛航,尚未來得及詢問兒子為何要打聽這些,就被過河拆橋的兒子掛斷電話。

許女士無語極了,轉頭就給自己老公打了個電話,抱怨兒子不聽話。而被她抱怨的兒子,已經一門心思開始琢磨怎麽找人了。

他在購票平臺上為自己搶到了一張淩晨一點多開往C市,路過D市的火車票。乘坐那輛火車,他在淩晨三點多到達D市的汽車站。

深夜的汽車站空無一人,最早一班的汽車發車時間是清晨五點鐘。他在汽車站裏硬生生地熬過了將近兩個小時。清晨五點鐘,他乘坐第一班從D市出發的汽車,歷經一半個小時的顛簸後,順利抵達東山鎮。

清晨六點半,天還沒亮透,閆飛航已在鎮子上轉悠了一圈兒。

他在鎮上的公園裏碰見許多晨練的老頭老奶奶,也碰見許多遛娃的奶爸和奶媽。

他向這些人打聽一戶姓陶的果農。無果,最後還是一位練太極劍的老太太提醒他,——果農一般都住鄉下,你在這人晃悠必然找不著人的。想找人的話,你得去鄉下轉轉。但東山鎮不大,東山鎮下屬的農村可就算得上廣袤無垠了。

噢,對了,去鄉下之前,小夥子可以去菜市場看一看,說不定人家還兼職賣水果呢。

一晚上沒有睡,閆飛航的精神依舊亢奮。他朝那老太太道了謝,拿出手機,便興致沖沖地開始搜索鎮上的農貿市場。

他搜到三個大型超市,五個農貿市場,以及大大小小的菜市場數十個。

他挨個去跑,挨個去問。

四個半小時之後,他在一個小菜市場,碰見一個姓陶的水果攤主。

……說來也是巧得很,大舅跟舅媽剛從衛生所出來,剛擺開攤子,準備做生意,就碰上來問路的閆飛航。

嘈雜紛亂的菜市場裏,呼來喝去的叫賣聲裏。舅媽端了一個塑料小板凳給閆飛航坐。等閆飛航委委屈屈地坐下來,大舅便將昨天晚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講給閆飛航聽。

大舅告訴閆飛航奚星海給人撞到水裏去了,又告訴閆飛航奚星海碰上了賴皮臉,被人家罵了給人家欺負了。

閆飛航聽得牙根直癢癢,咬得咯吱咯吱響。他的拳頭也癢癢,迫不及待想要跟什麽東西親密接觸一下。

……最好是哪個人渣的臉,當然,其他地方他也能接受。

大舅沒說完,他便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大舅被他嚇了一跳,問他怎麽啦。他丟下句回頭再來照顧大舅生意,便急急跑來跑來鎮上的衛生所。

奚星海給人推到水裏,又發了一晚上燒,此時的臉色必然是十分蒼白的,神情必然是十分頹喪的,閆飛航揪心地想,興許還會苦著臉,憋著嘴,可憐兮兮地垂著頭,偷偷摸摸地抹眼淚。

閆飛航被自己的想象刺痛了心臟,第一回 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他爸口中的【老公好想你啊,好想立刻飛回你身邊,抱抱你嚶嚶嚶……】的沖動是什麽滋味。

他火急火燎地趕來病房外,病房裏頭出現的情形卻與他想象之中的情形完全不同。……奚星海沒有苦著一張小臉,沒有憋著一張小嘴,沒有可憐兮兮地垂著頭,更加沒有偷偷摸摸抹眼淚。

三人間的病房裏,他坐在最靠窗戶的那張病床上。窗外綠意盎然,窗內,他心情愉悅,面色紅潤,神采飛揚,黑亮的眼珠眨啊眨,裏頭滿是純粹的依戀和信賴。

最最重要的是,那裏頭的依戀與信賴,全不是給自己的!

閆飛航的腦子嗡地一聲響,頭皮直接麻了。……他剛才得知奚星海單身,喜悅尚未完全成型,奚星海怎麽又跟人勾搭上了?

而跟奚星海勾搭上的那人,閆飛航也是見過的。……那日下雨,有一身份可疑的男子送奚星海回家,二人同撐一把傘,於雨中自在漫步。

“沒什麽關系啊,普通朋友而已。”

那會兒是普通朋友,那現在呢?

閆飛航怔怔出神之時,病房裏的兩個人已然察覺出他的存在。他們齊齊轉頭看過來。

陳謙之覺得閆飛航眼熟,擰起眉頭。而奚星海,他已經完全怔住了。

“飛航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過於震驚的情緒令他幾乎無法有效地組織語言。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黏住了,無法轉動,他的舌頭也像是被什麽綁住了,無法靈活地使用。

思緒百轉千回,奚星海木木地想,閆飛航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現在這個時間,他不是應該待在S市,科創技術園,B3棟,13層,當他的CFO,管理他手下的幾百名員工嗎?他怎麽會出現在東山鎮,出現在這座小小的衛生所裏,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想不明白,燒了一晚上的大腦也不允許他把眼前的情形與閆飛航可能喜歡自己這個猜測聯系起來。

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了,明明不久前閆飛航才毫不猶豫地將他開除出公司!

他怎麽敢做這樣的聯想?!

太過不符合常理的情形令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無數個念頭爭前恐後地冒出,又被他一一否決,湮滅在他的腦海裏。

最後,他開始懷疑他其實並未睡醒,方才發生的一切,眼前的這個人,……尤其是眼前這個人,其實並不真實存在。他以及自己身處的這間病房,其實只存在於自己的夢境裏。

這就說得通了。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夢,很多次他都做過這樣的夢。

他夢見閆飛航出現在他的班級,宿舍,工作場所。

他夢見閆飛航陪他吃飯,聊天,睡覺。

夢裏的閆飛航成了他的同學,朋友和愛人。

但是每一次,每一次,夢醒之後,閆飛航都還只是那個,厭惡自己,不願與自己多說一句話,不願多看自己一眼,不屑與自己為伍,與自己形同陌路的鄰家大哥哥。

他覺得他的猜測十分有道理。

真實世界裏的閆飛航正在S市的辦公樓裏當他的直男和CFO。

而眼前的這個,看起來分外狼狽,眼底一片赤紅,神情亦分外憔悴的人,其實只存在於自己的幻想裏。

……雖然他不清楚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幻想。

他試圖驗證自己的猜想。他的左手受傷了。他試著彎了彎左手手掌。

手掌邊緣傳來的尖銳疼痛,他情不自禁地擰起了眉毛。

咦,他遲鈍地想,原來做夢也會痛的嗎?不然怎麽解釋眼前的場景呢?

奚星海陷入自我懷疑之時。閆飛航也陷入了激烈的自我鬥爭。

他覺得奚星海的問題問得非常好——

“飛航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是啊,他想,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答案其實很明顯啊,因為他喜歡奚星海,因為他想告訴奚星海他喜歡他,他迫切地想要看到奚星海,一刻鐘都不能等,遲一秒都不行。

可真到了這裏,真見到了人,他又呆住了。他的心口像是梗著一團硬邦邦什麽東西,上不去下不來。而他那像巖漿一樣,沸騰了一整晚的大腦卻在這一刻覆現清明。

……奚星海不喜歡自己,甚至厭惡自己,他不願接自己電話,不願同自己見面。

雖說他也曽真心喜歡過自己,同自己表白,可年少時的稚嫩愛意早已被自己的無禮、被漫長的時光消耗殆盡,磋磨得半分都不剩下。

此刻的他,不僅對自己沒有半分好感,甚至極度排斥自己的靠近。……雖然礙著一些東西,他不會將這種排斥的情緒表露出來。

所以此時此時,他若是選擇表白,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況且,退一萬步講,即使奚星海還喜歡著自己,即使他同自己心意相通,此時也不是表白的良機。

拋開其他的不談,此時的環境——城鎮衛生所的三人間病房——與浪漫與愛情亦沒有絲毫關聯,一生一次的戀愛,一生一次的表白,閆飛航鄭而重之,不願輕易交付。

況且,奚星海的病床旁邊不是還站著個身份可疑的大號電燈泡嘛。

“我……”閆飛航絞盡腦汁,艱難思索,終於給他想到了合適的理由,“我媽聽說你出事了,讓我過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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