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關燈
這場談話最終以沈行歌一臉尷尬地把陸遠寒推回臥室告終。

沈行雲看他一眼, 在弟弟諂媚的笑容中擡手往他腦袋上輕拍兩下,選擇放過他這一回。

睡覺前,陸停晚抓著他的手猶豫半天, 問他明天有沒有空,想約他去一個地方。

他難得主動提出約人, 沈行雲當然幹脆地答應下來。

次日是清明節。

沈行歌放假一天, 又因為對昨晚的事心有餘悸, 一大早就約了朋友跑沒了影兒。

陸遠寒畢竟是總裁, 一天到晚日程安排忙的不行,連周末都很難得到休息。昨天能抽出來半天時間看弟弟,已經很不容易。助理和司機一大早就把他接走, 據說是要把昨天欠下的工作補回來。

許夏最近接了個電影的女配角,戲份比她之前的角色要多不少, 這幾天一閑下來就分析角色、背劇本。她要演的那角色是大學講師, 剛巧杜若秋今天也放假沒課,兩個人一合計, 決定今天去學校看看,給許夏找點靈感。

吃過早飯不久,她們就和去上班的白晗一起出發。

左天晟的工作不受假日影響,照常要去領養中心照顧那些小動物, 他走之前,還順帶帶著秋秋出去溜了一圈。

一人一狗回來的路上剛好遇上雨, 一起淪成兩只落湯雞。

這雨下的不大,但淅淅瀝瀝,看上去短時間內不會停。

雨點打在窗戶上, 像首有節律的音樂。

沈行雲跟工作室請了假, 窩在沙發裏, 翻最近接的新劇的原著,等陸停晚穿好衣服下來。

秋秋窩在他腳邊,大概是因為下雨,顯得有點沒精打采。

昨天陸停晚問的時候,他就已經大概猜到兩個人今天要去什麽地方。

另一邊傳來動靜,沈行雲轉頭看去,就見陸停晚穿了一身幹幹凈凈的純黑色,從樓上下來。

帽檐繡著一圈字母的黑色帽子、胸前印著白色字母的黑色衛衣,還有一條黑色運動長褲,只在褲縫的位置拉出一道纖細的白。

非常簡單幹凈,完全不是他平時的穿著。

他隨意地在秋秋腦袋頂上揉兩把,朝沈行雲一擡下巴。

意思是:可以走了。

沈行雲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拿上傘,跟在人身邊。

陸停晚穿的這身衣服看上去更加顯白,也更加顯小,甚至給人一種他還在念書的錯覺。

他撐開一把長柄黑傘走進雨裏。

這會兒天陰的厲害,灰蒙蒙一片。

沈行雲一瞬間晃神,突然有一瞬間覺得,陸停晚好像就要這樣走出這個世界。

那是一種此前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孤獨感。

沈行雲想起陸停晚面對哥哥時的狀態,想起無良媒體爆料中陸停晚杳無音訊的父親。

他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兩肩和頭頂驟然一沈,下大了的雨毫無征兆地落下來,耳邊的雨聲也變大許多。

沈行雲回過神來,想要撐傘,還沒來得及,頭頂已經落下一片陰影。

劈裏啪啦的聲音代替嘩嘩雨聲,他擡頭去看,陸停晚手裏那把黑傘舉在他的頭頂,稍稍向一側傾斜。

陸停晚站在另一側,一側的肩膀已經有些濡濕。

他朝沈行雲揚了下眉,催促:“想什麽呢?走了。”

那種孤獨感瞬間破碎。

沈行雲楞了一下,輕輕笑笑,跟在陸停晚身邊上了車。

他自覺上了副駕駛的位置,車載音響裏播著陸停晚自己的歌。

是首很早之前的歌,帶著很濃的故事性,寫的是一無所有的少年在屠龍的旅途中遇到了一位同樣孤獨的旅者。

陸停晚切了歌,換成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小了下來,雨滴被車窗擋在外面,留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痕跡。

目的地的墓園離他們住的地方有一段距離,車開了很久才到。

這會兒雨已經停了,周圍聚集了一些同樣前來祭拜的人,人數不少,甚至有點吵鬧。

陸停晚從後備箱裏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祭品。

他帶香燭紙錢,了一罐啤酒,幾顆葡萄,甚至還有兩條炸小黃花魚。

陸停晚拉著沈行雲的手腕,帶著他從人群中穿過,沿著墓園一側的石子路向上。

這個墓園是座矮山,不高,但面積很大,兩個人走著走著,周圍逐漸人煙稀少起來。

到了接近山頂的位置,陸停晚停下來,帶他往深處走。

早上剛剛下過雨,石子路染成深色,兩側的花花草草和墓碑也都濕漉漉的。

幾米外的位置,一座墓碑孤零零立在角落裏,周圍幹幹凈凈,上面頂這個石頭雕的小胖鳥,和那些已經被祭拜過的墓碑不太一樣。

沈行雲停了下來。

兩個人雖然已經確定關系,但畢竟還沒多久,這種過於私人的場合,他過於總有點不太合適。

陸停晚也跟著停下來,有點疑惑地扭頭看他。

沈行雲松開手,朝他笑笑:“去吧。”

他看看周圍,指指道路另一端、不遠處的一座涼亭:“我去那裏等你。”

涼亭裏這會兒沒人,只在周圍和頂部零星落著麻雀。

陸停晚抿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像突然想過來什麽,皺了下眉,重新攥住他的手腕。

“帶你來就是想讓你一起過去,我答應他找了對象要先帶來給他看的……”

他頓了頓,手上力道放松。

“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沈行雲楞了下,明白過來,扣住他的手。

“怎麽會不願意。”

他看過去,視線在那只小胖鳥上停留片刻。

陸停晚解釋:“那是他要求的。”

沈行雲看向他。

“他就喜歡養鳥,家裏的陽臺和院子都被他那些鳥霸占著,天天早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我小時候會被他硬拽出去遛鳥。因為鳥太多,他幹脆買了輛小貨車,天還不亮就拉著一車鳥去公園,把籠子一個個掛在枝頭,掛出長長一排。”

陸停晚說著說著,突然笑了一聲:“還挺壯觀。”

有麻雀被墓碑上那只石頭鳥吸引,試探著落在它旁邊,左左右右蹦跳兩下,其他麻雀也陸陸續續過來,很快就在碑上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

兩個人一靠近,那些麻雀就“呼啦”一聲四散開,只剩下雕琢精細的石頭鳥,歪著腦袋瞅他們。

陸停晚在它腦袋上點一下,拿出帶來的祭品擺。

陸停晚的父親叫葉琛,跟兄弟倆不是一個姓。

沈行雲剛看到,陸停晚的解釋就跟了過來。

“我父親算是入贅的,我跟我哥都跟我媽姓。”他頓了頓,又笑,“不過他本身也不在乎這些,他無父無母,也沒什麽傳宗接遖峯代的義務,我們姓陸姓葉,是男是女,對他來說都一樣。”

“哦,也不一樣。”

陸停晚拉開易拉罐,啤酒的泡沫湧出來一些。

“他好像更想要個女孩……家裏還有我出生之前,他買給我的……”

陸停晚聲音一頓,表情變了變,似乎有點艱難地說出剩下三個字:“小裙子。”

沈行雲沒忍住笑了一聲。

在陸停晚的講述中,葉先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有點脫線有點吵鬧,想做什麽事情向來都是一拍腦袋就做,從來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

但與此同時,他情感也很熱烈。不管是對陸女士還是對兩個孩子,都傾註了很多愛。

——雖然陸停晚小時候經常被他“折騰”。

那個時候,陸遠寒的性格就已經有了現在的模樣,不太愛說話,偶爾看上去比他不靠譜的爹還成熟。

但陸停晚還是個小朋友的樣子,乖巧聽話黏爸爸,被逗狠了會生氣,但又不知道怎麽發洩,於是就氣鼓鼓地掉眼淚。

葉琛甚至不會來安慰他,就蹲在他旁邊,嘿嘿笑著管他叫“小哭包”。

後來叫著叫著,小哭包長大了些,突然有一天,就不再哭了。

因為那時候已經沒人再吊兒郎當地叫他“小哭包”。

葉琛是在陸停晚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因為空難去世的。

那時候陸女士的公司“運辰”還剛剛發展不久,不像現在規模這麽大,但也很忙。葉琛跟著她一起經營公司,倒也沒有個具體崗位,都是哪裏缺人就往哪補。

那次,剛好就是需要個人去國外談合作。

葉琛是在回程的時候遇難的,跟他一起被飛機殘骸埋葬的,還有他給一家人準備的禮物。

陸停晚講到這裏,停下來,想了一會兒,不確定地說:“登機前聊過一段時間,他給我準備的禮物好像是……一個小哭包的木雕。”

據說是葉琛特地找當地有名的木匠做的。

說是禮物,也可能是另一個用來逗小朋友的“玩具”。

後來禮物沒送到,小哭包也就跟著消失了。

陸停晚七八歲那會兒淚腺依舊比同齡的小朋友們發達好多,葉琛還會拿這事來取笑他,說他這樣哭哭啼啼,長大以後會被對象嫌棄。

他講這段的時候一直是蹲著的,這會兒故事講完,冷不丁要站起來,一時腿麻,沒站穩,往前跌去。

沈行雲伸手扶他一把,順勢把人攬進懷裏。

陸停晚任他抱著,落在他身後的手逐漸收緊。

當年那個小哭包確實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陸停晚直起身,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太大區別。

沈行雲和他對視,露出點恰到好處的遺憾。

陸停晚:“?”

他笑笑:“有點可惜,沒機會看到小哭包。”

陸停晚:“……”

他安靜片刻,哼哼一聲:“誰讓你不認識小時候的我。”

他情緒看上去比之前好一些,不再透著淡淡的傷感。

沈行雲陪他一起按照流程結束祭拜,從另一邊的小路下山。

雨又突然下起來,很快就愈下愈大。

沈行雲正準備撐傘,陸停晚攔了他一下,拉著他跑進不遠處的涼亭。

雨水被涼亭擋在外面,在檐上連成一條窄窄的水簾。

陸停晚抓著沈行雲的手,往前逼近一步。

他和人對視一眼,視線逐漸下移。

沈行雲笑笑,擡手抵在他唇邊。

“怎麽突然要在這種地方?”

陸停晚揚眉,看他一眼,囂張的不行。

“我想親就親。”

話音落下,沈行雲立刻覺得唇上一軟。

對方根本沒有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就直接自作主張地貼了過來。

沈行雲失笑,順從地單手扣住他的腰,閉上眼。

陸停晚這次吻得有點急,氣息很快不穩。

今天這些事情,大概是他這麽多年來頭一次跟別人講。

情緒難免會有些難以克制。

沈行雲環住陸停晚的腰,感覺到他輕顫著的手,安安靜靜回應。

他忍不住想。

——這是小哭包決定要把哭哭都變成親親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