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完的時候, 其餘四人還沒有回來。

沈行雲給一直憋在臥室裏的沈行歌留了份晚餐，打算把空的碗筷洗了。

陸停晚把28以前十指幾乎沒沾過陽春水的陸大總裁推入客廳沙發。

客廳裏是有電視的，不過大家很少用到, 這會兒倒是難得派上用場。

陸停晚動了點壞心思，給親哥挑了個咋咋呼呼的少兒頻道。

電視裏, 兩個原本好的不行的兄弟突然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吵架內容非常低齡, 類似於“你是笨蛋！”“你才是笨蛋！”“反彈！”之類的。

聰明機智的主角隱約察覺事情真相, 正試圖湊過來勸架。

陸遠寒詭異地沈默了一下，奪過遙控器換成財經頻道。

陸停晚看的津津有味，又搶回遙控器挑臺。

沈行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終於忍不住，上去把某個小壞蛋從沙發跟前拎走。

陸停晚意思意思掙紮一下, 還有點意猶未盡。

沈行雲建議：“那我去洗碗, 你留在這裏陪哥哥看電視？”

話音落下，陸停晚還沒什麽反應, 陸遠寒先自以為隱蔽的偏頭看過來，鏡片後的眼睛甚至有點bulingbuling。

陸停晚被他盯得不自在，默默扭頭：“不要。”

電視裏，主角初次勸架未果, 兩個小朋友用力“哼”了一聲，雙雙決定絕交。

沈行雲看一眼電視裏的人, 又看一眼電視外的人，還是沒憋住，笑了一聲。

電視外的兄弟倆齊刷刷看過來, 他們不僅長相有幾分相似, 這會兒連表情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陸停晚拽他一把：“笑什麽笑, 去刷碗。”

陸遠寒目送兩個人離開。

他本身並沒有看電視的習慣。

或者說，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習慣。

還在念書的時候，陸遠寒和別的小孩不太一樣，沒有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唯一打發時間的辦法，就是寫完作業之後看會兒電視，還能順帶看看窩在客廳另一角打游戲的弟弟。

他向來對電視裏的內容沒有太大興趣，那會兒會看，也不過是想要學一點未來可能用到的知識。

後來陸停晚出國，他從母親手裏接管“運辰”，這個習慣也慢慢就沒了。

財經頻道裏枯燥乏味的每日新聞切換到下一條，剛巧是“運辰”集團和《DARK HEAVEN》的合作進展。

陸遠寒看了幾眼，索然無味地切了臺。

——不如兄弟吵架好看。

他視線不由自主往旁邊飄，飄著飄著就飄到了廚房的兩個人身上。

和想象中不太一樣，那兩個人並沒有黏黏糊糊膩在一起，反倒都很認真地在洗碗。

但即便如此，這畫面看上去也非常和諧。

好像就只是刷個碗，他們之間都能醞釀出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氛圍感。

連安安靜靜趴在流理臺旁邊的秋秋都被人忽視了個徹底。

陸遠寒不自覺地捏了捏遙控器。

他不小心碰到靜音鍵，嘰嘰喳喳拿腔拿調的童音消失，耳邊乍然清凈，只剩下水流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兩個人好像都沒意識到這種變化，仍在專心做手底下的事情。

陸遠寒緊張一下，又放松下來，同時升起點難以言喻的情緒。

說不上來是舒心還是不爽。

陸停晚忽然縮了下手，碗不受控地在磕在水池邊緣，發出一聲突兀的脆響。

陸遠寒楞了下，正準備起身。

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陸停晚旁邊的人先動了。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放下手裏的東西，甚至擦幹了手，微皺著眉把陸停晚的左手握在掌心。

陸遠寒又是一楞。

沈行雲只看了一眼，就動作利索地抓著陸停晚的手放到水流下面沖了一下，又給他裹上張紙，然後轉身去拿什麽東西。

而陸遠寒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是自家弟弟的手指被碗劃傷了。

那只碗不知道什麽時候碎出一個尖利的豁口，一個不註意就在陸停晚食指上劃出長長一道。

沈行雲沒說話，默默拿過醫藥箱，取出創口貼。

陸停晚翹著食指，看上去意外的乖巧，甚至有點心虛。

陸遠寒表情變了變，像是意外沈行雲的反應速度，又像是想起別的什麽。

他湊近了去看，但兩個人好像都沒註意到他。

沈行雲貼創口貼的動作很小心，好像是在修補一副價值連城的畫卷。

創口貼斜斜地繞著陸停晚食指裹一圈，剛好把那道口子整個蓋住。

陸遠寒莫名地沒有出聲，站在旁邊看完全程。

他其實心裏是有點擔心陸停晚的，也確實有點嫉妒能幫人貼創口貼的沈行雲。

但很奇怪的，陸遠寒並沒有覺得這幅畫面紮眼。

沈行雲低垂著眉眼，不知道什麽時候散落下來的碎發遮住一點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單看嘴角也能體會到，他現在肯定並不開心。

可即便情緒不高，他動作也依舊輕柔。陸遠寒突然覺得，那雙被陸停晚盯著的眼睛也應該是這樣的。

溫溫和和，但又並不是真的一點私人情緒也沒有的機器。

陸停晚正低頭看他，左手被人捏著卻一言不發，就只是乖巧地看沈行雲擺弄自己的手指。

絲毫沒有外面傳的“囂張跋扈內娛頂流”的感覺，反倒是看上去有點乖，也有點可愛。

沈行雲看他一眼，繃緊的唇線稍稍舒緩。

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這可是要彈琴的手，這麽不註意？……我就那麽好看？”

陸停晚蜷起手指，意味不明地哼哼一聲。

陸遠寒突然後退一步，從畫面裏撞出去。

有那麽一瞬間，他就突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裏。

這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這會兒，兩個人才終於註意到他，異口同聲說了句“沒事”。

那種局外人的感覺更強烈了一點。

但意外的，他並沒有覺得討厭、或者被冒犯。

陸遠寒想起來助理提過的詞。

——好嗑？

他頓了頓，忍不住又看過去一眼。

兩個人靠得很近，不約而同側身看過來，有一種般配的同步感。

陸遠寒忍不住又捏一下還被他攥在手裏的電視遙控器。

好在剩下的盤子和碗只有兩三個，沈行雲自己一個人也很快就把一切收拾幹凈。

那四個人還沒回來，他們也沒必要特意去等，又隨便湊在一起聊了兩句後，就上樓準備回房。

快到門口，三個人同時想起，沈行雲和陸停晚的行李還沒收拾完。

陸遠寒腳步驀地一頓。

另外兩個人已經再一次齊刷刷看過來。

於此同時，沈行雲房間的門突然打開。

好不容易聽到點動靜的沈行歌按捺不住寂寞，探出半個頭來張望。

陸遠寒突然福至心靈，說了句：“你們先收拾。”

就幹脆利落把開了一半的房門打開，進了沈行雲的房間。

留下一臉錯愕的沈行歌，和有點茫然的另外兩人。

沈行雲的房間很幹凈，但也並不是全然沒有生活氣息，桌子和床上都擺著東西，看上去似乎都是沈行歌的。

窗臺上放了一排各式各樣的花，基本都開得正濃。

陸遠寒迅速打量一圈，坐下來，忍不住在心裏想了一下：

他真是個好哥哥。

主動給弟弟和弟媳騰獨處空間。

外面，茫然過後，沈行雲也理解過來，無奈笑笑，簡單朝沈行歌解釋一句，讓他暫且先跟陸遠寒一起待一段時間。

沈行歌瞅瞅倆人，又偷瞄一眼屋裏的人，乖巧點頭。

他大手一揮，避開陸遠寒，小小聲道：“放心放心，我一定看好他。”

好像自己被賦予了什麽重擔，兀自美得不行。

沈行雲沈默一下，隨他去了。

兩個人進了陸停晚的臥室，繼續之前沒收拾完的行李。

沈行雲想了想，幹脆把自己的東西也拿出來，和陸停晚的擺在一起。

——反正都已經確定關系了，而且，又不是沒睡過，一起睡一間臥室也不是不行。

陸停晚顯然也在想這個。

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偷偷把擺在洗手池兩端的漱口杯挪近一點。

兩個人的東西全都混在一起，其實看上去並沒有那麽統一。

沈行雲的個人用品大多款式單調，偶爾有點顏色也是淺淡的純色，而陸停晚偏愛一些五顏六色、花裏胡哨的東西，連牙刷都一定是三種顏色混在一起。

於是行李收拾完後，乍一看，有點不倫不類。

之前在民宿時，用到的東西不多，這種感覺還沒有那麽強烈。

沈行雲打量一圈，主動提議：“過兩天要不要一起出去采購？”

陸停晚看過來。

沈行雲笑著說：“買點‘成雙成對’的東西。”

兩個人磨磨蹭蹭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完，時間已經過去很久。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徹底黑下來，月亮攏在薄薄的雲層後面，看不太真切。

隔壁房間。

沈行歌盤腿坐在床尾，姿態比之前放松很多。

陸遠寒也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難以相處。

最起碼這段時間，雖然開頭有些尷尬，但後面……

頂多就只是有一丁點尷尬。

陸遠寒不愛說話，但能回應的，多少都會應個一兩聲，不至於讓他一個人幹巴巴說到口幹舌燥。

游戲還在防沈迷，他這會兒正閑的沒事幹玩一款不用實名的消消樂。

騙人狂看廣告的那種。

最後一步下去，屏幕裏堆得滿滿當當，讓人一點看不到希望。

他甩掉手機，嘆口氣，雙臂撐在床上向後仰。

陸遠寒還維持著最開始的姿勢，坐在桌邊刷手機，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不僅一點聲音沒發出過，連表情都很少有變化。

沈行歌百無聊賴地打個哈欠，往陸遠寒那邊挪挪屁股，忍不住又開個新話題。

“陸哥。”

這自來熟的小子早在倆人見面的半小時內就換了稱呼。

陸遠寒放下手機，面無表情看過來。

沈行歌醞釀一下，試探：“你說……咱倆是不是已經被忘了啊？”

一成不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開裂。

沈行歌沒註意到，樂呵呵地拍拍床：“時間也不早了，要不咱倆先湊合一晚唄？”

陸遠寒定定地看他幾秒，突然掏出手機打字。

他打的很慢，輸入完，又皺著眉想了片刻，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重打。

沈行歌視力夠好，但隔著這麽遠距離，也完全看不清他打了什麽字。

他有點好奇，忍不住湊過去看，還裝模做樣地從桌上拿充電器。

借著這個空當，沈行歌順利地掃到陸遠寒打的那行字。

他在給某個人發消息。

消息內容是：不香。

陸遠寒的每一句話都很簡練，於是，他不小心順帶瞥到了上一組對話。

接近兩個小時以前，大概是陸遠寒剛進來那會兒。

對面問他：現在好嗑嗎，老板？

陸遠寒矜持地回了個：還行。

沈行歌看到這句，樂了，忍不住拿肩膀撞撞他。

“你也嗑我哥跟遠哥？”他笑呵呵的，“早說啊，我還當你是敵人呢。”

陸遠寒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像是在質疑他是不是有看到最後那句“不香”。

但沈行歌早就選擇性無視掉那句吃了醋後的口是心非。

他掏出手機，拉人墜入坑底：“來啊來啊，正好我今天新收了好多糖點剪輯，還有幾個剪了車進去呢。”

陸遠寒遲疑。

——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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