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 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想不深切。

可他作為一個男人，見識到底比女人多一些。

回想起早年，他們對趙誠也是好的, 可那一年若不是趙誠推了她娘, 害的他娘小產, 從此不能有孕, 他們也不會一直偏心趙強。

趙老頭又去想當年的事情。

“當年, 真的是阿城推了你嗎？”

趙婆子一楞。

仔細去想當年，“我不知道, 我本來站在臺階上, 然後有人推了我，我疼的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是阿強在身邊, 說是阿城推的我, 我……”

“這熊孩子啊, 把自己娘推倒還跑出去玩, 你說心得多狠啊！”趙婆子說完, 忍不住埋怨。

趙老頭卻第一次懷疑起當年的事情, 到底真相是什麽？

真的是趙誠推了自己娘？

趙老頭不敢去深想, 他寧願相信, 是趙誠推了自己娘。

如若不然，這些年的偏心算什麽呢。

趙婆子更沒有去懷疑過。

此時此刻的駱家

沒了能幹活的玖娘，又死了一個女兒, 小產一個孩子，寶貴整日傻兮兮的，不是在玖娘住過的屋子裏鬼哭狼嚎, 就是跑出去到處找長姐。

陳氏心裏苦，面容憔悴，身子差了很多。

駱大郎也沈默的很，不是幹活，就是在找寶貴的路上，見到駱陳氏，也不知道要說點什麽？夫妻之間本就不是因為有感情而在一起，期間又發生了這麽許多事情。

駱陳氏再去回首往事，發現玖娘在家的時候，竟是她過的最舒心愜意。那個時候聽婆婆的挑撥，一個勁跟玖娘對著幹…，她的腦子真是餵了狗。

如今玖娘不在家了，什麽活都得她自己做，才知道一個家，一個人洗衣做飯，餵雞餵豬，帶孩子，後院的菜地，還要弄些醬菜、鹹菜、茶，七七八八的東西，並不容易。

又想到往年的年夜飯，十二個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歡歡喜喜，玖娘還會給兩個孩子壓歲錢。

什麽都不說，玖娘對兩個孩子，真的是沒話說。

她蠢、蠢啊……

叮咚一聲響。

“太太，新年快樂！”

“嫂子新年快樂！”

“媳婦，新年快樂！”

玖娘坐在凳子上，吃著手裏的烤糍粑片，笑的歡喜。

華嬸已經帶著幾個婆子、丫鬟去煮湯圓。

湯團早就搓好，只需要燒火下鍋就成。

煮了好幾鍋，大家都有，隨便吃。

餡是玖娘親手做的，芝麻、花生、核桃、水糖，甜蜜蜜中還香的很，吃一口甜到了心坎裏。

玖娘吃了六個，便不在繼續硬撐了。

畢竟她先前吃了不少零嘴。

趙誠吃了三十六個湯圓，才擱下了碗。

活了三十三年，這是他覺得最舒心、安逸、快樂、滿足的一年。所有好的詞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他看著炕邊整理被褥的媳婦，上前去抱住她。

“媳婦！”

玖娘輕笑，“嗯？”

“我好幸福！”趙誠說著，在玖娘身上深深吸了吸。

他和玖娘每天都用同樣的東西，可總是覺得玖娘身上香。

抱著小媳婦舍不得撒手。

玖娘心裏也覺得幸福。

往年過年，最忙最累是她，不得一句好話是她。

如今只需要吩咐下去，就有人把事情都做好，下人敬重，夫君愛重，兩個小叔子對她也客客氣氣。手裏有錢，想吃什麽，想買什麽，自己去不了縣城，說一聲就有人去買來。丈夫雖忙，但對她卻是極好。

轉身摟著趙誠脖子，溫柔淺笑看著他，溫聲道，“我也很幸福！”

“當真？”

“千真萬確！”

趙誠笑了起來。

他想跟玖娘圓房，真真正正的圓房。

但這大年初一，讓人準備熱水到底不太好。

他怕索取過度，而且玖娘一早起來，病懨懨的也不好。

忍了又忍，拉著玖娘歪纏了一番，才心滿意足睡去。

道路上，一行人快速前行，所過之處，各地官員紛紛迎接，但攝政王卻一眼都沒有給予。

他想快一些見到自己的女兒。

快一些，再快一些見到自己心愛的女子。

三更的時候，但那一聲刺耳響動傳來，趙誠幾乎瞬間便抱著玖娘滾到了炕下。

“唔！”

玖娘疼的叫出聲。

趙誠捂住她的嘴，拉了被子裹住她，伸手拉了羅漢床，緊挨著炕，往一邊羅漢床下塞去。

“趙誠……”玖娘輕呼。

“噓，別怕!”

趙誠輕聲，在玖娘臉上抹了一把，伸手去拿了長劍，又把兩只汪汪汪叫的狗提到了羅漢床下。

跟從屋頂上落下的黑衣人廝殺在一起。

屋外，有人落在屋頂上，手中都是弓箭。

曉莊他們已經跳上屋頂，跟人廝殺在一起。

玖娘躲在羅漢床下，緊緊捏住兩只狗的嘴巴，不讓它們叫出聲。

瑟瑟發抖的同時，一聲都不敢吭。

趙誠武藝高強，又經歷無數戰爭，能做到黑炎軍首領，本事自不必說了。但皇帝拍來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尤其趙誠一直在炕邊堅守，不許任何人靠近，又稍微落了下乘。

何遇殺進來的時候，給趙誠分去了一些，他當即便斬殺了兩人。

一劍斃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刺客沒有想到，會多出一個極其厲害的何遇，且何遇處處在給趙誠斷後，讓趙誠能施展出殺招。

並漸漸站到了趙誠身邊，同時護住他身後的玖娘。

多了一個人，趙誠確實輕松許多，但他依舊在提防何遇對他背後出手。趙誠除了曉莊、王麻子、華嬸，其他人他並不是太相信，尤其是何遇、寧安。

說他疑心病重也好，忘恩負義也罷，事關玖娘，他就是疑心重重。

連著又殺了幾人，屋子裏血腥氣更重。

玖娘躲在羅漢床下，捏著兩只狗的嘴巴，同時安撫著被趙誠踢痛的它們。

這般混戰，若不是把它們踢到羅漢床下，指不定被踩死了，或者被此刻砍死。

痛和狗命，還是狗命重要。

這一場廝殺，刺客全部擊殺，屍體都被拉到院子裏，天已經亮了。

曉莊按住手臂去點了點，“哥，六十人！”

比趙誠預期的還多一人。

如果一開始就出現六十個刺客，直奔主院，他未必能護住玖娘。

這些人個個都是高手，若不是他早有準備，又利用木樁聯系了十五個江湖高手。

趙誠微微頷首，回眸看了一眼屋子。

屋子裏，玖娘身上都是血，華嬸、寧安正在幫她清洗。

這些血都是從地上，慢慢流到她身上，滲透了被子，又染透了衣裳。

“太太？”華嬸輕喚。

玖娘聞言，擡眸看向華嬸，輕輕問道，“大家都沒事吧？”

“有人受傷，都還好！”華嬸輕聲，就怕嚇到玖娘。

玖娘倒是比她想象的堅強。

“那就好！”

清洗好，換了幹凈的衣裳，華嬸又把兩只狗丟給別的婆子去洗，兩只狗被趙誠踢一腳，雖然不是很重，不過它們害怕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玖娘出了屋子，看著那一地的屍體，扭頭便嘔了起來。

趙誠立即上前，他身上都是血。

一時間又不敢上前，擔憂看著玖娘。“玖娘？”

玖娘擡眸看著他，微微搖頭，拿了帕子上前兩步給趙誠擦臉上的血，眼淚一滴一滴落下，小聲問，“你有沒有受傷？”

“一點小傷，不疼！”

真的不疼。

不及看見玖娘流淚來的疼。

趙誠擡手想給玖娘擦淚，可手上都是血，在衣服上擦了擦，也沒擦掉。

“玖娘別哭，我沒事，大家都沒事，小傷而已，上點藥就好了！”趙誠溫聲。

他家玖娘還是很堅強的。

能忍著一直不哭，明明嚇壞了。

趙誠讓曉莊、王麻子他們收尾，先把屍體都檢查一遍，看看是太監還是正常人，先去洗洗上藥，不然他家玖娘眼淚都要流幹了。

趙誠洗澡，玖娘難得給他擦背。

看著他手臂上，肩膀上的傷，嚴重的深可見骨，玖娘手都在發抖。

偏生這人，眉頭都不蹙一下。

何遇的傷藥是極好，玖娘給趙誠上藥，又小心翼翼的綁上紗布，穿上衣裳。

趙誠才輕輕的抱著她親了親，“別怕，有我在呢！”

玖娘點頭。

怕早已經過去了，現在是擔心趙誠他們。

玖娘看著幾個婆子、那五個江湖女子努力擦著地，來來回回的擦，又看著她買的那些小玩意被全部掃走。

緊緊的抿著唇。

她只是一個女子，都容不得她活嗎？

還怕她去爭皇位嗎？

她是女子呀，怎麽做皇帝？

為什麽要一而再的刺殺她？殺了她，能得到什麽？

親爹的痛苦？還是趙誠拼命的反撲？

玖娘慢慢坐在炕上。

她在想，若是自己死了，趙誠會如何？驀地又想到了當初成親時，嚇癱軟的趙誠。

他一定是在意極了她。

若她死了，趙誠會如何？

不免又想起，把她護在身後安全地方的趙誠。

玖娘微微的垂下了眼瞼。

如果真到了那麽一天，能把那個狠心又無情的皇帝廢了，換成一個真真正正的明君……，能不刺殺她，不想做要殺她的皇帝，她會怎麽做？

是堅持正統？還是私心作祟？

好一會後，玖娘輕輕勾了勾唇。

她一個弱女子想這些做什麽？也沒資格在這裏大言不慚。

若是被人知曉，沒得笑她張狂。

所依仗的不過是那手握大權卻從未見過的父親，和本就有戰功的丈夫罷了。

她自己，啥也不是。

竟敢想這些，有些可笑了。

趙誠讓曉莊他們把這些人拉出去，挖個坑埋了。

又讓他們去清洗一番，給傷口上藥，然後吃些東西，好好休息。

“諸位好漢，今日大恩，趙誠銘記於心，多謝！”趙誠作揖，誠懇道謝。

“趙爺言重了！”

木樁牽線，趙誠的人聯系上他們，給的銀子是足夠豐厚，買他們這條命沒有問題。

江湖大俠也分好幾等。

第一等是有家有業世人敬仰，不必風餐露宿，手裏養著不少像他們這種有武功，但卻沒有根基、沒有產業的江湖人。

像他們這種就是受雇與人，價錢給的到位，為雇主拼命。

比他們更差的是武藝不高，到處亂串的江湖人士，江湖大事、小事都跟他們沾不上邊。

而趙誠給的，確實夠買他們一條命了。

最主要是趙誠的身份，木樁稍微透露了些。

誰不想建功立業？他們也想。

但這年頭，參軍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得有人作保……

他們這種江湖人，誰願意作保？若跟著趙誠，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趙誠又朝他們頷首，讓他們先下去休息。

雖說銀貨兩訖的事情，但今兒還多虧他們，不然不可能全誅這些刺客。

等裏裏外外收拾了，屋子裏燃了果香，漸漸的驅散了那血腥氣，玖娘坐在炕上垂著頭，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困了。

趙誠瞧著不免失笑。

玖娘是真的到點要睡，到點醒來，昨夜驚惶一夜，如今安全了，瞌睡也就來了。

趙誠上前去，扶著玖娘躺下。

玖娘迷迷糊糊地看著趙誠，“趙誠？”

“睡吧，沒事了！”趙誠溫聲。

“你呢？”

“我與曉莊他們商量一點事，一會也回來睡！”

玖娘嗯了一聲，閉上眼睛睡去。

趙誠把窗戶邊的布簾子落下，遮去了光亮，屋子頓時暗了許多。看向角落裏兩只狗，兩只狗看著他瑟縮一抖。

趙誠上前揉了揉它們的狗頭。

招財、旺福嗚咽一聲，委屈的蹭了蹭趙誠。

“早前是逼不得已，那麽個情況下，事急從權！”趙誠話至一半，不免失笑。

他跟狗還解釋個甚？

都說愛屋及烏，打狗還看主人。

他倒是把這兩句話貫徹到底了。

又揉了揉兩只狗的頭，起身出了屋子，讓一月、二月在門口守著，若是玖娘醒了便去喊他。

趙誠過來的時候，曉莊正在上藥。

“傷的嚴重嗎？”趙誠問。

難得放輕語氣，眸子裏都是關心。

“這點傷算什麽？”曉莊輕笑。

倒是一點沒有嗷嗷直叫。

跟平日裏，嬉皮笑臉完全不同。

王麻子也受了點傷，比曉莊輕，見趙誠看向他，忙道，“我也沒事，哥哥不必擔心，嫂子如何了？”

這是王麻子第一次開口問玖娘。

平日裏都是曉莊張嘴就嫂子如何如何，閉嘴嫂子如何如何，王麻子從來都不會問。

但不問不代表不關心。

曉莊、趙誠聞言皆是一楞。

尤其是趙誠，他一直以為王麻子可能不太喜歡玖娘，倒是不曾想，他會這麽一問，“已經睡下了！”

“我可憐的嫂子哦！”曉莊感嘆一聲，又恢覆了那嬉皮笑臉的樣子。

趙誠沒有言語。

曉莊又道，“周琦是怎麽管理那些人的？”

“……”

趙誠不語。

王麻子想了想道，“周琦那邊我去接手吧！”

倒也不是要奪權，而是忽然間來了這麽多刺客，周琦竟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於公於私都已經失職。

趙誠不語，良久後才微微頷首，沈沈出聲道，“盯緊他！”

這個他指誰，不言而喻。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間想來個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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